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润喉糖还没送来吗?
1998年12月3日。
京城的西北风,冷得如同刀子一样,将央视大楼路边的杨树枝丫,抽得啪啪作响。
但这股寒意,却吹不进央视旧大楼一号剪辑室的那条走廊。
这条走廊里,此刻热得发烫。
制片主任王安,已经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一个小时了,皮鞋在地面上踩踏摩擦发出的声音,听得让人心烦意乱。
他手里的烟,点燃了又掐灭,掐灭了又点燃,整个走廊里到处烟雾缭绕,看着像是刚刚发生火灾的现场。
“主任,要不您歇会儿吧,您这么走来走去的,晃得我眼睛都有点晕了。”
徐冰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里抱着一桶泡面,有气无力地说道。
“歇?小徐啊,我还哪还有心思歇得下去!”
王安叹着气,把烟蒂狠狠按进烟灰缸里,低着嗓子吼道:“你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吗?刚才台长办公室又来电话了,说这次的成片审核会,不仅文化局的张局长会来,据说上面还有更高级别的领导也要来旁听!”
“这是什么?这是要把咱们放在火上烤啊!”
“要是片子出了纰漏,或者林庭深剪不出来,咱们都得卷铺盖滚蛋,去后勤处扫厕所估计都是轻的!”
自从林庭深完全把控剪辑室,不让任何人进入后,王安心里的担忧就再没放下过。
而就在昨天,央视和文化局联合下发通知,成立《长城》项目特别审片组。
这种规格的审片组,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
以前审纪录片的正常流程,也就是台里邀请几个专家聚在一起,大家喝喝茶,聊聊天,再随便提一提意见就过了。
可这次不一样,居然搞出了个联合审片,听说还有几个从社科院请来的老学究参加,专门负责审核片中的历史细节。
看这架势,明显是来挑刺的嘛。
不过既然是作为中外文化交流会的重点展示片那么高规格要求也是必然的。
不然在一众国外贵宾面前闹出笑话,那可就是国际笑话了,丢的是国家的脸面。
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
“咚咚咚。”
等了整整一个小时,王安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走上前,又一次敲响了那扇紧闭了快半个月的隔音门。
“林导?小林?我的祖宗啊!您忙着干大事,但起码也给我递个话啊,这特效到底做到哪一步了?”
门内还是没有回应。
只有一阵隐约的机器轰鸣声,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王安脸憋的通红,再也忍不住了,下一刻就要不顾一切的去撞门。
可就在这时,门上的那个传递窗,突然被拉开了,还从里面掉下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王安皱着眉,赶紧接过来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把心放肚子里,准备好庆功酒,另外给我送两盒润喉糖,要薄荷味的。】
王安看的一愣,“润喉糖?剪片子还能把嗓子剪冒烟了?”
徐冰在旁边吸溜了一口泡面,眼神怪怪地看了一眼那扇门:怕不是剪辑费嗓子,是别的费嗓子吧……
……
一号剪辑室内。
屋里的温度,比外面走廊还要高几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设备散热焦味、女士香水味。
昏暗的灯光下,那台SGI图形工作站的屏幕上,正显示着进度条:【97%】。
颜单晨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装满了水雾,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此刻的她,就像一只刚刚被主人狠狠训诫,却依然摇着尾巴求抚摸的小猫。
“导演……”
颜单晨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哭了很久,“润喉糖还没送来吗?”
林庭深伸手在她红肿的嘴唇上抹了一下,“急什么,刚才那段配音情绪还是不对,我要的是孟姜女哭倒长城后的绝望,是那种嗓子喊破了,血都咳出来的感觉,你记住了吗?”
颜单晨身子一颤,随后乖乖点头,“记住了,那种感觉,就像是死了一次一样。”
林庭深抚了一下她的发丝,“很好,这就是艺术的代价,你刚才是在用灵魂取悦历史。去给我倒杯水吧,接下来我要给这条龙点上最后的眼睛。”
“是,导演。”
林庭深转过身面向控制台。
刚刚结束,正是灵感爆炸的时候。
“配乐生成,风格定位:史诗、苍凉、宏大。”
林庭深在脑海中下达指令,手指飞快的在混音台上推拉着。
拥有顶级特效的纪录片,当然不能配上传统的凄凄惨惨戚戚的民乐,而是汉斯·季默那种能震碎天灵盖的“墙式音效”!
以《Time》的变奏版为基底,铺陈出宇宙般的浩瀚感。
然后,还有注入一丝灵魂——编钟!
配上自两千年前曾侯乙墓厚重、沉闷的青铜之声,每一次敲击,都会像是敲在华夏民族的心脏上。
在接下来,是如泣如诉的二胡,但不是街头卖艺的凄凉,而是大漠孤烟直的苍劲。
“咚!咚!咚!”
随着重低音鼓点的切入,整个剪辑室的地板,仿佛都震动了起来。
林庭深戴着耳机,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着。
现在,他要录制最后一段总叙旁白。
凭借系统赋予的全套技能,林庭深压低嗓音,一种自带金属般颗粒感的极致声音,缓缓飘荡出来。
“这是一条巨龙,它曾沉睡过,也曾破碎过。”
“但它的脊梁,却从未断绝。”
“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这就是——长城!”
“......”
颜单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衣服,手里捧着一杯水,呆呆地站在了角落里。
她看向那个背对自己,正一心沉浸在创作中的男人。
而此刻的林庭深,身上仿佛散发着光一样。
那种专注、霸道、掌控一切的气场,让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导演,而像是一位正在指点江山的帝王。
颜单晨的眼神,变得有些痴迷,双腿也再次有些发软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个月所遭受的一切折磨,都是值得的,能成为这个男人的灵感缪斯,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