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城外,十里坡。
这是一条通往法斯诺行省首府的主干道,虽然名为官道,却因年久失修而尘土飞扬。路边搭建着一座简陋的茶寮,几根发黑的竹竿撑起一片漏风的茅草顶,勉强为过往的行脚商提供一片遮阳的阴凉。
今日,这座不起眼的茶寮却显得格格不入。
因为在茶寮外的拴马桩上,停着一辆通体银白、流线型车身极其奢华的马车——【摘星号】。那四匹拉车的千年踏云驹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响鼻,每一次呼出的白气都让周围的劣马瑟瑟发抖。
茶寮内,最干净的一张桌子旁。
千古东皇静静地坐着。
他刚刚结束了在猎魂森林的疯狂实验,身体虽然在光合作用下恢复了巅峰,但精神上的疲惫却需要一点人间的烟火气来冲淡。
他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里面盛着浑浊的所谓“高碎”茶水。
若是寻常贵族,哪怕看一眼这种像是刷锅水的液体都会掩鼻而走。但东皇没有。
他那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扣着粗糙的碗沿,动作优雅得就像是在皇宫晚宴上端着水晶杯。他微微低头,看着茶水中沉浮的茶叶梗,眼神有些涣散。
“系统,建立‘人造魂环’的二期优化模型。”
他在脑海中进行着多线程操作。
【指令接收。正在后台演算光子压缩率与精神负荷的平衡点……】
就在这时,茶寮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走进了茶寮。
大的那个是个中年男子,留着寸头,面容僵硬,眼窝深陷,看起来有些颓废,但那一身整洁的布衣和挺直的腰杆,又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清高与固执。
小的那个是个六岁的孩子,相貌普通,衣着朴素,但双眼明亮,步伐沉稳,腰间围着一条镶嵌着二十四块玉石的腰带。
正是从圣魂村赶往诺丁初级魂师学院报到的——玉小刚(大师)与唐三。
“老板,来壶茶,两个馒头。”
玉小刚找了个角落坐下,声音沙哑。
唐三乖巧地坐在老师对面,警惕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四周。当他的视线落在东皇身上时,那双修炼了紫极魔瞳的眼睛猛地一缩。
好强烈的……光感。
虽然东皇没有释放武魂,但在唐三的眼中,那个白衣少年就像是一个人形的发光体,刺得他眼睛生疼。
“老师……”唐三压低声音,想要提醒。
玉小刚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作为理论界的大师,他的观察力自然也是敏锐的。
早在进门之前,他就注意到了那辆【摘星号】。那是真正的顶级魂导器与生物科技的结合,绝非普通贵族能拥有的。
而当他看到千古东皇时,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好为人师”的心,突然躁动了起来。
他看出了东皇的不凡。
那个少年虽然坐姿慵懒,但全身肌肉处于一种极其微妙的松弛状态,那是对身体控制力达到极致的表现。而且,少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玉质的通透感,这绝不是养尊处优能养出来的,而是某种顶级武魂对肉体改造的结果。
这是一个天才。
而且是一个出身显赫、天赋绝顶的天才。
但紧接着,玉小刚又皱起了眉头。
他发现东皇在端起茶碗时,手指有着极轻微的颤抖。而且少年的呼吸虽然绵长,却偶尔会出现一丝极其短暂的停顿。
“脚步虚浮,神经反射微有过载征兆,体内能量虽然庞大却隐隐有失控外溢的迹象……”
玉小刚在心中迅速做出了诊断。
这是一种典型的“贪功冒进”导致的根基不稳。
对于一生致力于研究武魂理论、试图证明“没有废物的武魂”的玉小刚来说,看到一块璞玉因为错误的修炼方法而即将毁掉,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这不仅是惜才,更是为了在自己新收的弟子唐三面前,展示一下身为老师的“眼力”与“博学”。
于是,他站了起来。
玉小刚整理了一下衣衫,端着自己的茶杯,缓步走到了东皇的桌前。
“小友,拼个桌如何?”
虽然是询问,但他已经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东皇正在脑海中推导公式,被人打断思路,眉头微微一皱。
他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旁边有空桌。”
茶寮里确实只有两三桌客人,空位多得是。
玉小刚却并不尴尬,反而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空桌虽有,但知音难觅。”
玉小刚看着东皇,语气中带着长辈特有的说教感,“小友,我看你印堂隐有光华流转,但眼底却藏着一丝血丝。方才见你端茶时指尖微颤,若是老夫没看错的话……你最近应该是在冲击某种瓶颈,却因急于求成,伤了经脉吧?”
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先用看似专业的术语震慑住对方,建立权威,然后再抛出解决方案,让对方纳头便拜。
一旁的唐三眼中流露出一丝崇拜。老师果然厉害,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的虚实。
然而。
东皇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师徒二人的预料。
“呵。”
一声轻笑。
东皇放下了手中的粗瓷大碗。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熔金色的眸子第一次聚焦在了玉小刚的脸上。
那不是被说中心事的慌乱,也不是遇到高人的惊喜。
那是一种……看傻子的眼神。
“伤了经脉?”
东皇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你说我这是……急于求成?”
那个所谓的“指尖微颤”,其实是因为他刚刚进行了光速移动测试,大脑还在适应视差带来的眩晕感(生理性反应)。
至于“眼底血丝”,那是熬夜解析光灵蝶数据熬出来的。
结果在这个中年人口中,成了修炼出了岔子?
“难道不是吗?”
玉小刚自信满满,“年轻人,天赋好是好事,但切忌心浮气躁。我看你体内气息虽然刚猛,但驳杂不纯(其实是光元素太活跃),若不及时梳理,恐怕会留下暗疾,影响日后的成就。”
“在下玉小刚,虽不才,但在武魂理论上略有薄名。或许可以指点你一二。”
说完,他挺直了腰杆,等待着那个少年露出震惊的神色,然后喊出一声“大师”。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几秒钟后。
东皇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茶寮内的温度,毫无征兆地骤降了几度。
“你在教我做事?”
东皇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冰刀,直接插在了桌面上。
玉小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少年如此不识抬举。
“小友,老夫是一片好心。”玉小刚的脸色沉了下来,“在这个大陆上,还没有多少人能拒绝我的指点。你可知,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好心?”
东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拿着你那套过时的、充满了经验主义谬误的理论,来指点真理?”
“这不叫好心,这叫无知。”
“放肆!”
一声怒喝响起。
不是玉小刚,而是一直坐在旁边的唐三。
此时的唐三还是个尊师重道的孩子。听到有人如此侮辱自己的老师,他猛地站了起来,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二十四桥明月夜。
“不得对老师无礼!”唐三眼中紫意闪烁,属于暗器的杀机隐隐浮现。
“小三,坐下。”
玉小刚伸手拦住了唐三。他虽然生气,但他更想在理论上折服这个狂妄的少年。这是文人的傲骨。
“过时?谬误?”
玉小刚深吸一口气,盯着东皇,“年轻人,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玉小刚研究武魂理论数十载,提出了‘武魂十大核心竞争力’,被魂师界奉为圭臬。”
“我说‘没有废物的武魂,只有废物的魂师’,这也是谬误吗?”
他说这句话时,掷地有声,显然是对这个理论有着绝对的自信。这也是支撑唐三修炼蓝银草的精神支柱。
东皇看着这一老一少。
看着他们脸上那种仿佛掌握了世界真理般的笃定。
他突然觉得很无趣。
这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掌握了量子力学的物理学家,在听一个村里的算命先生讲“天圆地方”。
“没有废物的武魂,只有废物的魂师……”
东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玩味。
他重新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沫,然后极其平淡地抛出了一句话:
“既然如此。”
“那你为何修炼了半辈子,还停留在二十九级?”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玉小刚那原本挺直的腰杆,在这一句话面前,猛地一颤,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骨。
这句话太毒了。
这是玉小刚这辈子最大的痛脚,也是他所有理论中最无法自圆其说的逻辑黑洞。
你说没有废物的武魂?那你那个变异的罗三炮算什么?
你说只有废物的魂师?那你这一生无法突破三十级,岂不是在承认自己就是个废物?
唐三的脸色也变了。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角度。事实胜于雄辩。
“你……你懂什么!”
玉小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我这是先天魂力缺陷!是武魂恶性变异!这是不可抗力!”
“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我的理论可以造就强者,这难道不能证明我是对的吗?”
他在咆哮,试图用声音来掩盖内心的虚弱。
东皇放下茶碗。
“借口。”
他只有两个字。
“真正的学者,会从自身找原因,而不是怪罪于先天条件。”
“你说先天魂力缺陷?那是你没找到能量转换的阀门。”
“你说武魂恶性变异?那是你没解析出基因突变的方向。”
东皇站起身。
他身形修长,虽然只有六岁,但此刻站在那里,却仿佛在俯视着玉小刚。
“承认吧。你的理论,不过是一堆用来安慰失败者的心灵鸡汤。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全是主观臆断。”
“胡说八道!简直是一派胡言!”
玉小刚彻底破防了。他猛地拍案而起,甚至顾不得风度。
“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懂什么叫科学?懂什么叫依据?”
“既然你要讲数据,那我就跟你讲数据!”
玉小刚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声说道:“我研究了上万个魂师的样本,总结出了魂环吸收的极限法则!”
“第一魂环的极限年限,是四百二十三年!”
“这是铁律!是经过无数先烈用生命验证出来的真理!任何试图超出的行为,结果只有爆体而亡!”
“这就是依据!这就是科学!”
说到这里,玉小刚的脸上重新找回了一丝自信。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研究成果,他不信这个少年还能反驳。
唐三也在一旁暗暗点头。老师的这个理论,他在书中看过,数据详实,逻辑严密,绝对无懈可击。
然而。
东皇听完,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四百二十三年……”
他摇了摇头,那眼神中充满了对井底之蛙的怜悯。
“你所谓的‘极限’,不过是因为你们太弱了。”
“因为你们的肉体脆弱如纸,因为你们的精神力匮乏如沙,因为你们只会粗暴地吞噬魂环,而不懂的……解析。”
东皇向着玉小刚迈出一步。
“你说这是铁律?”
“那么,告诉我。”
“是谁规定的?”
东皇的声音突然变得宏大起来,仿佛带着某种混响。
“是神?是天?还是你?”
“如果我告诉你,这个数字,在我眼里……”
“连个笑话都算不上呢?”
“你……你……”玉小刚指着东皇,气得手指发抖,“狂妄无知!既然你如此大言不惭,那你倒是拿出证据来啊!你的第一魂环是多少年?四百二十四年吗?”
他在赌气。
他不信这个世界上有人能打破他的理论。
东皇看着气急败坏的大师,嘴角微微上扬。
“想看?”
“那就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
“这才是……世界的真相。”
嗡——
没有多余的动作。
东皇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茶寮。那不是魂力的威压,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法则波动。
茶寮内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然后。
一枚魂环,缓缓从东皇的脚下升起。
当这枚魂环出现的那一刻。
玉小刚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致,眼角膜差点裂开。唐三更是直接呆立当场,手中的暗器都忘了握紧。
那不是黄色的百年魂环。
也不是紫色的千年魂环。
那是一枚……他们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的魂环。
通体亮银色。
它没有实体,就像是一圈流动的液态水银,又像是一束被弯曲成环的月光。它悬浮在东皇身周,散发着极度冰冷、理智、且神圣的气息。
在这个魂环表面,甚至可以看到无数微小的光点在按照某种复杂的轨迹高速运转。
“这……这是什么颜色?”
玉小刚的声音在颤抖,他的大脑在疯狂检索毕生所学的知识,翻遍了古籍,却找不到任何关于“银色魂环”的记载。
“白色的十年?不,不对……这种能量波动……”
玉小刚感知了一下那魂环的气息,脸色瞬间煞白。
那种如渊如海、深不见底的能量密度,让他这个二十九级的大魂师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绝对不是百年魂环能有的威压!
甚至千年……万年……都不足以形容那种纯粹的质感!
“这……这是多少年?”
玉小刚像是丢了魂一样,喃喃自语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在这个“大师”的世界观里,魂环只有年限之分。他迫切地想要给这个未知的事物贴上一个标签,纳入他的理论体系,否则他的世界观就要崩塌了。
东皇看着失魂落魄的大师,淡淡地说道:
“年限?”
“那是衡量死物的刻度。”
“这枚魂环,没有年限。”
东皇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律动的银环。银环发出一声欢快的清鸣,光芒大盛,将东皇衬托得宛如神明。
“只要我想,它就是一百年。”
“只要我给它充能,它就是一万年,十万年,甚至……一百万年。”
“它不是死的,它是活的。”
“它是……无限。”
轰!
玉小刚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
无限?
可成长型魂环?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在他的理论里,魂环一旦吸收就定型了,怎么可能成长?这违反了魂师界的基本法啊!
“不可能……这不可能……”
玉小刚抱着头,双眼通红,“这不科学……这违背了十大核心竞争力……这……”
他的一生都在致力于建立一套完美的理论体系。
但今天,一个六岁的孩子,用一个银色的圈,直接砸碎了他所有的骄傲。
东皇并没有放过这个可怜人。
既然要摧毁,那就摧毁得彻底一点。
他缓步走到玉小刚面前。
一直护在老师身前的唐三想要动手,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在他的脚下,影子仿佛变成了某种实体,死死地缠住了他的脚踝。
而在那马车的阴影里,一双幽绿色的鬼火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别动,小鬼。”
冥老的传音直接在唐三脑海中炸响,“敢亮出你的那些破铜烂铁,老夫就剁了你的手。”
极限斗罗的杀意锁定了唐三。唐三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东皇无视了唐三,低头看着玉小刚。
他俯下身,在玉小刚耳边轻声说道,语气如同恶魔的低语:
“知道你为什么永远只能是二十九级吗?”
“因为你的理论,是建立在‘统计学’上的。”
“你只是在总结凡人的平庸,然后把这种平庸当成了真理。”
“而我……”
东皇指了指自己那双熔金色的眼睛。
“我是建立在‘物理学’上的。”
“我解析本质,我重构规则。”
“这就是凡人与天才的区别。”
“大师?呵。”
东皇直起身,轻蔑地一笑。
“以后别叫这个名字了。你不配。”
说完这一切,东皇再也没有看这师徒二人一眼。
他转身,那一身白衣在尘土飞扬的茶寮中,依然一尘不染。
“冥老,走了。”
“茶太难喝,话不投机。”
东皇登上【摘星号】。
随着一声轻响,马车的悬浮法阵启动。四匹踏云驹长嘶一声,拉着那辆奢华的银白马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只留下茶寮里的一地鸡毛。
玉小刚依旧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物理学……统计学……”
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陌生的词汇,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都浑然不觉。
他的信仰,崩塌了。
那一圈银色的光环,就像是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嘲笑着他半辈子的努力。
“老师……”
唐三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他看着颓废的玉小刚,心中充满了担忧和愤怒。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那一刻,在他的紫极魔瞳深处,埋下了一颗深深的、名为“忌惮”与“敌意”的种子。
“千古东皇……”
唐三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今日之辱,来日唐三必百倍奉还!”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东皇的眼里,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路边插曲。
就像是人类走路时,不小心踢翻了一个蚂蚁窝。
人类不会在意蚂蚁的愤怒。
因为,那是两个维度的生物。
(故事八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