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离宗
传法殿前,陆明遥望远处那入云高山,久久未曾言语。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不堕威名?”
现在的封魂宗确实威名远扬,三谷七峰盘踞赵国南部山脉,坐享南冥洲最大的地脉资源,大阵加持下宗门内灵力如海,管辖的区域更是广阔无垠。
可谓独当一面镇压恶渊,收天下门人广开仙缘。
可实际上呢?内部呢?
一人得道,尸骨成山。
陆明后来还是翻阅了其他“书籍”,也从活典库中得知了女子口中的那场大战。
一千九百年前,恶渊开,天妖入世,肆虐人间。
那一战,封魂宗打没了两代人,耗损了无数灵尸,山门都险些不保,终于守下了这处恶渊,延续了道统。
这么多年过去了,恶渊之下再也没有妖魔出世,建立在其上的封魂宗倒是成了这世间新的“恶渊”。
现在早已没有大战,各个宗门之间或许仍有争执,有的是理念不合,有的是道统相轻,最多的则是对所属之地修炼资源的争夺。
可那句话陆明最终还是应了,受人恩惠,岂有不还之理。
“大战,已经是很多年的事情了。”
他微微摇头,轻声叹息,脚下是青碧色的台阶,周身遍布着永不凋零的海棠,花朵娇艳,殷红如血。
如今的封魂宗行事,他并不认同,可九洲有九渊,其内有恶鬼妖魔无数,不知何时还会祸乱人间。
“若大战再起,若我能活到那个时候。”
“必引手中长剑,为前辈贺封魂之威!”
青年在两尊甪端石像充满恶意的眼神中飒然离去,隐约听的风中还有话语传出。
“晚辈斗胆,为今日所得剑法取名,便叫‘舍生’可好!”
……
妄念谷,断魂崖下,有间草屋。
这里溪水潺潺,鸟语花香,在这与世隔绝的险恶之地中算得上是一片难得的净土。
屋前有美人舞剑竹林中,不远处石桌上摆着一壶桂花酿。
玉瓶都遮掩不住其中酒香,惹得醉上花红。
陈柯双手持剑身前,作势横斩,青鸾剑承载全身灵力挥出,一道光影忽闪,锋锐无比的剑气无声而过,几乎眨眼间便至石桌前。
那剑气却没有将石桌劈碎,而是就地消散了。
“到底还是舍不得啊。”
这石桌陪了自己十年了,比手中青鸾剑还要久,她下不去手。
自从上山学法,陈柯的命运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天资绝顶,一年筑基,横扫矢凝峰,顺利拜入妄念谷千幻真君座下,修无上功法【避世觅真如】。
修为暴涨,终于大仇得报,她对得起枉死的父母亲族。
可她心里还有过不去的坎。
“果儿,你究竟在哪里?”红衣女修低眉轻声喃喃。
她屠了仇家满门,也没找到失踪的妹妹。
可这里是妄念谷,并非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之地。
十日期限已到,只得含恨回宗复命,断魂崖下修行苦,长剑一舞就是十年。
陈柯天生空明心,本是举世无双的修行苗子,却因为心中执念不去,修为再难寸进。
而这次选道侣,是她再次离宗的唯一机会了。
无论千幻那老鬼有什么歹毒的心思,她都接了。
“至少,要找到果儿,看看她过的如何罢。”
她收剑入鞘,步履轻盈,到石桌前坐下,目光却望向树枝上的鸟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个时辰之后,丽影不再,只有那石桌上整齐地叠放着一截利器割断的红袍。
两盏桂花酿对饮,一盏已空,一盏仍盈。
……
陆明回到洞府后,先是将门前甲士送来的储物袋揣入怀中,随后立即掐诀开启阵法,又等了一会儿后才盘坐入定。
他清除杂念,心神沉入丹田气海,引动灵气入体,运转起新到手的功法。
除了“舍生”剑法之外,陆明在传法殿中还取走了一套敛息法门,以及一套正常的修行功法,唤作【清气吐息诀】。
虽然只到筑基后期,但也够足够用了,至少这套功法未见明显暗病,存储此法的“典籍”看起来也并非凶恶之徒,暂时可以替换掉基础功法,以免命数不够用。
顺便测试一下,命数耗费到底是功法有问题还是这具身体本身出了问题。
这对陆明来说也很重要,程度仅次于保命。
活下来是现在根本,解决隐患才能安心修行,才有来日。
修行无日月,眨眼便是两个昼夜。
陆明自入定中醒来,一口浊气吐出。
他眼中闪过一缕青光,浑身的气质也趋近温和,不再凶劣,似乎洗去了身为魔宗弟子的那股恶意。
将洞府阵法解开,陆明准备出门赴约。
门开之后,却见红衣陈柯抱剑立于身前。
“师姐久等。”陆明先开口,彬彬有礼,并不逾矩。
“你若准备好了,便随我走吧。”陈柯颔首,不似之前作态,显得平静而坦然。
她没再提道侣之事,今日离宗,未设期限,尸傀也不在身边,何必再演。
“到时候你走你的红尘路,我找我的果儿,两不相干。”
陈柯心中所想,陆明不知,也不在乎。
“最好下山后找个由头和她分开,先想办法筑基,再做打算。”
他心念一动,面上仍旧淡然,恭应道:“我已巩固好修为,可以出发了,谢师姐关照。”
陈柯没回他,而是踏步向前,一只手抓住陆明手腕,将他整个人拉起,而后脚下生云,就此飞上高天,直冲谷外而去。
就连守门的两只恶龙,也未阻拦分毫。
天空中,陆明只觉烈烈寒风拂过面颊,这才回过神,先见身下仙云神异,又见山峰愈小,人如蝼蚁,而后面色一变,不自觉的环过美人腰肢。
再君子下去怕是要摔成肉饼啊,小命重要,顾不得许多了。
“等下,我好像还没关洞府大阵吧……”
算了,反正刚住两天,也无甚要紧之物余下。
陈柯注意到身后的男子搂住自己纤腰,眉头登时一挑,她独来独往惯了,又筑基许久,早习惯了飞来飞去。
这时有人抱自己,让她心头难免出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之感,痒痒的,但不讨厌。
她并没反对,反而运转功法,忽的提速。
在其身后的陆明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失重感,紧接着便是灌入口中的罡风,他急忙运功抵抗,也彻底抱住红衣佳人柔软的娇躯。
但心中所想却并非靡靡,而是如何才能找个理由分开。
他现在只想筑基,想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