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的苏醒,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打破了百草阁顶层连日来的凝重,也迅速在陈家大宅内部掀起了新的波澜。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家主陈天雄耳中。这位威严的家主正在书房中,听取执法堂大执事陈铁山关于陈浩暗室及陈烈供词的最新密报,面色沉郁如铁。当听到陈渊苏醒的消息时,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丝,眼中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欣慰。
“醒了?好!”天雄家主放下手中的密报(上面记录了暗室发现的人皮书卷、孩童遗物以及陈烈供出的四长老),对前来禀报的执事道,“传令百草阁,不惜代价,确保陈渊伤势稳定恢复。所需一切药物资源,优先供应。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待他精神稍复,本座要亲自见他。”
“是!”执事领命而去。
陈天雄转向陈铁山,手指敲击着桌面那份触目惊心的密报,沉声道:“陈浩之事,已非寻常邪修潜入。炼制阴煞傀儡,以孩童为材,这是要断我人族根基!其背后‘阴煞门’,所图非小!陈玄厉与此事有无直接关联尚需查证,但他指使陈烈使用爆炎晶,意图谋害陈渊,已是重罪。如今陈渊苏醒,或能为陈浩之事提供更多线索。你继续暗中调查,尤其是陈玄厉近一年的所有动向、资源往来、以及……他与外界可能存在的隐秘联系。记住,务必隐秘,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陈铁山抱拳,眼神锐利,“只是……四长老那边,是否加强看守?他毕竟是灵海境后期……”
“本座已请动‘影卫’暗中监控。”陈天雄淡淡道,“他翻不起浪。你去吧。”
“影卫”?!陈铁山心中一凛。那是只在家主掌控之下、世代传承、神秘无比的家族最强暗卫力量,据说每一位都精通暗杀、潜伏、审讯,实力深不可测。家主连影卫都动用了,可见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已提升到最高级别!
陈铁山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内,陈天雄独自一人,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密报上,眼神冰冷如万载寒潭。“阴煞门……陈玄厉……希望你们,不要逼本座……清理门户。”
……
百草阁顶层。
陈渊在醒来后的最初几个时辰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与短暂的清醒之间交替。重伤初醒,身体极度虚弱,连说话都耗费力气。但他每一次清醒,都会尝试用意念引导体内那淡金色的“剑势”,配合生生造化阵的余韵和残存的药力,缓慢却坚定地修复着身体的每一处损伤。
水千月几乎寸步不离。她细心地将熬好的米汤和温和的药膳,一点点喂给陈渊,为他擦拭脸颊和手臂,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她的眼神里,除了浓得化不开的担忧,更多了几分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千月……辛苦你了。”又一次短暂清醒时,陈渊看着少女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心中微涩,沙哑着说道。
水千月摇摇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不辛苦。只要陈渊哥哥你能好起来,我做什么都愿意。”她顿了顿,低声问,“陈渊哥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看到好大的火光,然后就……”
陈渊沉默了一下,简略地将最后时刻陈烈掷出爆炎晶、自己竭力闪避仍被重创的过程说了一遍。他没有提自己搏命刺出的那一剑,也没有提不灭剑魂的异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即便如此,水千月依旧听得脸色发白,后怕不已,紧紧攥住了陈渊的手。“陈烈……他怎么能这么狠毒!还有四长老……他们……”
“家族会处理的。”陈渊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他目光望向窗外,眼神深邃。陈烈不足为惧,但其背后的四长老陈玄厉,乃至可能与之关联的“阴煞门”,才是真正的麻烦。自己这次侥幸未死,还因祸得福重塑了身体根基,但危机远未解除。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并且……了解更多内情。
“千月,我昏迷这几日,外面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关于陈浩,关于陈烈,或者……家族内部有什么大的动静?”陈渊问道。
水千月想了想,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听说执法堂查得很严,很多执事和子弟都被叫去问话了。陈烈被关进了黑水牢,四长老好像也被家主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了。还有……好像从陈浩原来的住处,发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但具体是什么,没人敢议论。”
陈渊心中了然。看来家族已经行动起来,并且很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关键证据。陈浩暗室里的东西,以及陈烈的供词,足以让四长老陷入极大的被动。但这还不够,阴煞门渗透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四长老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提供便利,还是更深层次的合作?
他需要了解更多。而眼下,获取信息最直接的途径……
“千月,帮我一个忙。”陈渊看着她,“我想见一见家主。”
水千月吓了一跳:“现在?可是你的身体……”
“只是见一面,说几句话。有些事,我觉得有必要告知家主。”陈渊语气平静却坚定,“关于陈浩的邪功,关于我在擂台上感受到的一些异常……或许对家族调查有帮助。”
他这话半真半假。他确实察觉到陈浩功法与昨夜后山凶煞之气、以及那道窥探意念的相似,这或许能提供线索。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在家主面前,进一步展现自己的“价值”,同时也试探家族对此事的态度和掌握的情报。
水千月见陈渊神色坚决,知道拗不过他,只得点头:“我去想办法通传,但家主见不见你,我说了不算。”
“无妨,尽力即可。”陈渊点点头。
水千月离开后,陈渊再次闭上眼,凝神内视。
身体依旧虚弱,左半边身体传来阵阵麻木和隐痛,新生皮肤脆弱敏感。但经脉中那淡金色的“剑势”流转越发顺畅,正持续温养着新生的血肉骨骼。不灭剑魂光芒稳定,甚至比昏迷前似乎又凝实了极其微小的一丝,显然在主导修复的过程中,它也获得了某种滋养。
他尝试着,用意念去沟通、引导一丝极其微弱的剑元(由剑势转化而来)流向右手手指。指尖传来微弱的温热感,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淡金色微芒,在指尖一闪而逝。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意味着,他重新拥有了调动力量的能力!尽管这力量如今渺小得可怜。
“根基已变,需从头练起。但这一次的起点,远非从前可比。”陈渊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前世他从凡体凡魂登临武帝,今生拥有不灭剑魂和这初步重塑的剑道之躯,未来能走到哪一步?他无比期待。
更重要的是,他隐约感觉,那不灭剑魂在与他身体高度融合、主导重塑之后,似乎开启了一些新的、他尚未完全理解的能力。比如对能量更精妙的掌控,对负面气息更强的净化,甚至……对某些同源或敌对力量的感应?
或许,这能帮助他更好地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
水千月的通传很快有了回音。出乎意料,家主陈天雄不仅同意,而且决定亲自来百草阁探望陈渊。
一个时辰后,陈天雄的身影出现在百草阁顶层。他只带了两名气息沉凝、面目普通的护卫,挥退了其他闲杂人等,连首席医师也暂时退到了外间。
“家主。”陈渊挣扎着想坐起行礼。
“不必多礼,躺着就好。”陈天雄走到玉台边,打量着陈渊。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陈渊半边身体狰狞的疤痕和依旧苍白虚弱的脸色,这位家主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复杂。有赞赏,有惋惜,也有一丝愧疚——家族内斗,竟让如此有功有潜力的子弟遭此大难。
“感觉如何?可还有何不适?”陈天雄声音温和了一些。
“劳家主挂念,已无性命之忧,只是还需时间调养。”陈渊平静回答。
“嗯。此番你为家族力战邪修在前,又遭奸人毒手在后,家族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也会全力助你恢复。”陈天雄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听千月说,你有关于陈浩之事要告知本座?”
陈渊点点头,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弟子在擂台上与陈浩交手时,曾感应到他功法散发的气息,阴寒蚀骨,且蕴含混乱怨念,与寻常武道真气截然不同,更似……以生灵怨魂为食的邪道法门。弟子曾在一本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描述。此外,那股气息,似乎与弟子前些时日偶然感应到的、家族后山方向传来的某种隐晦凶煞之气,有几分相似之处。”
他没有直接说自己在后山遇到了什么,只说是“偶然感应到”,并将原因推给“古籍残卷”,真假参半,既提供了线索,又不会暴露太多自身秘密。
“后山凶煞之气?”陈天雄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后山禁地确有隐秘,陈渊能感应到一丝,或许与他特殊的感知能力有关?这倒说得通。
“还有,”陈渊继续道,“陈浩最后功法反噬、疯狂自爆时,弟子曾隐约感觉到,其体内似乎有一个凝聚阴煞之力的核心节点被击破。此节点位置隐秘,若非弟子……感知特殊,恐难察觉。或许,检查其尸体时,可重点关注其左胸伤口附近,或能有所发现。”他指的是自己“渊起”一指刺中的地方,那里很可能就是“阴煞珠”所在。
陈天雄闻言,心中震动。陈浩尸体早已被执法堂仔细检查过,确实在左胸伤口深处,发现了一枚已经破碎、失去光泽的灰黑色珠子,残留着强烈的阴煞气息,与暗室中发现的人皮书卷记载的“阴煞珠”特征吻合!此事乃高度机密,只有他和极少数核心长老知晓,陈渊竟能凭交手时的感知推断出来?此子的眼力和感知,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你所言,与家族调查所得,颇有印证之处。”陈天雄没有隐瞒这一点,这既是信任,也是一种试探和肯定。“陈浩确是邪修,其背后牵扯到一个名为‘阴煞门’的邪道组织。此事,家族正在全力追查。”
他略一沉吟,看着陈渊,忽然道:“陈渊,你可知陈烈所用爆炎晶,从何而来?”
陈渊摇头:“弟子不知。但想必……与指使他之人脱不了干系。”
陈天雄深深看了他一眼:“指使他之人,已被控制。但此事背后,或许还有更大阴谋。你如今重伤未愈,首要之事是安心养伤。家族会保证你的安全。待你伤势稳定,本座还有事要问你,或许……需要你的帮助。”
这话意味深长。陈渊听出了家主的招揽之意,也听出了潜藏的危险——自己可能已经卷入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弟子遵命。但凡力所能及,定为家族效力。”陈渊没有犹豫,表态道。他现在需要家族的资源和支持来恢复,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与家主合作,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陈天雄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好好养伤,便起身离开了。
送走家主,陈渊重新躺下,心中思绪翻腾。
阴煞门……四长老……后山剑冢……还有家主那句“需要你的帮助”……
这一切都表明,青阳陈家正处在一场巨大风暴的前夜。而他,这个刚刚从死亡边缘爬回来、修为近乎全失的少年,却似乎莫名地站到了这场风暴的某个关键节点上。
是危机,也是机遇。
他必须更快地恢复,更快地变强!
陈渊闭上眼,不再多想,全力沉浸到对体内“剑势”的引导和对不灭剑魂的感悟之中。
每一分每一秒的恢复,都至关重要。
而就在陈渊于百草阁中争分夺秒恢复之时,陈家另一处被严密监控的院落——四长老陈玄厉的居所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色中,一道比阴影更加暗淡、几乎融入夜色的模糊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穿透了院落外围的数道明岗暗哨,没有引起丝毫灵力波动和警戒反应,轻轻落在了陈玄厉书房紧闭的窗棂之外。
窗内,烛火摇曳。陈玄厉并未入睡,他脸色阴沉地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枚已经碎裂成数块的传讯玉符,眼神中充满了惊怒、不安,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窗外的模糊身影,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萦绕着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雾气,在窗纸上轻轻划了一个奇异的符号。
符号完成的瞬间,陈玄厉手中的破碎玉符,其中一块忽然微微一亮。
陈玄厉身体猛地一僵,霍然抬头,看向窗户方向,脸上血色尽褪。
他咬了咬牙,起身,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窗户。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微凉。
但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边缘泛着淡淡灰黑色泽的纸条,静静地躺在窗台上。
陈玄厉迅速将纸条摄入手中,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以某种暗褐色液体书写的字迹,字迹扭曲,透着一股邪异:
“事泄,饵废。‘剑钥’之事,加快。三日之内,若不见‘门’开,尔等皆祭。”
看到“剑钥”二字,陈玄厉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捏着纸条的手,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再看到最后那句“尔等皆祭”,他更是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阴煞门的耐心,已经耗尽。
而那个他们图谋已久、隐藏在陈家后山禁地深处的秘密——“剑冢”之门,必须在三日之内,找到并打开“钥匙”!
可是,“剑钥”究竟是什么?在哪里?
陈玄厉猛地想起陈浩死前,似乎对陈渊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注……又想起陈渊那诡异的指力,能破开陈浩的蚀气,甚至可能刺破了阴煞珠……
一个疯狂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在他脑海中升起。
难道……陈渊身上,有他们寻找的“剑钥”线索?或者说……陈渊本身,就与“剑钥”有关?!
他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种混合了绝望、贪婪与疯狂的骇人光芒。
窗外,夜色更浓。
暗室中的秘闻,与百草阁中的谋定,在这深沉的夜里,交织成一张更加凶险叵测的网。
三日之限,如同悬颈之刃。
风暴,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逼近这座古老的宅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