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来了？”

　　陈柯醉醺醺的抬起头，眼神迷离，声音微弱，这大概是她一生中第二次这般脆弱了。

　　本是天之骄子，若非当时绝望，也不会选择玉石俱焚。

　　如今前路尽断，再不能，也再没有机会去推开那扇虚无缥缈的道宫之门，她不甘心。

　　“来，陪我喝酒。”

　　她衣袖一挥，桌面上便多出一盏仙酿，三壶桂花酿，三坛地瓜烧。

　　陆明看到这一幕没忍住笑了。

　　陈柯原来也不是多么文雅多么精致，她骨子里还是那个肆意张扬，英姿飒爽的画中仙，这小小的桂花酿喝光了，也终于把陈师姐这点压箱底的存货抖出来了。

　　地瓜烧好啊，我就爱喝地瓜烧。

　　他缓步走了过去坐到她对面，将面前的桂花酿一饮而尽，却没有动那三壶精致的桂花酿，而是拿起一坛地瓜烧，一掌拍掉上面的泥封，举起来喝了一大口，咚的放在了石桌上。

　　对面红衣师姐看得眉头紧皱，唇线敛直，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陆明。

　　“真是浪费，粗俗，不懂欣赏！”

　　陆明也不接话，反而笑着打趣道：“师姐不粗俗，师姐怎么喝这坛装酒水”

　　“自然是用碗！”

　　陈柯瞪眼，少有的娇蛮，她轻哼了一声，语气中难免有些被宠坏了的骄纵，她先是摸了摸怀里，却发现什么都没有，里面空空如也，随后目光呆滞的愣了一会儿，眼神一暗，才后知后觉的打开储物袋，自其中摸出来三个云纹大碗。

　　“好大的碗。”

　　陆明应和了她一声，陈柯这模样他也是第一次见，顿觉有趣的很。

　　这次恶渊之行，他的神经也绷紧太久了，尤其是徐婧最后说的那些话，更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压力。

　　他或许也需要放纵一下，只是不是今天，至少要等到一个完全安全的地方才行。

　　陆明终究没有陈柯这种心态，她真的完全对自己不设防。

　　陈柯难得脸红，只不过她倒也有些气量，并没有把碗真的收回去，让这个扫兴男人端着坛子喝酒。

　　倒不是关心他，只是不想糟蹋自己的好酒罢了。

　　嗯，不能糟蹋了自己的好酒！

　　“给你，小心点，可别给我摔了。”

　　“青鸾，帮我看着点！”

　　她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个大碗放到陆明身前，似乎这碗对她来说十分重要。

　　陆明看得出来，也没继续在这件事上调笑她，而是将她与自己面前的云碗都倒满清冽的酒液。

　　浓香发散，这地瓜烧之中竟然也有一些氤氲的灵气，显然并非凡间酒肆买来的，他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

　　竹林，草屋，小河，桃树，院子，田圃。

　　石桌，砚台，笔墨，对联，画作，书籍。

　　俨然充满了生活气息，尤其小院中最最明显的地锅，显然，这酒是陈柯自己酿的。

　　若是出现在世俗中，也很有归隐田园的气息了，可这里是魔宗山门，断魂崖下。

　　他没有追问什么，陈柯现在就是想喝酒，今日不谈过往种种，故事如何，只求她念头通透。

　　红衣师姐有心事，且表现得太明显了，只要不是瞎子谁都能看的出来，这妄念谷，除了自己和她，哪里还有活人呢？

　　无人可以倾诉。

　　她可以醉，自己却是不能。

　　陆明随手召来极恶剑，缠住灵智一般的青鸾，举起酒碗，与陈柯轻轻碰了一下，一口饮尽清冽的酒液。

　　这酒浓香，入口清冽甘甜，带着丝丝凉意，而后经过喉咙，很快便化作灼热，逐渐温热入腹中，其中灵气被吸收，也间接催动了酒意。

　　他此时还没运功化解，倒是闹了个面颊微红，惹得陈柯一阵轻笑。

　　“汤如春潭，氤氲幽……”

　　“闭嘴，不许说！”

　　陈柯不笑了，本就红润的脸蛋也多了点红霞掠上。

　　“好，不说就不说。”

　　“喝酒，师姐。”

　　陆明又想给她倒上，却发现她刚才那碗酒只喝了一半。

　　“师姐，赖酒可不是好习惯。”

　　“喝不下了，下次一定，要不你帮我喝了？”

　　她冷不丁地说了这么一句，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只是也没找补，她看着那半碗酒，眼神微微有些发散，脑海中一些片段不停闪过，一阵回忆涌上心头。

　　她终究还是哭了，没有忍住。

　　或者说，她早就想哭了，可是她不能哭，阿爹说了，不许她自己一个人偷偷哭。

　　哭了没人看，哭成小花猫也白哭了。

　　阿娘喜欢喝酒，他就酿酒。

　　阿娘说杯盏太小，喝起来不过瘾，阿爹就特意定做了三个云纹海碗，是他学着亲手烧的，也是陈柯找回来仅有的几件遗物。

　　阿娘说喝不下了，阿爹会帮她喝了。

　　陈柯眼角泪水滑落，她抬头看向陆明，没有逼他，反而端起剩下的半碗酒准备灌入口中。

　　苦酒入喉心作痛，这酒，不好喝。

　　陆明看着她情绪低落的委屈模样，不知怎的，心中也起了一丝感同身受的悲伤。

　　他起身夺过陈柯手里的酒碗，将碗中的酒全都喝掉，这次，他没有运功抵抗。

　　人终归是情绪动物，陆明也是人，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还没有修仙把人样都修没了。

　　红尘肆意，泼墨张扬，大抵只能在画卷之中了。

　　现实还是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八九还有点多。

　　陈柯呆呆的看着陆明的动作，直到他坐下，把碗放下才清醒过来一点。

　　自己到底都说了什么啊。

　　她心中酸涩，说不出口。

　　陆明见状也不再劝酒，他只是想守着陈柯喝醉，让她真正释放一下情绪，并不是要给人堵上添堵。

　　现在好像有点搞砸了，红衣师姐又哭又笑的。

　　早知道一开始就接着喝桂花酿了，不开这坛地瓜烧就好了。

　　“师姐，要不不喝了？”

　　他试图让陈柯停下，这地上桌上酒壶真的不少了，说她抢了酒肆陆明都信。

　　但是陈柯摇头，又要倒酒，显然她还要喝。

　　“再陪我一会儿行吗？”

　　“好。”

　　陈柯温柔的将酒斟满，递给陆明，二人对饮，相顾无言。

　　这一夜，红衣师姐的三坛酒果然全都没有保住，只是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存货了。

　　陆明面色微红，他喝了不少，实际上却没有喝醉。

　　陈师姐酿这个酒本就是照着凡人做法酿的，只是因为材料长自这封魂宗地脉之上，才得了几分灵气。

　　真要叫修士喝，醉不了人的，除非像是陈柯这样一心求醉的……

　　他将醉醺醺的陈柯抱起，准备将她送进屋内休息。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窝在陆明怀里的陈柯突然睁开了眼睛，只不过这一次，不再温柔，也不再盈满泪水，而是清澈，极端的清澈。

　　出现在她脑海中的，也不再是曾经的温情，而是一些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

　　比如，一位陌生的红衣女修傲然举剑，独自面对一片黑压压的妖魔。

　　那把剑，很眼熟，是青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