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雪夜,皇宫,养心殿。
白日里东夷使者带来的惊惧、羞辱与那三颗血淋淋人头的冲击,仿佛化作了此刻漫天更加肆虐的狂风暴雪,将整个皇城裹挟在一片凄厉的呜咽与刺骨的冰寒之中。宫道上的积雪已被太监们拼命清扫出窄窄的通道,但新的雪片转瞬又覆盖上去,灯笼在风雪中剧烈摇晃,投下破碎昏黄的光。
陆承渊的马车,是唯一一辆在这等时辰、这等天气被允许直入宫禁深处的。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滞涩的声响。车内没有炭盆,寒意从缝隙钻入,冰冷如铁。陆承渊依旧穿着那身入宫觐见的朝服,外面罩着玄氅,坐得笔直,闭目不语。袖中那卷圣旨,像一块冰,贴着肌肤。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眉宇间经年风霜刻下的纹路,在偶尔掠过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马车在养心殿前停下。殿前丹陛上的积雪已被匆匆扫开,但汉白玉栏杆上依然积了厚厚一层。殿内透出的灯光,在雪夜中显得格外温暖,却也格外……孤清。没有成群的内侍宫女,只有皇帝最贴身的副总管高弼,裹着厚裘,在殿檐下焦灼地跺脚张望,见到马车,几乎是扑了过来。
“郡王爷!您可算来了!”高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陛下……陛下一直在等您!”
陆承渊下车,风雪立刻扑了他满身。他抬头,望了一眼那熟悉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殿宇匾额,上面“养心殿”三个鎏金大字在风雪夜色中有些模糊。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阶下,任凭雪花落在肩头发梢,静静站了片刻,仿佛在平复什么,又仿佛在积蓄什么。然后,他才迈步,踏上尚有残雪湿滑的台阶。
殿内,与外界的酷寒截然不同,暖意扑面,甚至有些燥热。数个巨大的鎏金炭盆烧得正旺,龙涎香混合着浓重的、难以掩饰的汤药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明黄的帐幔低垂,灯烛通明,却莫名给人一种压抑的辉煌感。
高弼引着他,穿过外间,直入最内里的暖阁。暖阁不大,陈设也相对简单,一张宽大的龙榻,几张桌椅,多宝格上放着些书籍和把玩之物。龙榻之上,皇帝赵寰半倚在厚厚的明黄锦缎靠垫中,身上盖着貂绒锦被。他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色,与月前在太极殿上意气风发封赏陆家时判若两人。才短短一月余,这位年长陆承渊几岁、自幼一同在宫廷长大(虽为君臣,亦有少时情谊)的君王,竟似苍老了十岁不止。他胸前衣襟上,还隐约能看到未曾洗净的、淡淡的暗红血渍,那是白日急怒攻心吐出的血。
听到脚步声,赵寰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接触到陆承渊身影的瞬间,似乎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与某种复杂的情绪覆盖。他挥了挥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对侍立榻边、同样面色惶急的太医和两名心腹太监道:“都……下去。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陛下……”太医还想说什么,被赵寰一个眼神制止。几人只好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暖阁内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卧于病榻的皇帝,与肃立于榻前数步之外的陆承渊。
炭火噼啪,药气氤氲。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陆承渊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礼。他目光平静地、仔细地打量着龙榻上那曾经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而脆弱的面容。这就是大朔的天子,这就是他陆家自曾祖起,四代人抛头颅、洒热血,世代为之效忠、守卫的君王。祖父战死于西北玉门关,父亲重伤亡于南疆平叛,如今,轮到他了。而此刻,这位君王正躺在病榻上,因外敌羞辱、国土沦丧、用人不当而呕血。
“乘渊……”赵寰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虚弱,气若游丝,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病容上显得格外凄凉,“你……来了。”
这一声“乘渊”,是字,而非官职爵位。恍然间,似乎将时光拉回到了几十年前,他还是不受宠的皇子,陆承渊也只是刚入宫陪伴的将门虎子,两人曾在那高墙之内的某个角落,一同蹴鞠,一同挨太傅的戒尺,一同对着沙盘演练他们心中千军万马的征伐。那时,他叫他“承渊”,他称他“殿下”。后来,他成了君,他成了臣。再后来,他是陛下,他是陆卿、爱卿、靖北王。这声久违的、褪去所有尊称的“乘渊”,此刻听来,竟有隔世之感。
陆承渊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他缓缓屈膝,跪倒,以头触地,动作标准而缓慢,甲胄(朝服下的软甲)与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臣,陆承渊,叩见陛下。”他的声音平稳响起,不高不低,在寂静的暖阁中清晰可闻,却听不出任何久别重逢或故人相见的波澜,只有臣子面君的恭谨。
赵寰看着跪伏在地、背脊挺直如松的陆承渊,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身上那件沾着未化雪水的玄氅,胸口又是一阵闷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泛起浑浊的泪光。
“起来……快起来。”他喘息着,想要抬手虚扶,却没什么力气,“这里……没有外人。不必……行此大礼。”
陆承渊没有依言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直起身,但依旧跪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皇帝。
“礼不可废。陛下是君,臣是臣。”他说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听不出温度。
赵寰被他这平静而疏离的态度噎了一下,胸口的闷痛更甚。他知道,月前朝堂上那场夺权,朔风城归来的刻意冷落,以及……对陆安那件事的最终“体面”处理,早已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深深的、难以弥合的裂痕。只是当时他觉得自己掌控一切,如今……报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你……在怨朕。”赵寰不是疑问,是陈述。他靠在垫子上,艰难地喘了口气,目光望向暖阁顶部的蟠龙藻井,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怨朕……收了你的兵权。怨朕……忌惮你陆家功高。怨朕……派了郭放那个废物去东南,葬送了大好儿郎,更……更让朕,让朝廷,蒙此奇耻大辱!”
说到最后,他情绪激动起来,蜡黄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陆承渊依旧跪着,神色未变,只是在那咳嗽声中,眼睫微微垂了垂。“臣不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用郭放,自有陛下的考量。臣……无怨。”他回答得滴水不漏,却比直接的指责更让赵寰心如刀绞。
“无怨?呵呵……无怨?”赵寰惨笑起来,笑声牵动肺腑,又变成咳嗽,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陆乘渊啊陆乘渊,你还是这般!从小便是!心里再恼,面上也看不出!可朕知道!朕都知道!”
他猛地看向陆承渊,眼中泪光混着绝望与一丝濒临崩溃的哀求:“可乘渊,你看看朕!看看这大朔!东夷二十五万虎狼之师,已破三城,屠我子民,如今更将朕派去主帅的人头,装在礼盒里送到朕的眼前!他们要朕割地!赔款!开放口岸!要挖我大朔的根,吸我大朔的血!镇海关危在旦夕,东南半壁眼看就要沦陷!朕……朕这个皇帝,做得失败啊!”
他剧烈喘息着,手指死死抓住锦被,指节泛白:“朕错了!朕悔不该听信那些谗言,疑你忠忱!悔不该自断臂膀,收了你的兵权!更悔不该派郭放那蠢材去误国!可如今……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乘渊,你告诉朕,还有什么用?!”
陆承渊静静地听着皇帝的忏悔与嘶吼,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直到皇帝力竭,喘息着停下来,用那双浑浊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千钧重量,压过了皇帝的喘息与炭火的噼啪:
“陛下,陆家自臣曾祖起,于太祖皇帝麾下效力,至今已历四代。祖父战殁玉门关,马革裹尸;父亲重伤亡于南疆,死不旋踵。至臣这一代,六子从军,朔风城下……”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皆曾浴血。陆家男儿之血,早已渗入大朔南北边疆的每一寸土。臣,无悔。”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龙榻上的皇帝:“然,陛下可知,臣在朔风城粮尽援绝、将士枵腹待毙之时,收到朝廷发去的,是何种粮草?是霉变生虫、食之即泻的陈年腐粟,是生蛆发臭、状如毒药的所谓肉脯!陛下,那不是粮草,那是催命的符,是寒心的刀!”
他声音陡然提高,虽竭力控制,却依旧泄露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悲愤:
“臣与数万将士,在北狄十五万铁骑与滔天洪水之间,侥幸挣得一条生路,守住了朔风城,守住了北境门户。可转过身,等待臣的,是朝堂之上,句句‘体恤’、字字‘为国’的逼宫夺权!是臣那不懂事的幼子,为维护父兄一点虚名,挥拳之后,反被政敌玩弄于股掌,视为攻讦臣之把柄!”
“陛下问臣有何用?”陆承渊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暖阁中,“臣不知。臣只知,为将者,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而非困于这京城繁华之地,眼睁睁看着国土沦丧,听着同袍头颅被盛于礼匣送入宫廷,却……无能为力!”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慢,极重,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无力与沉痛。
赵寰早已听得泪流满面,身体在锦被下微微颤抖。陆承渊的话,像一把把烧红的钝刀,割开他帝王尊严的外壳,露出里面最不堪的猜忌、愚蠢与短视。他知道那些粮草有问题,隐约知道是秦嗣源做了手脚,但当时他选择了默许甚至纵容,为了所谓的“制衡”。他也知道夺权之举不公,但帝王的疑心与对“威胁”的本能恐惧压倒了一切。如今,一切恶果,都反噬了回来,报应在了他自己和这万里江山之上。
“是朕……是朕对不起你陆家,对不起朔风城死战的将士,更对不起……东南正在流血丧命的百姓!”赵寰泣不成声,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没什么力气,只是朝着陆承渊的方向,伸出枯瘦颤抖的手,“乘渊!老兄弟!算朕……算我赵寰求你了!这大朔的江山,赵家的社稷,还有东南千万百姓的性命……不能就这么毁了!你不能……不能看着不管啊!”
他放下所有帝王尊严,涕泪横流,几乎是在哀嚎:“兵权!朕还给你!不!朕给你更多!东南诸军,江北诸镇,皆由你节制!朕给你天子剑,临机专断,先斩后奏!你要什么,朕给什么!只求你……求你出山,替朕,替这天下苍生,去把那群东夷畜生……赶出去!收复失地,雪我国耻!”
暖阁内,只剩下皇帝粗重绝望的喘息与哭泣,还有陆承渊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跪在那里,像一尊石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眼中那变幻不定的、深不见底的波澜,显示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雪夜深沉,养心殿的暖光透不过厚重的窗纸。这一对少年相识、中年君臣、如今皆已老去的故人,在这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承载着无尽孤寂的宫殿深处,一个在病榻上哀哭祈求,一个在冰冷的地上沉默如铁。家国天下,忠义情仇,四代人的血,与此刻东南冲天的烽火,都交织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等待着陆承渊最终的抉择。
暖阁内,时间仿佛被炭火的热气和浓重的药味粘滞,凝成一团沉重滚烫的固体,压在人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艰涩无比。皇帝的哭求、喘息,混杂着他身上散发的垂老病气,与陆承渊身上带来的、尚未散尽的冰雪寒意交织碰撞,在寂静中发出无声的嘶鸣。
陆承渊跪在那里,像一座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石碑。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身前不远处一块光可鉴人的金砖上,那上面模糊地倒映着暖阁顶部繁复的藻井,也倒映着榻上君王扭曲痛苦的影子,和他自己模糊而挺直的轮廓。皇帝的每一个字,每一次抽泣,都像烧红的铁水,浇铸在他早已被无数次的背叛、算计、沙场生死磨砺得冷硬的心防上,试图烫出裂缝,烙下新的烙印。
四代忠烈,血染疆场。祖父战死时,他还未出生,只见过祠堂里那副冰冷的甲胄。父亲重伤不治,被抬回府中时,他已记事,记得父亲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守住……陆家……枪……”后来,他自己也拿起了枪,不是为了守住陆家枪,而是为了守住父亲和祖父用命换来的这片山河安稳。再后来,是他的儿子们。朔风城下,他看着他们一个个冲向死亡,又或者,将死亡带给敌人。陆家的血,似乎生来就该洒在边关的沙土里,浇灌出名为“忠义”的虚妄之花,以滋养这深宫里永远填不满的猜忌与权欲。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守住。守住疆土,也守住那份为将者的本分与骄傲。可腐粮、夺权、幼子受辱、政敌笑里藏刀……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告诉他,有些东西,是守不住的。尤其当你要守护的对象,本身就在亲手拆毁城墙时。
东南的烽火,百姓的哭嚎,郭放等人怒目圆睁、死不瞑目的头颅……这些画面在他紧闭的眼前交替闪现。他可以拒绝。以伤病,以年老,以心灰意冷,甚至以“恐负圣恩”为由。从此,陆家彻底退出这泥潭,或许能得个“识时务”的名声,在猜忌与冷眼中,苟全于这京城一隅。看着东南糜烂,看着更多像郭放一样或许无能、却罪不至死的将士枉送性命,看着更多城池化为焦土,更多妇孺成为刀下亡魂。
然后呢?史书会如何写?写他陆承渊,在国难当头时,因私怨而袖手旁观?写陆家四代忠烈,最终出了一个见死不救的子孙?不,那不仅仅是史书。那是午夜梦回时,父祖甲胄上凝结的血痂发出的诘问;是朔风城下,那些忍着饥饿伤痛、跟着他死战到底的亡魂无声的凝视;更是他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了大半生、从未真正冷却的、属于军人的心的煎熬。
皇帝赵寰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濒死的、绝望的呜咽,枯瘦的手依旧徒劳地伸向空中,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看着陆承渊,这个他从小认识、倚重、猜忌、又不得不在此刻卑微祈求的臣子兼故人,看着他如山如岳、沉默不动的身影,巨大的恐惧和悔恨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陆承渊若不应,这大朔的东南天,就真的要塌了。
就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压垮一切时,陆承渊几不可察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极深,仿佛要将暖阁内所有的药味、暖意、乃至那令人作呕的绝望与哀求,都吸入肺腑,碾碎,再吐出。
然后,他动了。
不是起身,而是将原本微垂的头颅,更低、更郑重地,叩了下去。前额触及冰冷坚硬的金砖,发出一声轻微的、却清晰无比的闷响。
“臣——”
他开口,声音嘶哑,仿佛经年未用的锈铁在摩擦,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杂音,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豫、压上所有重量的决绝,在寂静的暖阁中轰然炸开:
“陆、承、渊——”
一字一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的名字,连同陆家四代的魂,一同钉在这御榻之前,钉在这即将倾覆的国运之上。
“接旨。”
最后两个字,吐出时,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北境深冬冻结的湖面,不起波澜,却蕴含着足以吞噬一切、也承载一切的冰冷与深沉。
他没有说“谢恩”,没有说“遵旨”,只是“接旨”。接下的,是旨意,是兵权,是东南半壁江山的安危,是无数将士与百姓的生死,是洗刷国耻的重担,是陆家可能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甚至万劫不复的未来。也是……与榻上这位君王之间,最后那点名为“旧谊”的脆弱的、沾满尘埃的连结,或许,也在这一跪一叩、二字之间,彻底斩断。从此,只剩君臣,只剩交易,只剩这江山社稷之前,不得不为的责任与杀戮。
说罢,他保持着以头触地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座终于做出选择、甘愿承担所有重量的山。
龙榻之上,赵寰伸出的手猛地一颤,随即,巨大的、死里逃生般的虚脱与狂喜涌上心头,蜡黄的脸上瞬间涌起不正常的潮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次却是混杂着庆幸与无尽复杂情绪的宣泄。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挣扎着想要坐直,对暖阁外嘶声喊道:“来人!拟旨!快拟旨!!”
厚重的锦帘被掀开,一直候在外间的高弼和一名中书舍人连滚爬爬地进来,纸笔早已备好。
“听着!”赵寰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依旧跪伏在地的陆承渊,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身影烙印在脑海里,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亢奋与急迫:
“即、即刻起,晋靖北郡王陆承渊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总督天下勤王兵马,东南、江北、两淮诸路军政,皆受其节制!赐天子剑,假黄钺,有先斩后奏、临机专断之权!京营、禁军、各地府兵,任其调遣!户部、兵部、工部,需倾尽所有,供应粮草军械,敢有延误者,斩!百官、诸将,敢有阳奉阴违、不听调遣者,可先斩后奏!”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气力不济,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却依旧死死盯着陆承渊,补上最后一句,声音陡然变得幽深而复杂:“乘渊……不,陆帅!朕……朕与这大朔的江山,东南的百姓……就……托付给你了!”
“臣,”陆承渊终于缓缓直起身,额头上因方才用力叩首而留下一片明显的红痕。他接过中书舍人颤抖着拟好、皇帝用颤抖的手勉强盖上传国玉玺的圣旨,以及高弼捧上的、象征着无上权威与生杀予夺的天子剑。剑入手,沉甸甸,冰凉刺骨。他将圣旨与剑并拢,双手高举过顶,再次垂首:
“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扫荡东夷,收复河山,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省略了那些华丽的辞藻,只留下最核心的承诺。然后,他站起身。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僵硬,但他站得极稳,如古松扎根。玄氅上的落雪早已化开,留下深色的水渍。他最后看了一眼龙榻上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只剩胸膛微弱起伏的皇帝,那目光深邃平静,再无波澜。
转身,他握着天子剑与圣旨,大步走向暖阁出口。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内里病弱的帝王与令人窒息的药气。外面风雪正狂,寒意凛冽,却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高弼慌忙追出,想要为他引路,被他抬手制止。
“不必。本帅认得路。”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踏出养心殿,走入漫天风雪之中。雪花立刻再次扑打在他身上,落在他花白的鬓角,落在他手中那柄象征生杀予夺的天子剑上,迅速凝成细小的冰晶。
他没有立刻上马车,而是站在丹陛之上,任凭风雪吹拂。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阙,千里风雪,看到了那片正在燃烧的土地,听到了那绝望的哭喊。
“传令。”他对紧跟着出来的陆府老仆(一直在宫门外等候)沉声道,声音不大,却盖过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回府。召集所有少爷,前厅议事。另外,持我帅令,立刻去京营、兵部、户部、工部,让他们主事之人,一个时辰后,至我府中听令。迟到、不到者,军法从事。”
“是!大帅!”老仆精神一振,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躬身领命,转身快步没入风雪。
陆承渊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的养心殿,然后,再无犹豫,迈步走下丹陛,登上马车。
“回府。”
马车启动,碾碎冰雪,驶向那座在雪夜中沉默矗立的靖北郡王府。车厢内,陆承渊闭目靠在车壁上,手中紧握着天子剑与圣旨。指尖感受着剑鞘上蟠龙纹路的冰冷与圣旨绢帛的柔滑,胸腔中,那沉寂已久的、属于统帅的火焰,在风雪与血腥的刺激下,重新开始燃烧,冰冷,而炽烈。
这一去,不再是守成,而是征伐。不再是尽忠,而是……了断。了断外患,或许,也要了断一些内忧。陆家的路,从来都在血与火中。这一次,也不例外。只是不知这条路走到尽头,是陆家与国同休的煊赫,还是……万丈深渊的寂灭。
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了车辙,也覆盖了来路。只剩前方,一片苍茫
丑时三刻,靖北郡王府,前院。
大雪不知何时已停,但寒意更甚,呵气成霜。庭院中临时架起了数十盏气死风灯与熊熊燃烧的火盆,将这片天地照得亮如白昼,也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凛冽。雪光与火光交映,在皑皑积雪和甲胄兵刃上跳跃,反射出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皮革、热油(保养弓弦器械)以及一种紧绷的、无声肃杀的气息。人影憧憧,却异常安静,只有甲叶轻微碰撞的铿锵声、皮靴踩踏碎雪的咯吱声、以及压抑的呼吸声。府中亲卫、陆家旧部、还有接到紧急帅令连夜赶来的部分京营将校,正在做最后的整备,检查马匹鞍鞯,清点箭矢粮袋,将一面面代表不同归属的旗帜插入雪地。气氛凝重得仿佛要凝结。
前厅廊下,陆承渊已换上了一身全新的、玄黑色山文铁铠。甲胄并非御赐的华美仪甲,而是实打实的战阵之物,每一片甲叶都泛着冷硬的乌光,肩吞是狰狞的狻猊,护心镜光可鉴人,映出跳动的火光和他沉静如铁的面容。他未戴头盔,花白的头发紧紧束在脑后,用一根牛皮绳扎住,额前几缕散乱的发丝在寒风中微动。他正低头,由长子陆逸协助,将天子剑的佩绶牢牢系在腰间玄色鸾带上。那柄象征着无上权柄与生杀予夺的御剑,此刻与他身上百战余生的杀气融为一体,更添威严。
陆逸、陆弘、陆铮、陆昭、陆晟、陆霆六人,也已顶盔贯甲,立于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他们的铠甲制式相近,却因各人经历与气质而显不同。陆逸的甲胄厚重沉稳,陆弘的则更显精干利落,陆铮如山岳,陆昭如猎豹,陆晟炽烈如火,陆霆则锋芒毕露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刃。六人面容肃穆,眼神锐利,经过前半夜的紧急军议和披挂,身上再无半分京中勋贵的闲适,只有久经沙场者即将重返战阵前那种内敛的兴奋与冰冷的专注。他们沉默地检查着自己的佩刀、弓囊,或是轻轻活动着手腕脚踝,适应着铠甲的重量与束缚。
苏清晏带着儿媳们,以及府中所有女眷,静静站在通往后宅的月亮门内。她们没有哭泣,没有喧哗,只是紧紧依偎在一起,目光死死锁在院中那些即将远行的身影上。沈知意紧紧攥着帕子,林挽夏嘴唇抿得发白,周氏、赵氏、吴氏、柳氏皆眼圈通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苏清晏被大儿媳和二儿媳搀扶着,身姿挺直,脸上失去了所有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又深得骇人,里面盛满了无尽的担忧、骄傲、恐惧,以及某种认命般的决绝。她知道,这一次,或许比朔风城更加凶险。但她也知道,陆家的男人,生来就属于那里。
就在这整军待发、一片肃杀之际——
“爹!”
一声嘶哑的、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粗粝和某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少年喊声,猛地刺破了庭院的寂静!
只见一道单薄的身影,从侧面廊柱的阴影里猛地冲出,踉跄着扑到庭院中央,就在陆承渊和陆逸等人面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混杂着泥土与残雪的冻硬地面上!膝盖与地面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
是陆安。
他显然是从自己禁足的小院里偷跑出来的,身上只穿着单薄的深蓝色棉袍,连外氅都没披,头发也有些凌乱,被寒风一吹,更显萧索。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遗传了陆家男儿特有的、此刻却布满血丝、燃烧着不甘、倔强、渴望与近乎绝望光芒的眼睛。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仰着头,死死盯着父亲身上那冰冷耀眼的玄甲,和他身后六位兄长全副武装、如同战神般的身影。
“爹!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他挨个叫了一遍,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颤抖,却异常清晰,“我也要去!带我去!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打东夷!”
此言一出,庭院中瞬间一静。所有正在忙碌的军士、将领动作都顿了一下,目光惊疑地投向这个突然闯出的少年。苏清晏在月亮门内身体猛地一晃,被沈知意和林挽夏死死扶住,脸上血色尽褪。
陆承渊系佩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完成动作,系紧,然后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跪在雪地里的幼子脸上。那目光深邃,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陆霆眉头一皱,低喝道:“安儿!胡闹!回去!”陆晟也上前一步,想去拉他。
“我不回去!”陆安猛地甩开(其实陆晟并未真的碰到他),他双手撑地,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哭腔和吼叫,“凭什么!凭什么哥哥们都能去!就我不能去?!我也是陆家的儿子!我也会陆家枪法!我不要在这里读书!不要在这里等着听你们是胜是败的消息!我要去!我要跟你们一起!杀敌!报仇!”
他想起紫云道人那莫测的眼神,想起秦玉衡轻蔑的嘲笑,想起父亲那夜冰冷的话语,想起东南战报上那些“屠戮妇孺”的字眼,想起郭放等人盛在匣中的人头……所有积压的憋闷、屈辱、恐惧,和对父兄那种混合着崇拜与距离感的复杂情绪,此刻全都化作了这一跪一吼。他只想证明,他陆安,不是累赘,不是需要被保护在羽翼下的雏鸟,他也能上阵,也能杀敌!
“安儿!休得放肆!军国大事,岂容你儿戏!快回去!”陆逸沉声喝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他对旁边的两名亲卫使了个眼色。
两名身材魁梧的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去搀陆安的双臂,想将他强行带离。
“放开我!我不走!”陆安如同被捕兽夹困住的幼兽,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挣扎,竟险些将两名猝不及防的亲卫甩开。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父亲,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尘土,在火光下留下狼狈的痕迹,“爹!你说话啊!你答应过我娘不让我从军,可现在是国难!国难啊!陆家世代忠烈,凭什么就我不能为国效力?!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听话!保证不拖后腿!我……我可以从最小的小兵做起!爹——!”
最后一声“爹”,喊得凄厉而绝望,在寒冷的夜空中回荡。
苏清晏再也支撑不住,泪水无声滑落,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呜咽。儿媳们纷纷落泪。
陆逸面色铁青,陆弘眼神冰冷,陆霆拳头捏得咯咯响,却不知该对幼弟发火还是心疼。陆铮默然,陆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陆晟别过头去。
两名亲卫再次上前,这次用了力,死死按住陆安的肩膀和手臂。陆安奋力挣扎,单薄的棉袍在大力撕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双脚在冻土雪地上胡乱蹬踹,扬起一片雪沫泥点,却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两名训练有素的悍卒的钳制。他像一头被困的、绝望的幼兽,徒劳地嘶吼、挣扎,目光却始终死死锁在父亲脸上,那眼神里有哀求,有不服,有崩溃,也有最后一丝不肯熄灭的火焰。
整个庭院,只剩下陆安粗重绝望的喘息、挣扎的闷响,和火焰在寒风中猎猎燃烧的声音。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位刚刚被授予天下兵马大元帅、即将出征的老帅,如何处置他这最小的、正在以最激烈方式“请战”的儿子。
陆承渊一直静静地看着。看着幼子挣扎,看着他流泪,看着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与渴望。从那张犹带稚气、却已初现棱角的脸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少时初次渴望战场的样子,看到了陆霆、陆晟他们当年的影子,甚至……看到了朔风城下,那些明知必死却依旧挺枪向前的年轻士卒的模样。
时间,在陆安徒劳的挣扎和满院死寂的注视中,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就在陆安几乎力竭,挣扎的动作渐渐微弱,眼中那点光焰也因绝望而开始黯淡下去时,陆承渊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对那两名死死按住陆安、额角也已见汗的亲卫,轻轻摆了摆。
一个简单的手势。
两名亲卫一愣,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退后两步,垂首肃立。
陆安骤然失去钳制,身体晃了晃,差点扑倒,他勉强用手撑住冰冷的雪地,急促地喘息着,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茫然又带着一丝微弱希冀地望向父亲。
陆承渊的目光,终于从陆安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庭院中肃立的将士,扫过廊下全副武装、面露复杂之色的诸子,最后,掠过月亮门内妻子儿媳们担忧欲绝的脸庞。他的目光沉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骚动从未发生。
然后,他重新看向陆安,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庭院,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纷扰的、冰冷的决断:
“陆安。”
他叫的是全名。
“给你一炷香时间。”
陆承渊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命令:
“去换身利落的短打,去马厩,骑上你那匹小马,带上你那杆白蜡木枪。”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似铁,钉在陆安骤然因震惊和狂喜而瞪大的眼睛里:
“跟在队伍最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声,不准擅动,不准靠近战场百里之内。若掉队,若违令——”
他的声音陡然转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下:
“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说完,他不再看陆安,仿佛刚才只是处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身,对早已候在一旁的中军官沉声道:
“击鼓,点兵。卯时初刻,开拔。”
“得令!”
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骤然在靖北郡王府上空,在这雪后黎明的寒气中,隆隆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