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被六哥陆霆捞上马背,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兵刃交击与垂死惨嚎。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焦臭、汗味,几乎令人窒息。左臂伤口在颠簸中剧痛钻心,温热的血顺着指尖滴落,混入脚下泥泞的血土。他眼前晃动的,是不断扑来的东夷士兵扭曲的面容,是六哥长刀斩过带起的血雾,是前方父兄奋力冲杀、不断向城内推进的背影。
但这一切,在他被鲜血糊住的视线和嗡鸣的头脑中,都变得有些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红色的毛玻璃。唯有手中那杆凤翅镏金镋,冰凉、沉重、真实,镋杆上沾染的、尚带余温的敌人血液,正顺着暗金色的纹路缓缓流淌,与他自己的血混在一处,不分彼此。镋刃上,方才那劈开人体、斩断兵刃的触感,如同烙印,灼烫着他的掌心,也灼烫着他混沌的意识。
“冲进去!杀光他们!”陆霆的吼声在耳边炸响,充满了狂暴的杀意。战马载着两人,跟随着前方撕开的缺口,已经冲到了城门洞的内侧边缘。这里厮杀更为激烈,倒伏的尸体几乎堆成矮墙,朔军与东夷士兵在这狭窄空间内绞杀成一团,寸步难行。城门内侧,那扇原本可能存在的厚重内门早已不知去向,但巨大的门洞通道被东夷人用沙袋、鹿砦和尸体临时堵塞,只留下一条勉强容数人并行的曲折通道,通道尽头,更多的东夷士兵正嚎叫着涌来,用长枪和弓箭封锁。
“堵住了!破开它!”冲在最前的陆承渊一枪挑飞一名东夷武士,厉声喝道。陆逸、陆弘等人奋力劈砍,试图扩大缺口,但地形不利,进展缓慢。每拖延一瞬,就有更多朔军士卒倒在对方密集的箭矢和刺枪下。
拥挤,混乱,死亡的咆哮,鲜血的黏腻,左臂火烧般的疼痛,还有手中镋杆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仿佛心脏跳动般的、冰冷却又隐含狂暴力量的脉动……这一切,混合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摧毁理智的洪流,冲垮了陆安最后一丝属于“陆家幼子”、“读书少年”的认知藩篱。
某种更深层的、蛰伏于血脉深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在这极致血腥与混乱的刺激下,被手中那柄饮血的神兵悄然唤醒。不是勇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暴戾的、属于战斗本能的——煞气。
“嗬……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痛苦、暴怒与某种释放般的低吼,从陆安喉咙深处迸发!他猛地从陆霆马背上挣脱,不等陆霆反应,便已滚落在地,踉跄一步,单手拄着凤翅镋,勉强站稳。
“小七!你干什么!”陆霆惊怒回头。
陆安没有回答。他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原本清澈(即使此刻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暗金色的、近乎野兽般的凶光!他死死盯着前方那堵塞通道的障碍物,盯着障碍物后那些狰狞的东夷面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血腥气。
然后,他动了。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甚至没有瞄准。他只是凭着那股从骨髓里炸开的、近乎毁灭一切的冲动,双手(受伤的左臂似乎暂时忘记了疼痛)死死握住凤翅镋的长柄末端,将沉重的镋身抡过头顶,全身的力气,连同那无处发泄的狂暴煞气,尽数灌注于双臂,朝着前方那堆堵塞物,朝着那扇无形的、阻碍大军前进的“门”,狠狠地、毫无花哨地——
砸了下去!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陨石撞地的巨响,猛然在狭窄的城门洞内炸开!整个通道似乎都震颤了一下,簌簌落下灰尘碎石。沉重的凤翅镋,以其前端宽阔狰狞的“凤翅”刃面,如同巨神的战锤,结结实实轰在了由沙袋、木石和冻硬尸体堆成的障碍物上!
木石崩裂!沙袋炸开,里面的冻土沙砾如同霰弹般四散飞溅!几具冻硬的尸体被这恐怖巨力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混合着冰碴与内脏碎块抛洒开来!堵在后面的数名东夷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冲击力连带撞飞,筋断骨折!
一击之威,竟硬生生在那堵得严严实实的障碍物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清理出了一小片空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无论是疯狂进攻的朔军,还是拼死抵抗的东夷人,都被这突如其来、蛮横到不讲道理的一击震得动作一滞。连陆承渊、陆逸等人,都忍不住回头,愕然看向那个拄着镋、微微喘息、眼中凶光吞吐的单薄身影。
是安儿?刚才那一击……是他砸出来的?!
陆安对周围的惊愕恍若未觉。第一击的反震力道让他双臂发麻,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镋杆流下。但那股狂暴的力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像被彻底点燃的火山,更加汹涌地奔腾起来!障碍物后东夷士兵惊骇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的碎肉血腥,还有手中镋身传来的、仿佛“渴望”更多的震颤,都刺激着他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啊——!!!”
他再次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不管不顾,双臂肌肉贲起(甚至能听到骨骼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将沉重的凤翅镋再次抡圆!
第二下!
“轰隆——!!!”
比刚才更加暴烈!镋刃深深嵌入障碍物内部,将大块的木石和扭曲的金属构件直接撬飞、砸碎!通道被清理得更开,已经能勉强看到后面东夷士兵惊恐万状的脸。
“拦住他!杀了他!”东夷军官凄厉的嚎叫响起,数支长枪透过障碍物的缝隙,毒蛇般刺向似乎力竭的陆安!
陆安眼中凶光一闪,不闪不避,竟然双手一拧镋杆,用镋身中段横向一格!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刺来的数支精铁枪头,竟被凤翅镋那看似并不特别锋利的镋杆生生撞断、砸弯!巨大的力量将持枪的东夷士兵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陆安趁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将全身重量前压,双脚死死蹬住地面,腰腹核心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这绝非一个十七岁、初次上阵的少年应有的力量),将深深嵌入障碍物的凤翅镋,再次悍然拔出、举起!
第三下!
“给——我——开——!!!”
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怒吼,凤翅镋化作一道暗金色的雷霆,以开山裂石之势,轰然砸落在已经摇摇欲坠的障碍物最薄弱处!
“砰——哗啦啦——!!!”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整堆堵塞物终于彻底崩溃、炸开!碎木、乱石、沙土、残破的兵甲、冻硬的尸块……如同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向着通道后方猛扑过去!烟尘弥漫,碎屑横飞!
通道,通了!
不,不仅仅是通。那最后一击的余威,甚至将通道尽头几名躲闪不及的东夷士兵直接砸成了肉泥!清出了一条染血的、直达城内的路径!
陆安拄着镋,站在弥漫的烟尘与血雾之中,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左臂的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袖,顺着指尖淋漓滴落。虎口血肉模糊,双臂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但他站得很直,沾满血污碎肉的脸上,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凶光四射,死死盯着烟尘后方隐约可见的城内街道,和那些仓皇后退的东夷士兵。
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城门洞内外短短一瞬。
所有朔军将士,包括身经百战的陆承渊、陆逸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身影,看着那扇被硬生生“砸”开的通道,看着少年手中那柄犹自滴血、仿佛拥有生命的暗金凶器,以及他周身弥漫的那股令人心悸的、近乎实质的暴戾煞气。
这……这是那个在府中被母亲护着、被父亲训斥要好好读书、几个月前还在学堂打架的陆家幼子陆安?!
“杀——!!!”
不知是谁先发出的呐喊,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被陆安这蛮横到极点、也震撼到极点的破门之举彻底点燃的朔军,发出了更加狂野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陆安用鲜血和暴力撕开的缺口,汹涌澎湃地冲进了临海城内!
陆安是第一个。
在身后大军涌来的前一刻,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猛兽般的咆哮,双手再次握紧凤翅镋(尽管双臂颤抖得几乎握不住),迈开因脱力而有些发软、却异常坚定的步伐,第一个冲过了那堆被他亲手砸碎的障碍物残骸,踏入了临海城内那遍布废墟与烽烟的街道!
“东夷狗!受死!”
他看到最近处一名满脸惊骇、试图举起野太刀的东夷武士,想也不想,双手抡镋横扫!没有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杀戮欲望!
那东夷武士慌忙举刀格挡。
“镪——噗!”
刺耳的金属断裂声与血肉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精钢打造的野太刀,在凤翅镋那沉重的“凤翅”刃面前,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斩断!镋刃去势不减,斜斜劈入武士的胸腹,几乎将他斜劈成两半!鲜血如瀑喷溅!
陆安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脚步不停,镋随身转,又将侧面一名挺枪刺来的东夷足轻连人带枪砸飞出去,那足轻的胸甲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口中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他眼中只有敌人,只有杀戮。凤翅镋在他手中,时而如重锤砸落,将盾牌连人砸成肉泥;时而如巨斧横扫,将数名敌人拦腰斩断;时而挺刺如枪,镋尖的三棱破甲锥轻易洞穿厚重的胴丸,留下碗口大的血窟窿。东夷人的刀剑劈砍在镋杆上,只能迸溅出几点火星,难以撼动分毫;他们的长枪刺来,要么被镋翅格开,要么被直接砸断。
真的……挡不住!
这柄奇门重兵,在陷入某种狂暴状态的陆安手中,发挥出了令人胆寒的威力。它似乎不仅仅是一件兵器,更像是一头被唤醒的洪荒凶兽的爪牙,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的蛮横力量。而陆安,就是驾驭这头凶兽的、被血腥与煞气暂时支配的稚嫩骑手。
他忘记了伤口,忘记了疲惫,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杀!杀光他们!为临海城死难的百姓报仇!为“追云”报仇!为……为自己这被鲜血浸透的双手,寻找一个存在的理由!
“安儿!回来!不可孤军深入!”陆承渊的怒喝从身后传来,带着焦急。他看出了幼子状态不对,那根本不是正常的战斗,而是一种失控的、燃烧生命的狂暴。
但陆安仿佛没听见。他眼中只有前方不断涌来、又不断被他用最血腥方式撕碎的东夷士兵。他越战越勇,也越战越深入,渐渐与身后的大部队拉开了一段距离,独自陷入了一条堆满瓦砾的狭窄街巷,前后左右,影影绰绰,出现了更多被他的悍勇(或者说疯狂)吸引过来的东夷士兵。
危险,在狂热中悄然逼近。
而陆安,恍若未觉,只是机械地、一次又一次地,挥动着手中那柄越来越沉、却也越来越“兴奋”的暗金凶镋,在血泊与尸骸中,蹒跚前行,如同一尊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刚刚学会行走的杀戮魔神。
镋落惊雷,血溅父前
临海城内的厮杀,已进入最惨烈的巷战阶段。朔军虽然凭借陆安那狂暴的破门一击和随之而来的气势,成功突入城内,但东夷守军并未完全崩溃,尤其是主将岛津义雄麾下的“海鬼众”精锐,凶悍顽强,利用对废墟地形的熟悉,层层阻击,不断从断壁残垣后、屋顶、地窖中射出冷箭,发起亡命的反冲锋。狭窄的街道、交错的小巷,变成了巨大的血肉磨盘,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浸透鲜血。
陆承渊一杆铁枪,依旧所向披靡,枪出如龙,挑杀无数敢于拦路的东夷武士。但他终究年过五旬,又经长途奔袭、激战连场,纵然内力深厚、意志如铁,体能也难免有所下降,呼吸已不似最初平稳,动作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只有最亲近之人或最狡猾的敌人才能捕捉到。
陆逸、陆弘、陆铮、陆昭、陆晟、陆霆六子,各自率领一部,在与数倍于己的东夷士兵缠斗。他们武艺高强,配合默契,但东夷人实在太多,且悍不畏死,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将他们渐渐分割、包围。陆霆杀得性起,浑身浴血,已冲得离父亲和兄弟们稍远;陆逸、陆弘试图向父亲靠拢,却被两队精锐的东夷“旗本”武士死死咬住;陆铮、陆昭、陆晟也各自陷入苦战,难以脱身。
此刻,陆承渊正杀至一处相对开阔的、原本应是城中市集的废墟广场。广场中央,倒着一座巨大的、被烧得只剩骨架的牌楼。四周,数十名最为精锐的、身披华丽南蛮胴具足、头戴狰狞鬼面或锹形兜的东夷将领,在岛津义雄的指挥下,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从四面悄然合围,将陆承渊与最近的朔军稍稍隔开。
“陆承渊!你的死期到了!”岛津义雄站在稍远处一截断墙上,用生硬的朔语厉声喝道,鬼面下的眼睛闪烁着残忍与兴奋的光芒。他看出这位朔军主帅体力已显疲态,身边护卫稍疏,正是斩将夺旗的绝佳时机!“取他首级者,赏万金,封大名!”
“嗨伊!”
四名最为骁勇、似乎是岛津义雄副将或心腹的东夷悍将,同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从四个方向,朝着广场中央孤身持枪的陆承渊猛扑过去!这四人显然早有默契,并非胡乱围攻,而是各有分工,封死了陆承渊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
一人使沉重的鬼金棒,自左前方横扫,势大力沉,专攻下盘;一人使长柄薙刀,自右前方直劈,刀光如雪,锁定上身;一人使双刀,身形鬼魅,自左侧后方迂回,专刺腰肋;最后一人使链枷,带着呼啸的风声,自右侧后方砸向陆承渊后脑!四人兵器各异,攻击覆盖上下左右前后,配合精妙,狠辣至极,显然是打定主意要一击必杀,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反击的机会!
陆承渊瞳孔骤缩,瞬间判断出凶险。他久经沙场,经验丰富,若是巅峰之时,自可从容应对,甚至反杀一二。但此刻,他刚刚一枪刺穿一名偷袭的足轻,旧力方尽,新力未生,气息微浊,面对这四面合击、蓄谋已久的绝杀,竟感到一丝久违的、力不从心的滞涩!他能挡开鬼金棒,避不开薙刀;能格住双刀,难防链枷!电光石火之间,似乎已陷入死局!
“父帅!!”远处的陆逸、陆弘等人瞥见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想要拼命冲来救援,却被身边的东夷士兵死死拖住,只能目眦欲裂地发出绝望的嘶吼!
陆霆更是狂吼一声,不顾身后刺来的长枪,拼命朝父亲方向冲杀,却被更多的敌人层层挡住。
岛津义雄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狞笑。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陆承渊似乎已避无可避、四件夺命兵器即将加身的刹那——
“呜——!!!”
一道低沉、暴戾、仿佛压抑了无数怒火与煞气的、非人般的咆哮,如同受伤疯虎的嘶嚎,猛然从广场侧后方、一堆由倒塌房屋梁柱和乱石垒成的、高达近两丈的废墟顶端炸响!
紧接着,一道暗金色的、携裹着无边凶威与毁灭气息的身影,如同陨星天降,又似魔神临凡,自那废墟顶端猛然跃起,腾空近三丈高!
是陆安!
他竟不知何时,摆脱了身后追兵,鬼使神差地沿着一条堆满尸骸的窄巷,攀上了这片制高点。或许是他体内那股狂暴的煞气与杀戮本能,冥冥中感应到了至亲面临的绝境;或许是手中那柄凤翅镋,在饮饱鲜血后,与他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指引着他来到了这个最致命、也最关键的位置。
他浑身上下已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臂伤口血肉模糊,持镋的双手虎口早已破裂,鲜血将暗金色的镋杆染成了暗红色。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纯粹的毁灭火焰,死死锁定下方那四名即将对父亲造成致命威胁的东夷将领!
没有犹豫,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思考。完全是一种烙印在战斗本能深处、被煞气与某种奇异牵引催发到极致的反应。身在半空,他腰腹猛然发力,拧身,将全身的重量、下坠的势能、双臂残存的所有力量、胸腔中沸腾的杀戮欲望、以及对父亲最深沉的、尚未完全泯灭的依恋与守护之心——
全部!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手中那柄仿佛与他化为一体、兴奋得微微颤鸣的凤翅镏金镋!
然后,双手握镋,高举过顶,以力劈华山、粉碎乾坤之势,朝着下方那四名东夷将领聚拢的中心点,朝着那交织的死亡刀光棒影之中——
悍然砸落!
“给——我——死——!!!”
咆哮与镋刃破空的凄厉尖啸合为一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下方,四名东夷将领也察觉到了头顶传来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与死亡阴影。他们想要抬头,想要闪避,想要格挡。但陆安这一跃一砸,实在太快!太猛!太出乎意料!仿佛这不是一个人类少年的攻击,而是天罚,是陨石,是无可抵御的自然伟力!
“砰!!!!!!!”
一声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混合了金属爆碎、骨骼炸裂、血肉成泥、以及地面震撼的恐怖巨响,轰然在广场中央炸开!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周围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甚至盖过了战场所有的厮杀声!
以陆安镋刃落点为中心,坚硬冻土混合着石板的地面,如同被巨锤砸中的脆弱琉璃,瞬间龟裂、塌陷,形成一个直径近一丈、深达数尺的恐怖坑洞!碎石泥土混合着无法形容的秽物,呈放射状向四周猛烈迸溅!
而那四名东夷将领……
使鬼金棒者,首当其冲,沉重的鬼金棒被镋刃砸得弯曲变形,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被镋首那宽阔狰狞的“凤翅”正面拍中!精良的南蛮胴具足如同纸糊般凹陷、碎裂,胸腔彻底塌陷下去,后背甚至凸出一个恐怖的形状,眼珠暴突,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出丈许远,当场毙命,尸体如同破布袋般被砸进坑边泥土里。
使长柄薙刀者,试图举刀上撩格挡,薙刀那精钢打造的刀身与镋刃接触的瞬间,如同冰柱撞铁锤,寸寸断裂!镋刃余势未消,狠狠劈入他的左肩,斜着向下,几乎将他整个人斜劈成两半!鲜血如同喷泉般狂涌,残躯打着旋儿飞出去,撞塌了半堵残墙。
使双刀者,身形最是灵活,在最后关头试图向侧后方翻滚躲避。但他快,镋更快!镋刃边缘的锯齿如同死神的镰刀,划过他的腰腹,将他拦腰斩成两截!上半身翻滚出去,肠子内脏流了一地,下半身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又跑了两步才颓然倒下。
使链枷者,位于稍外围,本是砸向后脑,此刻链枷才挥到一半。陆安下砸的镋身带起的恐怖风压和碎石,已将他冲击得站立不稳。紧接着,镋尾(陆安双手握持处后方)在砸落实地后,因巨大的反作用力猛然向上弹起,如同毒龙摆尾,不偏不倚,正好狠狠撞在他的下颌!
“咔嚓!”令人毛骨悚然的颈骨断裂声清晰可闻。那东夷将领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去,头盔飞起老高,露出下面一张因极致的惊骇与痛苦而扭曲的脸,哼都未哼一声,便已气绝身亡,尸体被紧随而至的碎石泥土掩埋了半边。
静。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这片血腥的广场。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尚未停歇的零星厮杀。
陆安单膝跪在被他砸出的那个恐怖坑洞边缘,双手依旧死死握着插入地面、兀自微微颤动的凤翅镋镋杆,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他周身蒸腾着淡淡的白气(剧烈运动后的汗水在寒冷中凝结),混合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暗金色的镋身上,沾满了红白相间的、无法细辨的秽物,正顺着镋刃缓缓滴落,在坑洞边缘积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泥泞。
一招。
仅仅一招。
四名东夷军中堪称骁将、甚至可能拥有“武士”乃至更高阶身份的头目,就在这从天而降、蛮横到不讲道理的一镋之下,如同被顽童踩死的虫豸,瞬间毙命,死状凄惨无比,连全尸都未能留下。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无论是朔军,还是东夷人,全都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惊恐、骇然、难以置信、甚至带着一丝对非人力量的敬畏,写满了每一张脸。
陆承渊就站在坑洞边缘几步之外,他甚至能感觉到刚才那镋风擦过脸颊的刺痛,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新鲜浓烈的血腥与碎肉气息。他缓缓放下刚刚本能抬起、准备格挡的长枪,目光死死落在跪在坑边、剧烈喘息的幼子身上,又缓缓移向那四具或嵌入泥土、或身首异处、或拦腰两断、或颈骨粉碎的东夷将领残尸。
他那张惯常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难以掩饰的、混杂着极致震惊、后怕、茫然,以及一丝更深沉难言的震撼与……陌生的神色。
这……这是安儿?
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倔强、敏感、渴望父兄认可,却又被自己和夫人刻意“保护”起来、希望他远离刀兵的幼子?
方才那一镋之威,那股毁天灭地的煞气与力量,那精准到恐怖(或者说根本是毁灭一切覆盖范围内所有物体的无差别攻击)的落点……这绝非寻常武者,甚至绝非寻常沙场猛将所能为!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力量、速度,以及对杀戮时机的把握?!更需要一颗何等冰冷、何等狂暴、近乎漠视一切(包括自身)的杀戮之心?!
陆逸、陆弘等人也终于奋力杀散了身边的敌人,冲了过来,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陆霆看着那个跪在血泊中、仿佛刚从修罗场最深处爬出来的小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岛津义雄站在断墙上,脸上的狞笑早已凝固,转而化为无边的恐惧与惊怒。他眼睁睁看着自己麾下最得力的四员悍将,在一个照面间,被那个之前还以为是“侥幸”、“疯子”的朔人少年,用如此惨烈、如此霸道、如此……羞辱的方式,砸成了肉泥!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战斗”的认知!
“妖……妖怪!他是妖怪!!”不知是哪个东夷士兵先发出的凄厉尖叫,打破了死寂。恐惧如同瘟疫般在东夷军中蔓延,许多人看着陆安,看着那柄滴血的暗金凶镋,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
陆安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觉。他喘息稍定,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用颤抖的双臂,将深深插入地面的凤翅镋,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镋身与冻土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然后,他拄着镋,摇晃着,试图站起来。试了两次,才勉强成功。他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还沉浸在方才那极致爆发后的虚脱与茫然中。他看向父亲,眼神里的狂暴血色稍稍褪去,露出底下属于十七岁少年的、未经掩饰的疲惫、痛苦,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刚才所做之事的茫然与隐隐恐惧。
“爹……”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血沫,“您……没事吧?”
陆承渊看着儿子那染血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瞬间褪去凶光后露出的、熟悉又陌生的脆弱,看着他那几乎握不住镋杆的、血肉模糊的双手,和他左臂那狰狞的伤口。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冰封的沉默。
他没有回答,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儿子的肩,又或者,想接过他手中那柄仿佛拥有不祥魔力的凶器。但最终,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陆承渊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陆安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仿佛要将眼前这个浴血少年,和他手中那柄暗金凶镋,一同烙印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些因恐惧而开始动摇的东夷士兵,面向远处断墙上脸色铁青的岛津义雄,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杆染血的铁枪,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威严,却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东夷主将已怯!儿郎们——随我,杀!!”
“杀——!!!”
被陆安那惊天一镋彻底点燃士气、也驱散了最后一丝对东夷凶悍恐惧的朔军,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如同出闸猛虎,朝着士气濒临崩溃的东夷守军,发动了最后的、毁灭性的冲锋!
陆安拄着镋,站在原地,看着父兄和同袍们如潮水般涌过身边,杀向敌人。他低头,看着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看着镋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一跃,那一砸……那种仿佛要将天地都砸碎的狂暴力量,真的是自己发出来的吗?
他抬起头,望向父亲冲锋的背影,又望向手中这柄沉重、冰冷、仿佛在无声嘶鸣的凤翅镋。
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声来自风雪城楼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只是这一次,那叹息声中,似乎多了些什么。是欣慰?是忧虑?还是……更深沉的、关乎命运轨迹悄然偏转的警示?
无人知晓。
只有临海城废墟上空,经久不散的血腥气,和那柄暗金色镋刃上缓缓滴落的、滚烫的鲜血,见证了这场初啼即惊世的杀戮,与一个少年命运齿轮的,血腥启程。
镋镇凶顽,主将授首
陆安那毁天灭地的一镋,不仅砸碎了四名东夷悍将的性命,更彻底砸垮了残存东夷守军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恐惧如同瘟疫在废墟间蔓延,许多东夷士兵开始丢盔弃甲,向城内更深处、或者港口方向溃逃。朔军士气大振,在陆承渊和诸位公子的率领下,如同虎入羊群,势如破竹,将顽抗之敌分割、包围、歼灭。
然而,并非所有东夷人都丧失了战意。站在断墙之上的“海鬼众”头目、临海城主将岛津义雄,便是那最顽固、也最凶残的一个。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合击被那个朔人少年以如此野蛮霸道的方式摧毁,四员心腹爱将瞬间化为肉泥,心中惊怒交加,几乎要吐血。但他毕竟是东夷有名的悍将,凶残成性,此刻见大势已去,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激起了骨子里最疯狂的兽性。
“八嘎!怪物!我要亲手斩下你的头!”岛津义雄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从断墙上跃下,手中那柄特制的、刃长近五尺的野太刀“村正”(仿品,但亦是百炼精钢所铸)拖在身后,在遍布瓦砾的地面上划出一串火星。他身着漆黑南蛮胴具足,头戴狰狞的“鬼之兜”,奔跑起来如同一头发狂的钢铁凶兽,目标明确——正是那个刚刚拄着镋、摇摇欲坠的朔人少年,陆安!
他要杀了这个怪物!用这柄饱饮过无数朔人鲜血的“村正”,洗刷刚才的耻辱!只要杀了这个突然爆发的怪物,朔军士气必受打击,或许还能……
“保护小公子!”附近的朔军士卒看到岛津义雄状若疯虎般冲来,连忙挺枪持刀上前阻拦。
“滚开!”岛津义雄狂吼,手中野太刀化作一片泼雪般的刀光,毫无花哨,只有最纯粹的力量与速度!咔嚓!噗嗤!两名挡在最前的朔军长枪手连人带枪被斩断,另一名刀盾兵的盾牌连同持盾的手臂被一刀劈开,惨叫着倒下。岛津义雄刀法狠辣凌厉,力量奇大,借着冲锋之势,竟在朔军阵中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直扑陆安!
“安儿小心!”陆承渊正被十余名做困兽之斗的东夷“旗本”武士拼死缠住,见状厉声大喝,一枪逼退两人,想要回援,却被更多敌人不要命地扑上。
陆逸、陆霆等人也各自被敌兵绊住,一时难以脱身,只能焦急怒吼。
陆安刚刚从那种狂暴后的虚脱与茫然中稍稍恢复,左臂的剧痛和全身骨骼肌肉的酸软无力如同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他勉强用凤翅镋支撑着身体,喘息着,看着那个浑身浴血、面目狰狞的东夷大将如同一头发疯的野猪般冲破阻拦,朝着自己猛扑过来,那柄长得夸张的野太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劈自己面门!
刀未至,那凌厉的杀气和血腥气已扑面而来!陆安能清楚地看到对方鬼面下那双赤红疯狂的眼睛,感受到那股不杀自己誓不罢休的决死意志。
躲不开!也没力气像刚才那样挥镋硬撼了!
死亡的阴影,再次瞬间笼罩。但这一次,陆安心中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以及一丝被挑衅般的烦躁。这烦躁如同火星,再次点燃了他血脉中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暴戾的余烬。
“喝——!”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不知哪来的力气,双手握住镋杆中段,将沉重的凤翅镋猛地向身前一横,镋身竖起,如同门板,挡在身前。这是一个最笨拙、也最吃力的格挡姿势,完全依赖兵器和手臂硬扛。
“镪——!!!!!”
刺耳到极点的金铁交鸣巨响爆开!火花四溅!
岛津义雄这含怒舍身的一刀,结结实实劈在了凤翅镋的镋杆之上!巨大的力量顺着镋杆传来,陆安只觉得双臂剧震,本就酸软无力的胳膊几乎瞬间失去知觉,虎口再次崩裂,鲜血狂涌。他双脚站立不稳,蹬蹬蹬连退七八步,后背重重撞在一堵半塌的土墙上,才勉强止住退势,喉头一甜,一口逆血差点喷出。
好大的力气!这东夷主将,果然凶悍!
岛津义雄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发麻,心中更是骇然。他这全力一刀,足以劈开生铁,竟被那古怪兵器的杆子生生挡住,只留下一道白痕?!但此刻他已无暇多想,趁你病要你命!他厉喝一声,踏步上前,野太刀改劈为刺,如同毒龙出洞,直刺陆安心口!这一刀更快、更刁钻!
陆安背靠土墙,避无可避,视野中那雪亮的刀尖急速放大。他瞳孔收缩,生死关头,那股冰冷的煞气再次主导了身体。他没有试图格挡或闪避那致命一刀,而是在刀尖及体的前一刻,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又疯狂无比的举动——
他猛地松开一只握镋的手(左手几乎已废),仅凭右手单手,抡起沉重的凤翅镋,不是去挡刀,而是朝着岛津义雄因为突刺而微微前倾、门户略开的右侧身躯,自下而上,一记毫无花哨的、纯粹依靠腰腹扭转和手臂甩动的——
撩砸!
这不是枪法的刺,也不是刀法的劈,更像是挥动一柄重锤或铁锏,以镋首那沉重无比的三棱破甲锥和两侧“凤翅”的根部,带着全身残余的力气和一股子同归于尽的狠劲,由下而上,斜撩猛砸!
岛津义雄的刀尖,几乎已经触及了陆安胸前的皮甲。他甚至能看到这个朔人少年眼中那冰冷的、近乎虚无的疯狂。但下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暗金色的、带着死亡阴影的弧形轨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袭向自己的肋下!
他想要变招,想要回刀格挡,但突刺的力道用老,已然来不及了!仓促间,他只能勉强将左臂曲起,用手臂上坚固的笼手(臂甲)和侧身的胴甲硬抗。
“嘭——!!!!”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重锤砸在熟牛皮包裹的实心木桩上的恐怖闷响,骤然炸开!声音不如之前砸碎四将时那般惊天动地,却更加沉实,更加……钝。
没有金属断裂的脆响,没有利刃入肉的嗤声。只有一种纯粹的、暴力到极致的碾压与粉碎!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只见岛津义雄那看似坚固精良的漆黑胴甲,在被凤翅镋镋首砸中的部位,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个夸张的弧度!甲叶扭曲、崩裂、内陷!紧接着,是里面骨骼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密集如爆豆般的咔嚓碎裂声!
“呃——!!!”
岛津义雄的双眼瞬间凸出,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难以置信。他前刺的野太刀无力地垂下,刀尖在陆安皮甲上划出一道浅痕。他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巨象侧面撞中,双脚离地,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斜上方、侧后方抛飞出去!
是的,抛飞!不是倒退,不是踉跄,而是如同一个被孩童全力掷出的破烂布偶,划出一道低矮而迅疾的抛物线,足足飞出去两丈多远!
“轰隆!!!”
他沉重的身躯狠狠砸在一堵半塌的砖石废墟上,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墙彻底撞塌,激起漫天烟尘。落地后,又翻滚了好几圈,才在一片瓦砾中停下,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那把仿制的“村正”野太刀,脱手飞出老远,斜斜插在冻土里,兀自颤动着。
静。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了这片区域。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朔军和东夷士兵,都停下了动作,仿佛被施了定身法。陆承渊一枪刺穿最后一名顽抗的旗本武士,霍然转头,目光死死锁定那片烟尘弥漫的废墟。陆逸、陆霆等人也奋力斩杀眼前之敌,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愕。
陆安背靠着土墙,用凤翅镋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咳嗽都带出血沫。他脸色惨白如纸,右手兀自紧紧握着镋杆,但整条右臂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左手更是软软垂在身侧。方才那一下单手撩砸,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让他本就受伤的左臂雪上加霜。
但他还是死死盯着岛津义雄落地的方向。
烟尘缓缓散去。
众人看清了那里的景象。
岛津义雄趴在那里,他那身标志性的漆黑南蛮胴具足,右侧肋下位置,已经完全变形,深深凹陷下去一个恐怖的、与凤翅镋镋首形状吻合的坑洞。甲叶破碎,边缘甚至翻卷起来,露出下面模糊的血肉和断裂的、刺破皮肤的惨白肋骨。鲜血正从那恐怖的伤口和口鼻中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身下的瓦砾。
他身体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只有那双凸出的、死不瞑目的眼睛,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骇、痛苦,以及一丝茫然——或许至死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死在这样一个看似力竭的少年手里。
东夷临海城主将,凶名赫著的“海鬼众”头目,岛津义雄——
被陆安一镋拍飞,当场身亡!
“主将……死了?!”
“岛津大人……被那个怪物打死了!!”
短暂的死寂后,幸存的东夷士兵中爆发出绝望的惊呼和哭喊。主将阵亡,死状如此凄惨,最后一点抵抗意志也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武器,转身就跑,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残存的东夷守军彻底崩溃,哭爹喊娘地向着港口和城内深处溃逃。
“杀!不要放走一个!”陆承渊率先反应过来,铁枪前指,声震四野。
“杀——!!!”朔军将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旋即化为更加凶狠的追杀。兵败如山倒,临海城内剩余的东夷残兵,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沦为被追击屠戮的对象。
陆安依旧靠着土墙,看着眼前崩溃逃亡的东夷人,看着同袍们奋勇追杀的身影。他缓缓松开了紧握镋杆的手,凤翅镋“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他顺着土墙,慢慢滑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起头,望着东境冬日灰蒙蒙的天空。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剧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虚脱。
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右手和虎口也痛得钻心,全身上下无处不酸,无处不痛。胃里翻江倒海,浓烈的血腥气让他一阵阵作呕。
他抬起唯一还能动的右手,抹了把脸,手上全是半凝固的血污,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他成功了。他救了父亲,杀了敌将,甚至……某种程度上,扭转了战局。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茫然,和一丝隐隐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恐惧?
对那柄镋的恐惧?对那股突如其来、不受控制的狂暴力量的恐惧?还是……对自己刚刚所做一切的恐惧?
“安儿!”
“小七!”
脚步声急促靠近。陆承渊、陆逸、陆霆等人快步冲了过来。陆承渊率先来到陆安面前,蹲下身,目光复杂地快速扫过他全身的伤势,尤其是在他软垂的左臂和血肉模糊的双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拍肩,而是稳稳地扶住了陆安没有受伤的右肩。
“怎么样?”陆承渊的声音很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扶在陆安肩头的手,却稳定而有力。
陆安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换来一阵咳嗽和更浓的血腥味。“还……死不了。”他声音嘶哑。
陆霆冲过来,二话不说,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内衬衣襟,就要给陆安包扎左臂伤口,动作粗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陆逸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防备可能存在的冷箭。
陆承渊看着幼子惨白的脸和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那层骇人的凶光已褪去),又看了看地上那柄沾满血污、静静躺着的凤翅镏金镋,沉默了片刻。
“你……”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先好好处理伤口。仗还没打完,但……你做得很好。”
这简短的、甚至算不上夸奖的话,却让陆安鼻尖猛地一酸。他低下头,掩饰住瞬间泛红的眼眶,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承渊站起身,对陆逸道:“你留下,带一队人保护好安儿,清理此处战场,速找军医来。其他人,随我肃清残敌,控制港口!”
“是!”众人领命。
陆承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坐在地上、被兄长们围住的幼子,又瞥了一眼那柄静卧于血泊中的暗金凶镋,转身,提起铁枪,大步走向仍在追剿残敌的战场,背影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那步伐,似乎比平日沉重了半分。
陆安在兄长们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陆逸小心地捡起那柄沉重的凤翅镋,入手只觉冰凉刺骨,分量惊人,镋身上沾染的血污在寒风中正迅速凝结。他目光复杂地看了这柄神兵一眼,没有多说,只是将它仔细靠在陆安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厮杀声、哭喊声、追击声,仍在临海城的废墟上空回荡。但这片小小的区域,却暂时安静下来。只有寒风卷过,带走浓重的血腥,也带来远方海港特有的咸腥气息。
陆安靠在断墙上,任由六哥粗手粗脚地包扎伤口,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天空。
临海城,破了。
他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参与了这场破城之战,并立下了谁也无法忽视的、血腥而彪悍的战功。
但未来会怎样?手中这柄镋,体内那股时隐时现的狂暴力量,今日所经历、所造成的这一切血腥与杀戮……会将他带向何方?
他不知道。
他只觉得很累,很痛,很想闭上眼睛,忘掉那漫天血光,忘掉骨骼碎裂的闷响,忘掉敌人临死前凸出的眼球。
可他知道,他忘不掉了。
从凤翅镋第一次饮血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永远地改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