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金明池。
皇家禁苑,湖光潋滟。沈清秋的“云韶画舫”停在湖心,四周被大内禁军的小船团团围住。
画舫二楼,纱帘低垂。沈清秋正在抚琴,琴声清幽。李师师则坐在一旁,正用那双刚涂了“斩男香”的皓腕,替一位身穿紫色道袍的中年人斟酒。
这人正是刚刚登基不久的宋徽宗赵佶。此时的他,比起当年做端王时,眉宇间多了一丝帝王的威严,但那股子艺术家的慵懒劲儿一点没变。
“官家。”李师师声音柔媚,“顾先生已经在下面候着了。”
“让他上来。”赵佶抿了一口酒,有些怀念地笑道:“这小子去西北折腾了一年多,朕的耳朵都要被关于他的弹劾奏折磨出茧子了。朕倒要看看,当年那个能画出《瑞鹤图》把皇兄哄得龙颜大悦的顾时行,这次给朕带回来了什么稀罕物。”
“若是比不上当年给皇兄的那幅画,朕可不饶他。”
话音未落,楼梯口传来了顾随安熟悉的声音。“臣,顾时行,叩见官家。。”
“行了,别在那儿装模作样了。”赵佶挥了挥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对“潜邸旧臣”特有的亲昵和随意。“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行大礼。过来,让朕看看,西北的风沙把你吹成什么样了?”
顾随安一身素色长衫,从容走进舱内,只是长揖一礼,抬头笑道:“西北风沙虽大,但臣惦记着官家的嘱托,不敢变样。”
“惦记着朕?”赵佶斜眼看着他,似笑非笑。“朕看你是惦记着怎么气童贯吧?听说昨天你在城门口,弄了个会叫唤的怪物,把童枢密的马都给惊了?怎么,那是给朕的下马威?”
“臣岂敢。”
“那个会叫唤的,只是个看门的‘小兽’。”“微臣这次回京,是因为当年还是端王的您曾说过,您梦中有一座仙山,想把它搬到人间。”“臣在西北大荒,历经九死一生,就是为了给官家寻来搬山的‘力士’。”
“力士?”赵佶来了兴趣,“在哪?”
“就在那。”顾随安伸手指向画舫侧面的临水石台。
那是金明池用来在这个季节祭祀水神的汉白玉石台,地基深打入湖底,极其坚固。此刻,石台上矗立着一个被巨大红绸盖住的庞然大物。即便隔着十几步远的水面,也能感受到那东西带来的压迫感。
“靠岸。”赵佶下令。
画舫缓缓靠向石台,搭上了跳板。顾随安一挥手,早已守在石台上的聂云猛地扯下了红绸。
月光下,那台足有两层楼高、黑沉沉的纽科门蒸汽机,像一只蹲伏的钢铁巨兽,死死地抓扣在石台的地面上。四根粗壮的铸铁支架深深吃劲,底部的锅炉里火光隐隐,将周围的湖水映得通红。
“这……”赵佶扶着栏杆,愣住了。“时行啊,这东西放在石头上都显得沉重,这就是你说的‘元气’容器?”
“正是。”
他围着这台机器转了一圈,眉头微皱。“丑是丑了点。比起当年你那幅飘逸灵动的《瑞鹤图》,这铁疙瘩看着有些笨拙啊。”
“官家,画是死的,但这东西……是活的。”
顾随安走到机器旁,拍了拍那滚烫的气缸壁,声音充满了蛊惑力:“当年皇兄看《瑞鹤图》,看的是祥瑞之象。”“而今日臣献给官家的,是祥瑞之气。”
“官家修道,讲究炼精化气。这东西,便是一个不懂修道、却能吞吐天地元气的‘钢铁道友’。”
“钢铁道友?”赵佶乐了,“有点意思。怎么个吞吐法?”
顾随安给正在操作锅炉的老张头打了个手势。“开阀!起式!”
嗡——老张头猛地关上了泄压阀,将蒸汽引入气缸。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巨大的活塞在蒸汽的推动下猛地抬起,带动那根数千斤重的木质横梁,像巨人的手臂一样狠狠挥动。
呼哧——轰!呼哧——轰!
机器动了。不需要人力,不需要畜力。它完全靠着锅炉里的“阴阳激荡”,开始不知疲倦地律动。每一次活塞落下,连杆另一端的水泵就从金明池中吸起一股巨大的水柱,喷向夜空,高达三丈,化作漫天水雾!
“这……”赵佶原本还是看热闹的心态,此刻却彻底惊了。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却又忍不住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那根无人驱动却力大无穷的铁臂。
“它……它真的在呼吸?!”赵佶指着那喷涌的白气,眼神从惊讶变成了狂热。“看不见摸不着的气,竟然能推动千斤巨铁!时行,这就是你说的……‘元气’?!”
“正是!”顾随安大声喊道,声音盖过了机器的轰鸣。“官家!此物名为‘混元吞气兽’!”“它不吃草,不吃肉,只吃煤炭,喝的是无根之水。只要喂饱了它,它就有搬山填海之力!”
顾随安凑近赵佶,抛出了那个为皇帝量身定做的“诱饵”:
“官家,您不是想修艮岳吗?想从江南运太湖石吗?想把这汴京城变成地上的万岁山吗?”“靠人力搬运,太苦,太慢,还得挨御史的骂。”
“但若是有一百头这样的神兽……”“咱们就能让这大宋的每一块石头自己行走,让每一股流水自动喷涌!”“这不仅仅是机器,这是道法自然的证明啊!”
这个饼,画得太大了。而且精准地击中了赵佶的软肋:修仙、艺术、还要省事儿。
“好!好一个道法自然!”赵佶激动得满脸通红,那股艺术家的疯劲儿上来了。他竟然走上前去,伸手摸了摸那个发烫的铸铁架子。
“热的……真的是活的!”赵佶转过头,看着顾随安,眼神灼灼:“时行,你不愧是朕的……知己啊!”“当年你给皇兄画了一群鹤,朕就觉得你懂行。没想到,你给朕带来的,竟然是这种能通灵的大家伙!”
“准了!”赵佶大袖一挥,豪气干云。
“这东西,朕要了!而且要放在这金明池,日日看它吞吐元气!”“另外……”
赵佶指着顾随安:“明天早朝,你给朕滚到大庆殿来。”“那帮老顽固和童贯肯定要参你,朕一个人懒得骂他们。”“你既然能造出这种‘钢铁道友’,那就在朝堂上,替朕好好给他们上一课!”
顾随安跪在甲板上,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臣,遵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