洞外的雷声像是要震碎山河，暴雨如瀑布般封锁了所有的视线。顾随安站在洞口，试图透过那白茫茫的水雾寻找山下的动静，但除了风雨声，什么也听不见。
“别看了，省省力气吧。”聂云坐在火堆旁，正在用一块干布仔细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剑锋在火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王教头他们带着辎重和挖矿的工具，走的是谷底的骡马道。咱们为了追那条矿脉，爬到了这半山腰的绝壁上。如今这暴雨一下，山洪一冲，路早就断了。”她抬起头，眼神清冷而笃定：“咱们和卫队失联了。这雨停之前，别指望有人能上来。”
顾随安叹了口气，无奈地坐回火堆旁。千算万算，没算到秦岭的天气变脸比翻书还快。原本只是想带着秦越这个“技术员”和聂云这个“保镖”上来探探路，结果直接被困在了这狼窝里。
“看来，若是真有什么麻烦，只能靠咱们三个了。”顾随安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秦越。这个平日里只知道盯着烧杯和试管的理工男，此刻正抱着那箱假币瑟瑟发抖，显然指望不上他冲锋陷阵。
那就只能靠……顾随安看了一眼聂云，随后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沉甸甸的、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硬物。那是他临行前，画了十几张图纸，逼着大荒城最好的铁匠，耗费一个月时间手工打磨出来的“保命家伙”——一把双管燧发短铳。虽然没有膛线，只能打铁砂，装填也极其麻烦，但这已经是目前大荒城工业能力的极限了。
“老师……这……这钱做得太真了。”秦越借着火光，还在哆哆嗦嗦地研究那箱假币：“纸张用的是最好的川中构皮纸，油墨里加了防腐的西域香料。而且您看这水印……”
顾随安接过来一张，对着火光照了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当然真。因为这就是汴京那个假币案的源头。”
他指了指洞穴深处堆积的那些木桶：“上次在汴京，咱们只是捣毁了一个负责印刷的加工厂，抢了他们的机器。那只是个‘老鼠窝’。我就一直纳闷，他们印钱用的特殊纸浆和那种黑得发亮的油墨是从哪来的？汴京周边根本没有。”
顾随安站起身，踢了踢旁边的一个木桶，里面晃荡着粘稠的黑色液体：“现在破案了。这秦岭深处，不仅有我们要找的绿矾，还有这帮人偷偷开采的‘石脂水’。”“有了这种黑油做墨，再加上这里隐秘的造纸作坊，这就是个源源不断的印钞机。”
顾随安眼神变得锐利：“咱们今天误打误撞，是撞上这帮老鼠的祖坟了。”
就在这时。吸溜——吸溜——一阵奇怪的声音穿透了雨幕，从洞口下方的乱石坡传来。紧接着是沉重的爪子抓挠岩石的声音。
汪！汪！凶猛的犬吠声瞬间炸响。
聂云的脸色瞬间变了。她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灭了地上的火堆。“灭火！有人来了！”
洞穴瞬间陷入黑暗，只有外面的闪电偶尔照亮一瞬，投射出狰狞的影子。
“是尸狗。”聂云的声音压得很低，贴在顾随安耳边，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凝重：“这种狗是用死人肉喂大的，鼻子比狼还灵，专门用来守墓或者守黑矿。火堆灭了也没用，它们闻到生人的味儿了。”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人声传来。“妈的！这么大的雨！谁他娘的把洞口的伪装给扒了？”“老三！放狗！进去看看是不是那帮野猴子又来偷东西吃了！要是人，就剁了喂狗！”
“三个人。牵着两条狗。听脚步声很沉，可能有重兵器或者弩。”聂云贴在岩壁上，听声辨位，迅速做出了战术部署。她一把将顾随安推到洞穴深处的一块巨石后面，低声道：“躲好。不管发生什么，别露头。”
顾随安蹲在石头后面，心跳得像擂鼓。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粗笨的双管短铳，有些费力地掰开击锤。手心全是汗。这玩意儿只有两发机会，而且射程只有十步。若是打空了，就只能当铁锤砸人了。
哗啦——两个穿着蓑衣、手持猎弩的大汉冲进了洞口，身后牵着两只眼冒绿光、满嘴獠牙的恶犬。“在那儿！地上有泥脚印！”领头的大汉一眼就看到了火堆的余烬，端起猎弩就要射。
铮！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洞顶扑了下来。聂云就像是一只捕食的黑豹，没有人能看清她拔剑的动作。
寒光一闪。领头大汉手中的猎弩直接被削断了一半。还没等他惊呼出声，那柄长剑已经顺势抹过了他的喉咙。动作干净利落，连血都没有溅出来，那大汉捂着喉咙，发出“荷荷”的声音，软倒在地。
“大哥！”后面的那个大汉惊怒交加，松开了手中的铁链子：“咬死她！！”
两只尸狗咆哮着扑向聂云。这种畜生皮糙肉厚，根本不畏刀剑。聂云一脚踢飞一只，但另一只却死死咬住了她的剑鞘，拖慢了她的动作。剩下的那个大汉狞笑着举起一把厚背砍刀，趁机砍向聂云的后背。
聂云被狗缠住，避无可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去死吧！！”一声怒吼从石头后面传来。顾随安冲了出来。他双手死死握着那把沉重的短铳，根本不需要瞄准，直接怼着那个举刀大汉的方向。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在狭窄的洞穴里回荡，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枪口喷出一大团白色的硝烟和橘红色的火光。
这就是黑火药散弹的威力。数十颗细小的铁砂呈扇形喷射而出，如同暴雨梨花。
“啊——！！”那个举刀的大汉惨叫一声，整个人像是被一面看不见的墙撞中一样，倒飞出去。他的胸口和脸上瞬间被打成了筛子，鲜血淋漓。虽然铁砂威力不足以穿透骨头一击毙命，但这满脸开花的剧痛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彻底失去了战斗力，在地上痛苦地打滚。
“咳咳咳！”顾随安被劣质黑火药的烟雾呛得直咳嗽，虎口也被后坐力震得发麻，差点把枪扔了。但这一下，救了命。
“秦越！还有一只！”顾随安大喊。
那只被聂云踢飞的尸狗并没有死，它晃了晃脑袋，竟然转头扑向了最弱的秦越。秦越吓得魂飞魄散，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全扔了出去。他扔出去的不是石头，而是……他背篓里的化学试剂瓶。
啪！一瓶高浓度浓硫酸精准地砸在尸狗的脑袋上碎裂。
“嗷呜——！！！”尸狗发出了比刚才大汉还要凄厉的惨叫。强酸瞬间腐蚀了它的皮肉和眼睛，冒起阵阵白烟和令人作呕的焦臭味。那只凶兽在地上疯狂打滚，抓挠着自己的脸，最后抽搐着不动了。
战斗结束得很快。一死，一重伤。
聂云把那个还在地上哀嚎的大汉拎起来，长剑抵在他的脖子上：“说。你们是什么人？这山里还有多少同伙？”
那个守矿人虽然满脸是血，一只眼睛也瞎了，却是个硬骨头。他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呸！你们死定了！”“这方圆五十里都是‘鬼爷’的地盘！”“刚才那声响肯定传出去了！等雨一停，我们寨子里的三百号兄弟就会围上来！把你们剁碎了喂狗！”
顾随安走了过来。他吹了吹枪口还在冒着的白烟，虽然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冷酷。这是他第一次开枪伤人，但他没有退缩。
“鬼爷？这名字不错。”顾随安从怀里掏出那本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在上面记了一笔：“看来，我的新书第四章《鬼市钱庄》，有现成的反派原型了。”
他蹲下身，看着那个守矿人：“你说你有三百号兄弟？很好。”“既然人多，那这出戏就热闹了。”
顾随安转头看向还在发呆的秦越：“秦越，把咱们带来的那些‘好东西’都拿出来。”
秦越一愣，随即从背篓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黑色圆球，上面插着引信。那是颗粒黑火药手雷。
顾随安指了指这满洞穴的黑油桶，又指了指洞口狭窄的地形：“这里易守难攻，而且我们手里有这世上最好的燃料。”他拍了拍那个守矿人的脸，语气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回去告诉那个什么鬼爷。这块地盘，从今天起，姓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