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雪下得更大了。
“艮岳轩”并没有被封,反而因为那晚的“闹剧”生意更加火爆。开封府的主簿在得知这铺子背后的真正靠山后,连夜提着礼物来赔罪,把那张封条吃进了肚子里。
但顾随安高兴不起来。
他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的飞雪,手里的暖炉虽然热,但心是凉的。
“老板,咱们不是赢了吗?”聂云擦着剑,“那个主簿吓得尿裤子,童贯也没再派人来捣乱。”
“赢?不,那是童贯还没认真。”
顾随安叹了口气:“让开封府来查封,只是一次试探。他想看看我的底牌到底硬不硬。现在他试出来了——我有端王和蔡京撑腰,文官系统动不了我,江湖手段也杀不了我。”
“那他还能怎么办?”
“如果我是他……”顾随安眼神幽深,“既然在京城杀不死你,就把你调到一个只有我说了算的地方去杀。”
话音未落,老苍头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大郎!大喜!大喜啊!”
“喜从何来?”
“宫里来旨意了!圣上赞赏您的《瑞鹤图》,说您有‘绘山河之神韵’的大才。特封您为‘西路军随军画师’,即刻启程,前往西北前线!”
老苍头乐得合不拢嘴:“大郎,这可是肥差啊!随军画师,不用上阵杀敌,只要画画风景,回来就是军功!”
聂云的脸色瞬间变了。顾随安的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肥差?”顾随安冷笑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老苍,准备棺材吧。”
“啊?”
“西北是谁的地盘?”顾随安站起身,看着那卷圣旨,仿佛看着一道催命符,“是童贯做监军的地盘!那里天高皇帝远,死个把画师算什么?‘流矢误伤’、‘水土不服’、‘坠马身亡’……他有一百种方法让我回不来。”
这是一招绝户计。名为提拔,实为发配。而且是皇命,连端王赵佶都拦不住——因为理由太冠冕堂皇了:为了记录大宋军队的赫赫战功,需要最好的画家去前线写生。
这是把顾随安从“文创区”强行踢到了“PVP高危区”。
端王府。
赵佶看着跪在地上请辞的顾随安,一脸的不解。
“时行啊,这是好事啊!”赵佶兴致勃勃,“皇兄看了你的《瑞鹤图》,龙颜大悦。他说西北最近战事胶着,但传回来的捷报总是干巴巴的文字。他想看图!看我大宋铁骑踏平西夏的雄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露脸机会,你怎么不去呢?”
顾随安看着这位天真烂漫的艺术家王爷,心里苦得像吃了黄连。
跟赵佶解释童贯要杀他?没用。在赵佶眼里,童贯是个听话的奴才,顾随安是个有趣的弄臣,两人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王爷……”顾随安只能换个说法,“微臣只会画静物,不会画战争。战场凶险,刀剑无眼……”
“哎!你身边不是有那个武艺高强的女保镖吗?”赵佶大手一挥,“放心,本王已经跟童贯打过招呼了,让他好好照顾你。他敢不听?”
顾随安内心:就是因为你打招呼,他才更要弄死我,以免我回来乱说话。
“而且,”赵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塞给顾随安一块令牌,“你去西北,正好帮本王办点私事。”
“私事?”
“听说西北有一种‘贺兰石’,质地细腻,是制砚台的极品。还有西夏皇宫里藏着的古佛经……你此去,务必帮本王搜罗一番。钱不是问题,算本王的。”
顾随安握着令牌,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些权贵眼里,他的命,其实和一块石头、一本经书没什么区别。
既然躲不掉,那就只能……
“微臣,领旨。”顾随安抬起头,眼神变了。
既然你要我去修罗场,那我就去。但我不画画。我要去那里,炼出一支真正属于我的军队。
三日后,汴京城外十里亭。
风雪交加。
顾随安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辆马车,车上装的不是画具,而是那几台拆卸下来的铜版印刷机的核心部件,以及几十桶特殊的“猛火油”。
聂云骑马护在身侧,脸色凝重。
“老板,真去?”
“真去。”
“童贯在西北有十万大军,咱们就两个人。”
“两个人够了。”顾随安回头看了一眼繁华的汴京城,目光最后落在前来送行的陈子诚身上。
陈子诚如今已经是《汴京观察》的主笔,虽然还是穷酸,但眼里有了光。
“陈兄。”顾随安在马上拱手。
“顾兄!”陈子诚眼眶红了,“此去西北,千里迢迢,一定要活着回来!你的小说还没写完呢!”
“放心,断更是不可能断更的。”顾随安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手稿扔给陈子诚,“这是《大荒编修局》的第六章到第十章。我走后,你按月连载。记住,每期报纸都要留一个版面,刊登‘前线战地记者顾时行’发回来的报道。”
“战地记者?”陈子诚不懂这个词。
“就是我会把前线发生的事,写成故事寄回来。”顾随安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童贯想让我在前线无声无息地死掉,我就偏要让全汴京的人都知道我每天在干什么。如果我突然断了消息,那就是童贯杀了我。这就叫——舆论护体。”
陈子诚郑重地接过手稿:“顾兄放心!只要陈某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你的声音断绝!”
“走了!”
顾随安一挥马鞭,冲入漫天风雪之中。
半个月后,西北,秦凤路。
这里是大宋与西夏交锋的最前线。黄沙漫天,寒风如刀。
顾随安的队伍刚进入童贯的辖区,就感觉到了一股肃杀之气。
“顾待诏!”
一队骑兵拦住了去路。为首的一员武将,满脸横肉,眼神凶狠。
“末将韩德,奉童枢密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韩德。顾随安脑海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不是名将,是童贯的亲信打手,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韩将军有礼。”顾随安在马上回礼,“不知枢相有何吩咐?”
“枢相军务繁忙,没空见你。”韩德冷笑一声,马鞭一指远处的一座孤零零的烽火台,“枢相说了要想画出最好的‘胜利图’,就得去最危险的地方观察敌情。那里是‘好水川’的最前沿,视野最好。顾待诏,请吧。”
聂云的手瞬间握住了剑柄:“好水川?那是死地!西夏的游骑兵每天都在那里出没!”
“这是军令!”韩德狞笑道,“怎么?顾待诏想抗旨?”
顾随安拦住了聂云。
他看着那座在风沙中摇摇欲坠的烽火台,以及烽火台下那一营看起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士兵。
那就是童贯给他选的葬身之地。借西夏人的刀,杀大宋的官。
“好。”顾随安翻身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就请韩将军带路。这‘好水川’,我住定了。”
韩德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书生这么硬气。“哼,不知死活。等你到了那里,别吓尿了裤子就行。”
……
好水川烽火台。
这里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难民营。
驻守在这里的,是一支约莫两百人的“厢军”(杂牌军,非正规禁军)。他们大多是充军的囚犯、流民,装备破烂,士气低落。看到韩德的精锐骑兵来了,一个个吓得跪在地上发抖。
“这帮废物归你了。”韩德把顾随安扔在营门口,幸灾乐祸地说道,“顾待诏,好好画。要是画不出来,或者被西夏人抓走了,可别怪末将没提醒你。”
说完,韩德带着人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烟尘。
顾随安站在营门口,看着这群面如死灰的士兵。
一个瘸腿的老兵油子凑上来,吐了口唾沫:“呸!又送来一个送死的书呆子。喂,那个穿官服的,身上带吃的了吗?没带就滚一边去,别挡着大爷晒太阳。”
聂云大怒,刚要动手,却被顾随安拦住。
顾随安看着这些兵。他们虽然烂,但他们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对活着的渴望。
“我没有吃的。”顾随安大声说道。
士兵们发出一阵嘘声,准备散去。
“但我有钱。”
顾随安从马车上搬下来一个箱子,一脚踢开。白花花的银子,在黄沙中闪瞎了众人的眼。
“还有这个。”他又搬下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他在路上采购的烈酒和肥肉。
所有的士兵都停下了脚步,吞咽口水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是朝廷派来的画师,我不管打仗,我只管发钱。”顾随安站在银子堆上,像个传销头子,“从今天起,这好水川姓顾。谁听我的话,大口吃肉,大秤分金。谁要是想死,现在就可以滚。”
那个瘸腿老兵眼睛直了,颤抖着问:“先生……您想让我们干啥?杀西夏人?”
“不。”顾随安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杀人太累了。”
他指了指马车上那些印刷机的零件。
“我要带你们……搞‘心理战’。我要让对面的西夏人,哭着求我们别再折磨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