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余庆堂薪火相传余庆堂薪火相传 姜仕昌高中进士
《一脉书香家国梦》第二十九回
余庆堂薪火相传姜仕昌高中进士
调寄《鹧鸪天·蟾宫折桂谣》
七井波光映砚池,少年磨剑十年期。
萤窗雪案千卷破,铁砚磨穿万首诗。
经义熟,策论奇,玉堂金马步丹墀。
谁言耕读无兼美?看取琼林第一枝。
话说万历四年春,余庆堂后园紫藤花开如瀑。
一架秋千静悬花下,石桌上摊着本《春秋左传》,书页被风轻翻,停留在“郑伯克段于鄢”一章。
七岁的姜仕昌蹲在七星井边,正用苇杆在泥地上画图。他画得极认真:城池、军阵、河流、战车,竟是一幅鄢陵之战示意图。
“昌儿,你在画什么?”姜宝公拄杖走来,身后跟着刚从南洋归来的林海帆。
姜仕昌抬头,眸子清亮如井水:“祖父,我在想,郑庄公为何要在鄢地决战?《左传》只写‘夏五月,郑伯侵陈’,却没说地形。我刚问了陈渭先生,他说鄢地多沼泽,宜设伏——”
他指着泥图:“若是孙武用兵,必在此处埋伏,断其粮道;若是吴起,会先攻此处渡口。可郑庄公选了最笨的正面决战,居然赢了。我想不明白。”
林海帆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姜宝公:“这孩子……”
姜宝公眼中闪过欣慰,却淡淡道:“那你再想,郑庄公时,郑国有多少兵车?”
姜仕昌不假思索:“《左传》桓公六年载‘郑有战车三百乘’。但鄢陵之战在隐公元年,应不足此数。”
“战车作战,最忌何地?”
“忌泥沼、忌密林、忌狭隘。”姜仕昌答完,忽然眼睛一亮,“我懂了!郑庄公选鄢陵,正是因地形限制,使双方战车都展不开。而郑军训练有素,近战更勇——他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姜宝公终于露出笑意:“读书能读到泥地里,算你入了门。”转头对林海帆,“海帆,你这次带回的欧罗巴地图呢?拿来给这孩子看看。”
那幅绘在羊皮上的世界地图在石桌展开。姜仕昌扑到图前,小手指划过海岸线:“这里……这里和《郑和航海图》对得上!但这里多出一块大陆——祖父,欧罗巴人说这大陆叫‘亚美利加’,是真的吗?”
林海帆蹲下:“是真的。我亲自到过吕宋,听西班牙水手说的。那儿有金山银山,也有生吃人肉的野人。”
姜仕昌沉思良久,忽然问:“那他们为何要来大明?”
“为贸易,为传教,也为……开疆拓土。”
“既为开疆,必携刀兵。”姜仕昌抬头,眼神竟有超越年龄的锐利,“林叔,你得教义兵队学火铳。我读戚将军《纪效新书》,他说‘倭铳甚利,我兵当习之’。将来海上有变,不能只靠刀箭。”
林海帆震撼无言。姜宝公轻抚孙儿头顶,对井中倒影轻叹:“瑶仁公,你看见了吗?我姜氏书香,传到第七代了……”
这夜,姜宝公在藏书阁翻出一只紫檀木匣。匣中不是书,是七份笔迹各异的“课业”:
第一份是姜仕昌三岁时,用炭笔画的“全家福”——祖父拄杖,父亲捧书,母亲纺纱,井边七只小鸡。旁歪歪扭扭题字:“余庆堂,我的家。”
第二份是五岁临的《多宝塔碑》,已有筋骨。纸角有姜宝批注:“腕力不足,神韵已具。”
第三份是六岁作的《七星井赋》:“井有七眼,如北斗之列;水通四海,润万物无声……”沈芥朱批:“童言见真谛。”
第四份是上月写的策论《论盐政》,竟列出“官盐”“商盐”“私盐”利弊各三条,提出“官督商办,平价惠民”。李光启批:“虽幼,已见经世之志。”
第五份是昨日算学题,用新式阿拉伯数字解《九章算术》“均输”难题,步骤清晰。徐光启批:“此子算学天赋,在我之上。”
第六份是今晨默写的《诗经》三百零五篇,无一错漏。孙老夫子批:“老夫教书四十载,未见如此记性。”
第七份空着。姜宝公研墨提笔,写下:“万历四年春,仕昌七岁,已通经史、明时务、怀天下。此匣待其每岁佳作充之,至冠礼日启封,视其成长轨迹。”
搁笔时,月过中天。姜宝公推开窗,见对面斋舍还亮着灯——那是姜仕昌的住处。窗纸上,小小身影正伏案疾书。
姜云鹤悄然走近:“父亲,昌儿还在读?”
“在读《瀛涯胜览》。”姜宝公微笑,“下午问海帆锡兰宝石、天方香料,晚上就去找书印证了。这孩子,心有沟壑啊。”
“是否……让他轻松些?毕竟才七岁。”
“云鹤,你七岁时在做什么?”
“跟父亲读《三字经》。”
“昌儿已在想‘若我为县令,如何治水安民’了。”姜宝公目光深远,“玉不琢不成器。但琢玉之工,须因材施力——从明日起,让他上午随七子学习,下午与义兵队操练半时辰,夜间我亲自授《资治通鉴》。”
他顿了顿:“另有一事:每月初一,让他去赵老实家吃饭;十五,去王大锤家。不必说破,只说是‘体验民情’。”
姜云鹤怔了怔,旋即明白——父亲是要孙儿永远记得,学问从泥土里长出来,也要回到泥土里去。
时光如吕渎河水,静静流淌。
万历七年,姜仕昌十岁。余庆堂举办“童子试”,四乡百名孩童应试,试题是姜宝公亲拟:“你最喜欢的食物是什么?请说明理由。”
多数孩子写“糖糕”“肉饼”,唯姜仕昌的答卷让阅卷的孙老夫子老泪纵横:
“学生最爱食者,乃春日荠菜粥。去岁随赵爷爷挖荠菜,他指田间三种野菜言:此荠菜,穷人之粮;此马齿苋,荒年之宝;此灰灰菜,猪羊之食。学生问:‘既都是菜,何以分贵贱?’赵爷爷笑:‘人饿了,树皮都吃,哪来贵贱?’
“归煮粥,祖母撒一把米,赵奶奶添一撮盐。粥成,满屋清香。学生忽悟:此粥中有天地雨露,有农人汗水,有祖母慈爱,有邻里温情。故最爱此粥,因它教我——世间至味,不在珍馐,而在惜物爱人。”
文末附一小图:七星井旁,三老一少围坐喝粥。题字:“一粥一饭,当思来处。”
孙老夫子捧卷去见姜宝公:“此子仁心,已具圣贤根基。老朽……请辞蒙馆教职,专授仕昌一人。”
姜宝公却道:“不可。昌儿需在同窗中成长。但可请您每旬为他开一次‘经史精讲’,其余时间,他仍与众人同习。”
于是姜仕昌有了特殊课表:
晨起练武半时辰,与义兵队同操;
上午随班读经史,午后分科习实务;
旬日听孙老夫子精讲,夜间随祖父读史;
每月仍去百姓家吃饭,并须写《食单记》,详录所见所闻。
万历十年,十三岁。姜仕昌完成首部“著作”——《吕渎河水利考》。不是文章,是一套实物模型:用陶土塑出吕渎河百里河道,标出淤塞处、险工处、宜建闸处。更附账册,详细计算疏浚所需人力、银钱、时日。
陈渭抚模型长叹:“我治水三十年,不及此子一十三岁之思。”
模型送至丹阳县衙,县令惊为天人,拔银五百两,按图疏浚了三处险工。当年夏汛,果无溃堤。
万历十三年,十六岁。姜仕昌参加童试,县、府、院三试皆第一,成“小三元”。放榜日,他却不在家中,正与蓝峒在南山上辨识草药。
蓝峒指一株紫花:“此名‘七叶一枝花’,治蛇毒神效。但瑶山传说,采药人若心术不正,此花自萎。”
姜仕昌小心挖掘,忽然问:“蓝叔,你说这花知人心,是真吗?”
“草木有灵。”蓝峒盘腿坐下,“就像你们读书人说的‘慎独’——无人时,你的心是正是邪,天地都知道。”
归途遇雨,两人躲进山神庙。姜仕昌见神像残破,香火冷清,却在供桌下发现半袋霉米。守庙老丐说,是过路书生所留,那书生自己饿着肚子,却把最后的口粮给了乞丐。
当夜,姜仕昌在《食单记》中写:“今日知,学问不在考场,在泥泞山路上;功名不在榜文,在半袋霉米中。”
同年秋,他作出惊人之举——将“小三元”所得廪米十石,全数换成粗布、棉花,请王大锤母亲组织妇人,制成百件冬衣,分给四乡孤老。
孙老夫子闻讯,急至余庆堂:“仕昌!你这是……自毁前程!读书人当爱惜羽毛,岂能与贱役厮混?”
姜仕昌正在井边洗衣——他自己的青衫,沾满采药时的泥点。他拧干衣服,平静道:“夫子,您教《论语》,‘君子周急不继富’。学生不过遵圣人之训。”
“那也该由下人去做!”
“《礼记》言:‘童子不衣裘裳’。学生年少,正该吃苦。”他晾起衣衫,“况且,这些衣衫会穿在赵爷爷、王大娘身上。他们暖了,学生心里,比穿锦衣还暖。”
孙老夫子怔怔看着这个亲手教导七年的学生,忽然觉得,自己读了一辈子书,或许从未真正读懂过。
万历十六年,十九岁的姜仕昌赴南京应乡试。
临行前夜,余庆堂为他举行特殊“送考礼”——不拜文昌,不祭魁星,而是在七星井边,举行“七问会”。
七子各问一题:
陈渭问:“若你治黄河,需迁民十万,如何为之?”
姜仕昌答:“先勘沃土安置,给种子耕牛;次设义学,教子弟识字;三年免税。学生计算过,如此虽耗银五十万两,但十万民安居,岁纳赋税不止此数——此为以财生民,以民生财。”
沈芥问:“疫病流行,医少患多,如何?”
“防重于治。学生编有《乡野防疫简易法》,三十六条,皆用寻常之物:石灰撒厕,艾草熏屋,沸水洗碗。可令蒙童诵读,妇孺皆知。”
林海帆问:“倭寇再犯,如何?”
“戚将军之法犹在,当续练新军。但学生以为,可开宁波、泉州二港,许倭商贸易。倭国缺丝茶,我有余裕;其国产银,我需流通。商路通,则寇盗少——此孙子‘不战而屈人之兵’。”
周稷问:“北地连旱,南粮北运,损耗三成,如何解?”
“在运河沿途建‘义仓周转点’。粮船至,卸三成储仓,补本地所需;再从仓中取陈粮续运。如此层层周转,虽慢十日,但损耗可减半,且各仓常有储粮备荒。”
陆文瑛问:“农具价昂,贫户无力,奈何?”
“学生设计‘农具共享册’。十户一册,共购犁、耙、水车,轮换使用。另可设‘农具贷’,以秋粮为押,春借秋还。”
巴特尔问:“边军苦寒,逃亡者众,怎办?”
“仿余庆堂义田制,给边军家眷授田,免赋税。军士守边,家眷耕田,互成依靠。另可许边军子弟入地方官学,出路有望,则士气自振。”
李光启最后问:“若你为县令,第一件事做什么?”
姜仕昌沉默良久,郑重道:“清丈田亩,重造鱼鳞册——但不清丈贫户,不清丈军田,专清丈豪绅隐匿之田。清出之田,三成归官,七成分与无地之民。此事必遭反噬,故学生需先练乡勇三百,备足粮草,然后动手。”
七问毕,七子相视颔首。姜宝公一直沉默,此刻才开口:“昌儿,你可知为何要在井边问你这些?”
“孙儿知道。”姜仕昌望向粼粼井水,“七星井水,映的是天光,照的是人心。诸师所问,皆非经义,而是民生——祖父是要孙儿记住,此番赴考,不为功名,为的是将来有机会,把这些答案一一实现。”
姜宝公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雕成书卷状,上刻八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此乃你曾祖遗物。今日赠你,望你永记:民为水,官为舟。学问再高,若离了这井水,便是无根之木。”
翌日启程,送别场景奇特:不是亲友簇拥,而是——
赵老实拎一包荠菜饼:“昌哥儿,路上吃!”
王大锤捧一把新打的小刀:“防身!”
蓝峒塞一包草药:“防瘴气!”
义兵队少年们齐喊:“姜师兄,高中!”
马车行远,姜仕昌回头,见七星井畔,祖父拄杖而立,身影渐渐融入晨雾。
乡试在南京夫子庙举行。三场九日,吃住皆在号舍。首场考经义,姜仕昌下笔如神,将《尚书》《诗经》与当下农政、边防结合,文采飞扬。
次场考判牍,遇一棘手案例:“豪绅夺佃户田,佃户殴伤豪绅子。县令判佃户斩,豪绅无罪。”要求拟判词。
多数考生按律判“佃户伤人当诛”,唯姜仕昌洋洋千言,先查田契真伪,再究夺田缘由,最后判:“豪绅伪造田契,杖六十,田归原主;佃户伤人,但事出有因,流三千里。县令失察,降一级。”
旁批小字:“律法贵公。若只惩弱小,纵容豪强,则律法成豪强之刀,非天下之秤。”
第三场策问,题目宏大:“论东南倭患与西北边患,孰重孰轻?如何兼治?”
姜仕昌提笔,眼前浮现林海帆的海图、巴特尔的边情。他写道:“倭患在肌肤,边患在骨髓。肌肤之疾可药石愈,骨髓之病需元气充。故当严海防以治标,实边屯以固本。然标本之间,更有根本——”
他笔锋一转:“根本在民心。东南倭患,半因海禁严,民无以生;西北边患,半因马市废,民无以交。故臣以为,开有限海贸,复边市五市,使民有生计,则寇盗自消。再辅以戚继光练兵之法、王崇古抚边之策,十年可安。”
写至此,墨将尽。他忽然想起离乡前夜,七星井水中自己的倒影。于是补上最后一句:“然所有良策,皆需清正官吏执行。若官吏贪墨,则良策成害民之具。故治国首在治吏,治吏首在养土——养知民生疾苦、有担当敢任事之土。此臣区区之志也。”
收卷时,已是深夜。姜仕昌走出号舍,见明月当空,忽然想起今日是八月十五。他朝北方深深一揖,心中默念:“祖父,孙儿未负七星井水。”
放榜日,南京贡院外人山人海。姜仕昌挤在人群中,忽听前方锣响,报子高喊:“第九名亚元——丹阳县姜仕昌!”
欢呼声中,他反而平静。脑海中闪过的,是赵老实接过冬衣时颤抖的手,是王大锤打铁时四溅的火星,是蓝峒赤脚走在山路上。
“这才是开始。”他对自己说。
万历十七年春,姜仕昌赴京会试。
此番离家,送行的不止余庆堂。丹阳县令率众相送,四乡百姓沿路摆下“清茶桌”——不献财物,只敬清茶一碗,喻“为官清如水”。
吕渎河码头,姜仕昌登船前,向岸边黑压压的人群长揖到地:“乡亲们,仕昌若能登第,必不负这方水土养育之恩!”
舟行北上,过长江,入运河。他一路走一路记:淮安漕工如何艰辛,徐州煤矿如何开采,山东旱情如何严峻。夜宿船舱,就着油灯写《北行见闻录》,已积半册。
二月抵京,住进南京会馆。各地举子云集,多谈诗文风月,唯姜仕昌常与边关来的举子聊屯田、与漕运子弟聊河道、与商贾子弟聊税制。
同屋的苏州才子笑他:“姜兄,春闱在即,不温经书,整日问这些俗务作甚?”
姜仕昌答:“杜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若不问民间疾苦,纵熟读经书,不过造就又一个‘朱门’罢了。”
会试三场,题目更重实务。首场《论语》题:“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姜仕昌以余庆堂义田、义兵为例,论“食从耕来,兵从民出,信从公生”。文中数据详实:某年垦荒用多少工、产多少粮、活多少民,皆可查证。
次场考《大明会典》案例,恰是关于田亩纠纷。姜仕昌不仅引律条,更附《清丈田亩简易法》《鱼鳞册造册须知》,皆是余庆堂实践中总结。
第三场策问:“今国库空虚,边饷不足,有何良策?”此题险恶,答不好便得罪权贵。
姜仕昌思忖良久,写下一生中最关键的文字:
“臣闻,财非天降,皆出自民。今言国库空虚,当问财去何处?臣沿途所见:运河桥梁三年未修,漕船损耗日增;边墙烽燧多有坍塌,守军无险可依;州县学堂倾颓,童子露天诵读。此皆用财之处,却无财可用。
“然臣亦见:扬州盐商园林,一石费千金;京师权贵宴饮,一席抵百户岁入;江南织造龙袍,一件耗万工。此非无财,乃财聚于上,未流于下。
“故臣以为,开源不如节流,加赋不如均富。请严惩贪墨,削减冗费,限制奢靡。省下之财,三分修水利,三分固边防,三分兴文教,剩一分储义仓备荒。如此,十年之后,国不富而民富,边不固而自固。”
写罢,他添上最后一句:“此策必触权贵,然臣读圣贤书,当为天下言。若因此落第,臣无憾;若得中,必行之。”
三场考毕,等待放榜的二十日,姜仕昌闭门不出,整理《北行见闻录》。同科举子邀他游西山、逛琉璃厂,皆婉拒。
放榜前夜,他梦见七星井水漫出井栏,流成一条大河,河边稻浪滚滚,百姓欢笑。醒来时,月满西窗,他忽然心安:“中与不中,已不重要。此生能为这梦中景象尽一分力,足矣。”
金榜日,春雨霏霏。姜仕昌撑伞至礼部门外,远远看见黄榜展开。他没有挤上前,只在人群外静立。
忽然,人群爆发出惊呼:“会元!姜仕昌!”
“丹阳姜仕昌,会试第一!”
伞从手中滑落,春雨打在脸上。他没有狂喜,反而眼眶发热——眼前浮现的,是祖父深夜窗前的背影,是母亲灯下缝衣的手,是七星井畔那些期待的眼神。
报子寻到会馆,讨赏钱。姜仕昌取出仅有的十两银子——原是留作归程盘缠。他全数给出,道:“替我买些米面,分给胡同里的孤老。”
四月殿试,紫禁城太和殿。万历皇帝亲临,内阁重臣列班。
策问题目由首辅申时行拟定:“问王道之本。”
姜仕昌跪在御前,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
“臣对:王道之本,在民心而已。然民心非虚言可致,需实事以聚。实事为何?一曰养民,二曰教民,三曰卫民。
“养民需地。请清丈天下田亩,限豪强兼并,授田于无地之民。教民需师。请广设社学,选贤者为师,教子弟识字明理。卫民需兵。请练乡勇,严保甲,使盗贼不起,边疆安宁。
“然三者之上,更有根本——在官吏之清明。若官吏贪墨,则良田成豪强之私产,社学成虚设之门面,乡勇成扰民之爪牙。故臣以为,王道之终极,在选贤任能,在考绩严明,在使天下英才,皆愿为、能为、敢为养民教民卫民之事。
“昔唐太宗云:‘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今陛下垂问王道,臣谨以八字为献:以民为水,以官为舟。舟行水上,当知水寒;官治万民,当知民艰。臣本江南耕读子,亲见祖父率民垦荒,活民数千;亲见乡邻饥寒,得义仓而苏。故知王道不在高论,在田间地头;不在深宫,在百姓心头。
“臣愿以此生,行此王道。纵九死其犹未悔,唯愿四海无饥馑,九州有书香。”
写毕,日已过午。姜仕昌搁笔,发现掌心全是汗。
殿试后三日,传胪大典。姜仕昌着一品进士冠服,立于三百名新科进士最前。当鸿胪寺官高唱“第一甲第一名姜仕昌”时,他稳步出班,三跪九叩。
万历皇帝俯视这个二十岁的青年,忽然问:“姜仕昌,朕闻你祖父姜宝,以义田活民闻名。你今日登科,有何感想?”
姜仕昌昂首,声朗气清:“臣感陛下拔擢之恩,更感百姓养育之德。臣祖父尝言:功名如衣,可保暖,亦可束缚。臣今日着此进士服,心中所想,非荣耀加身,而是——此服能让我多为百姓做几件实事否?”
满朝肃然。皇帝默然片刻,道:“赐琼林宴后,你回乡省亲。秋后来京,朕有重用。”
六月,姜仕昌衣锦还乡。
他没有骑马坐轿,依然乘船。船近丹阳,远远望见吕渎河岸,黑压压全是人。
近了才看清:赵老实率垦荒老人跪在前,王大锤领工匠子弟列于左,蓝峒带瑶族乡亲立于右,义兵队少年们持“七星旗”排成方阵。后方,是成千上万的百姓。
姜仕昌未等船靠岸,便跃上码头,疾步上前,一一扶起跪地老人:“赵爷爷,王大叔,蓝叔……快起来!仕昌受不起!”
赵老实老泪纵横:“受得起!咱们余庆堂,出状元了!出状元了!”
人群欢呼如潮。姜仕昌却穿过人群,直奔余庆堂。
堂前,姜宝公拄杖而立,须发皆白,笑容如秋阳温煦。
姜仕昌疾走几步,撩袍跪地,三叩首:“祖父,孙儿回来了!”
“好,好。”姜宝公扶起他,上下打量,“长高了,也瘦了。”手抚过他胸前的进士补子,“这袍子……重不重?”
姜仕昌眼眶一热:“重。重如千钧。”
“知道重就好。”姜宝公转身,“来,看看你的‘成长匣’。”
藏书阁中,紫檀木匣已装满。姜宝公亲自打开,一份份课业,从稚嫩涂鸦到殿试策论,完整记录了十六年光阴。
最下层,多出一卷——是姜宝公昨夜新写的:
“万历十七年夏,仕昌二十岁,高中状元。老怀大慰,然亦深忧。慰者,姜氏书香得续;忧者,官海风波险恶。今将余庆堂印鉴传于仕昌,望其牢记:此印所钤,非权势,乃责任;非私利,乃公义。仕昌仕昌,仕途昌达,更需心志昌明。祖父老矣,唯望你——以七星井水为镜,照见初心;以三千义田为基,站稳脚跟;以天下苍生为念,走稳前路。”
姜仕昌捧印跪地:“孙儿谨记!”
当夜,余庆堂大宴。不请官府,只邀乡邻。席间,姜仕昌宣布三事:
“一、以陛下赏赐的五百两银子为基,设‘余庆堂助学基金’,资助贫寒子弟读书;
“二、请陈渭先生总领,疏浚吕渎河全线,我捐俸三年;
“三、重建南山义仓,储粮备荒,由姜石头主理。”
众皆欢呼。宴至半酣,姜仕昌悄悄离席,独自走到七星井边。
七眼井水在月光下泛着清辉。他掬水洗脸,水中倒影,冠带俨然,却依稀还是那个在泥地上画兵阵的孩童。
身后脚步声轻响,姜宝公走来,与他并肩而立。
“祖父,秋后我就要进翰林院了。”
“嗯。翰林清贵,也是龙潭虎穴。”
“孙儿不怕。”姜仕昌望着井水,“只要记得这井水的味道,记得这泥土的气息,孙儿就不会迷路。”
姜宝公从怀中取出一本手稿,纸已泛黄,封面题《余庆堂训》。
“这是你曾祖瑶仁公的手泽。今日传你。”他翻开首页,指着一段话:“‘吾族南迁,藏书万卷,然书中最重者,非经史子集,乃“民本”二字。后世子孙,无论居庙堂之高,处江湖之远,当时刻自问:今日所为,于民有益否?’”
姜仕昌郑重接过,贴在胸前。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了。余庆堂的灯火渐次熄灭,唯藏书阁那盏,还亮着——是徐光启在译《几何原本》后九卷,蓝峒在编《瑶汉药典》全本,姜石头在绘新的《救荒预警图》……
姜宝公轻声道:“你看,薪火相传,便是如此。你这一支火把亮了,就要去照亮更远的地方。而家里的火,会有人接着添柴。”
姜仕昌忽然跪下,朝祖父、朝余庆堂、朝七星井,深深三叩。
起身时,眼中已无彷徨。
“祖父,孙儿明白了。此去京城,孙儿不是去当官,是去——把余庆堂的灯火,点到紫禁城边;把七星井的水,引到干涸之地;把义田的种子,撒到更广的荒野。”
姜宝公笑了,笑容里满是欣慰与骄傲。
月光下,一老一少的身影映在井水中。水中波光荡漾,仿佛映出了未来:那个少年将在庙堂之上,为天下人争取一条更宽广的路;而这片土地上,新的读书声正破土而出。
这正是:
七代书香出状元,琼林宴罢忆田园。
井水曾照读书影,朝衫不改旧时言。
胸中丘壑接星斗,笔底波澜润旱原。
莫道蟾宫折桂易,十年灯火映寒暄。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