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这声平淡中带着一丝慵懒疑惑的问话,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滴冰水,让原本喧嚣震天、充满贪婪嚎叫的山谷,出现了极其短暂、却异常清晰的一滞。尤其是最前面那几个挥舞兵刃、冲得最欢的匪徒头目,他们狰狞狂笑的表情僵在了涂满锅底灰的脸上,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仿佛没料到这被重重包围、已成瓮中之鳖的少年,开口第一句竟然是这个。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爆裂的哄笑与辱骂。
“哈哈哈哈!这小白脸吓傻了吧?还问是不是被劫道?”
“废话!不然爷爷们在这跟你玩过家家呢?!”
“小子,识相的就赶紧下马磕头,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饶你不死!”
污言秽语如同冰雹般砸来。但陆安对这一切恍若未闻,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那个最先开口、也是冲在最前、手持鬼头刀、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匪首身上。这匪首身材魁梧,披着一件不知从哪个倒霉军官身上扒下来的、已经破烂不堪的东夷皮甲,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独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凶残,正用刀尖指着陆安,唾沫横飞。
陆安就静静地看着他,面具孔洞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不起波澜。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剥开对方虚张声势的咆哮,直视其内心深处那点可怜的底气与色厉内荏。
那独眼匪首被陆安这平静到诡异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烦躁与不安。这小子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个落入绝境的猎物,倒像个……在看戏的观众。还有他身后那九个黑衣人,被几百号人、上百张弓指着,居然也个个跟石雕似的,连呼吸都没乱一下,只有那眼神,冰冷得让他这个刀头舔血多年的亡命徒都觉得脊背发凉。
“妈的,看什么看!”独眼匪首恼羞成怒,为了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他猛地将鬼头刀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吼道,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哪来的毛头小子!耳朵聋了?!没听见爷爷们的话?!”
他为了壮声势,故意将鬼头刀舞了个刀花,寒光闪闪,指向陆安和他身后的马匹、包裹:
“爷爷们是这‘断魂谷’的‘好汉’!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听不懂人话吗?!”
他顿了顿,独眼中凶光更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贪婪地扫过陆安等人虽然沾满尘土、但材质明显不错的劲装,以及马背上那些鼓鼓囊囊的包裹(里面是肉罐头和干粮),还有他们腰间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兵刃,尤其是陆安马鞍旁那根用粗布包裹的长柄物件(凤翅镋),虽然看不清具体,但直觉告诉他不是普通货色。
“看你小子细皮嫩肉,穿得也人模狗样,还带着护卫,肯定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偷偷跑出来玩的吧?嘿嘿,算你倒霉,撞到爷爷们手里!”
独眼匪首自觉这番话既彰显了“山大王”的威风,又点明了对方的“肥羊”身份,足以吓得对方屁滚尿流。他挺了挺胸膛,用刀尖虚点着陆安,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着下达了最后通牒:
“留下所有马匹、行李、兵器、盔甲,还有你身上值钱的玩意儿!金银、玉佩、珠宝,一样不许藏私!”
“爷爷我今天心情好,留下东西,我便放你们离开!不然……”
他独眼中凶光爆射,猛地将鬼头刀向前一挥,刀锋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寒芒,同时,两侧山壁上的弓箭手非常配合地发出一阵拉紧弓弦的“嘎吱”声,冰冷的箭镞在阴影中闪烁着致命的星点寒光。
“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们这十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的忌日!老子把你们剁碎了喂狼!”
威胁的话语,配合着数百人的嚎叫与弓弦的绷紧声,足以让寻常商旅护卫肝胆俱裂,跪地求饶。
然而,陆安依旧没说话。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仔细倾听,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缓缓从独眼匪首那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群虽然嚎叫得厉害、但队形松散、眼神闪烁、更多是仗着人多虚张声势的匪徒,又掠过两侧山壁上那些虽然张弓搭箭、但明显有些站位随意、甚至有人还在交头接耳的弓箭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独眼匪首手中那柄舞动得虎虎生风、却隐隐能看到几个崩口的鬼头刀上,又瞥了一眼他身上那件破烂东夷皮甲边缘,一道早已干涸发黑、但显然曾深可见骨的老旧刀疤。
静。
山谷中只剩下寒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呜咽,以及匪徒们粗重的喘息和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谷底那个被围在中心、却依旧沉默得诡异的少年身上。赤龙卫们依旧保持着防御圆阵,如同十块沉默的礁石,等待着浪涛拍下,或者……浪涛自己粉碎。
独眼匪首被陆安这长久的沉默和那平静到令人发毛的目光,弄得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威风凛凛的“最后通牒”,在这个少年面前,就像一个蹩脚戏子在台上卖力表演,而台下唯一的观众,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既不鼓掌,也不喝倒彩,只是……看着。这种被彻底无视、甚至隐隐被俯视的感觉,让他极不舒服,甚至有些恼火。
“喂!小子!吓傻了?!爷爷问你话呢!东西交是不交?!”独眼匪首忍不住再次吼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色厉内荏。
就在这时,陆安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刀,没有下令,甚至没有改变坐姿。他只是微微地、幅度极小地,向前倾了倾身体。这个动作是如此细微,以至于对面大部分匪徒都没察觉到。但一直死死盯着他的独眼匪首,以及他身后几名经验老道的头目,却看得清清楚楚。
伴随着这个前倾的动作,陆安身上那股原本收敛到近乎虚无的气息,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地,泄露出了一丝。
那不是杀气,不是战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却也更令人灵魂战栗的东西——冰冷的漠然。仿佛眼前这数百名手持利刃、张弓搭箭的“好汉”,在他眼中,与路边的石头、枯草,并无本质区别。甚至,还不如石头枯草值得他多看一眼。
然后,陆安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甚至比刚才那声“被劫道了”还要平静几分,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种奇特的金属质感与空旷的回响,清晰地传入独眼匪首,以及附近所有竖起耳朵的匪徒耳中:
“嗯?”
他仿佛真的在确认,在思索。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让独眼匪首心头猛地一沉、也让周围喧嚣为之一静的问题:
“你确定……”
陆安的目光,再次与独眼匪首那因惊疑不定而微微收缩的独眼对上。面具孔洞后,那暗金色的余烬,仿佛在这一刻,无声地燃烧了一下。
“要劫……”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独眼匪首手中那柄鬼头刀,扫过他身上的破烂皮甲,最后,重新落回他脸上,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冬腊月屋檐下挂着的冰棱,清晰、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质询:
“我的道?”
最后三个字,问得轻描淡写。
但落在独眼匪首耳中,却仿佛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他不是没见过硬茬子,不是没杀过所谓的“高手”,但眼前这个少年身上那股平静下蕴含的、近乎恐怖的漠然与笃定,还有那句“我的道”中透露出的、毫不掩饰的、仿佛他才是此地主宰般的奇异气势,都让他本能地感到了极度危险的信号!
这小子……绝不是什么偷跑出来玩的富家少爷!他和他身后那些人,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和铁血气息,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味道!
独眼匪首的独眼中,凶光与贪婪迅速被惊疑、犹豫,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所取代。他握着鬼头刀的手,掌心微微出汗。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同样被陆安这反常平静弄得有些发懵的喽啰,又抬头看了看山壁上那些也有些不知所措的弓箭手。
妈的,踢到铁板了?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几百号兄弟看着呢!要是被这小子一句话吓退,他这“断魂谷”老大还怎么当?!
独眼匪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常年刀头舔血养成的凶性,以及对己方绝对人数优势的盲目自信,压过了那丝不祥的预感。他一咬牙,眼中凶光重新凝聚,甚至因为被一个“毛头小子”唬住而感到羞恼,猛地举起鬼头刀,厉声吼道:
“少他娘的废话!装神弄鬼!爷爷劫的就是你的道!兄弟们——”
他刀锋前指,正要下令放箭、一拥而上,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乱刀分尸,以绝后患,也挽回自己刚刚动摇的威信——
然而,陆安在他话音刚起、尚未落下的瞬间,动了。
不是拔刀冲锋,不是下令突围。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然后,在独眼匪首以及所有匪徒惊愕、不解、甚至有些茫然的目光注视下,他用那只戴着暗金色护手、沾染着些许干涸泥点的手,轻轻摘下了脸上那半副玄黑龙纹面具。
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面具取下,露出一张年轻、俊朗、却因连日奔波与激战而略带风霜之色、此刻平静无波的脸庞。夕阳最后一缕惨淡的余晖,恰好穿透山谷上方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摘下面具的刹那,瞳孔深处那点一直沉寂的暗金色余烬,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薪火,轰然燃起!化为两簇冰冷、锐利、仿佛能刺穿灵魂、燃烧着无边战意与漠视一切生命的金色火焰!与他周身那股不再刻意压抑、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混合了血腥、煞气、威严与磅礴力量的恐怖气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刹那间,以陆安为中心,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张开血盆大口,轰然爆发!席卷了整个谷底!那并非简单的杀气,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源自血脉与无数次生死搏杀淬炼出的、属于“掠食者”对“猎物”的绝对碾压之势!
离得最近的独眼匪首首当其冲!他只觉得自己仿佛瞬间被一头洪荒凶兽盯上,浑身血液都要冻结,呼吸骤然困难,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手中那柄原本舞得虎虎生风的鬼头刀,此刻竟觉得重逾千钧,手臂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他张大了嘴,想要喊出进攻的命令,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声音!
他身后那些嚎叫的匪徒,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失声,脸上的狰狞与贪婪凝固,化为一片空白与难以置信的惊骇,不少人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兵刃都差点拿捏不住。
连两侧山壁上那些弓箭手,也受到了影响。一些人手指一松,箭矢歪歪斜斜地射偏,钉在岩石上;更多的人则是手臂僵硬,弓弦都忘了松开,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谷底那个骤然间气质天翻地覆、如同魔神降临般的少年。
赤龙卫们在陆安气息爆发的瞬间,眼中精光爆射,气息也随之攀升,与陆安隐隐呼应,形成了一个更加凝实、更加危险的气场。他们知道,公子……要动手了。
陆安缓缓将面具挂在腰间,目光平静地扫过独眼匪首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惨白如纸的脸,又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匪徒,最后,重新看向独眼匪首,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没有再说“确定要劫我的道”这种废话。
他只是用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对方,仿佛在欣赏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虫子最后的挣扎,然后,用清晰到足以让山谷中每一个人都听清楚的声音,淡淡地、宣布般地说道:
“看来,你是确定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陆安眼中金芒大盛!
与此同时,他身后九名赤龙卫,如同接到了无声的号令,同时拔出了腰间的赤魇战刀!暗红色的刀身在昏暗中划出九道凄厉的寒芒,浓烈的煞气冲天而起,与陆安的气息合而为一!
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断魂谷”。
独眼匪首的独眼中,最后一丝凶光彻底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他终于明白,自己惹到了什么样的存在。这哪里是什么肥羊?这分明是……来自地狱的索命阎罗!
“等……等等!好汉饶……”他嘶声想要讨饶,声音却因极致的恐惧而变形走调。
然而,已经晚了。
陆安的目光,已越过他,投向了山谷更深处,也投向了这场由贪婪引来的、注定单方面屠杀的……
血色盛宴。
“都住手!”
就在陆安眼中金芒大盛、杀意即将如火山喷发、独眼匪首魂飞魄散、山谷中空气凝滞如铁的关键刹那——
一道清越、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子喝声,如同撕裂浓雾的利箭,骤然从山谷后方、匪徒们涌来的方向传来!
这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谷中呜咽的风声、匪徒压抑的喘息、以及那几乎凝固的恐怖杀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刹那间,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赤龙卫即将挥出的刀锋悬停半空,陆安眼中燃烧的金焰微微一顿,连独眼匪首那绝望的讨饶都卡在了喉咙里。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山谷后方,那原本被匪徒堵塞的通道,人群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开,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狭窄的缝隙。
紧接着,一匹通体枣红色、神骏非凡的骏马,驮着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跃动的烈焰,疾驰而入!
马蹄踏在枯叶碎石上,发出清脆急促的“哒哒”声,转眼便冲到了匪徒队伍的最前方,在独眼匪首身侧数步外猛地勒住。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长嘶,前蹄在空中虚踏几下,才稳稳落下,显示出骑手精湛的控马之术。
马上之人,一身剪裁合体、样式利落的火红色劲装,并非江湖女子常见的裙裾,而是更方便骑射行动的裤装,外罩一件同色的、镶着暗金色云纹边的短披风,在寒风中猎猎飞扬。她未戴头盔,一头乌黑如墨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赤金簪子高高束成马尾,随着骏马的停顿而微微晃动,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修长的脖颈。
夕阳最后的光晕恰好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的面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肌肤并非深闺少女的苍白,而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精致明丽,尤其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此刻圆睁,眸中燃烧着显而易见的怒意,顾盼间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气与锐利。她眉宇间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柔,反而带着几分久经风霜的坚毅与果决,嘴角紧抿,显出清晰的唇线。虽因疾驰而气息微促,脸颊泛红,但身姿挺拔如枪,稳坐马背,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势。
她一出现,原本就因陆安气势而心惊胆战的匪徒们,更是下意识地又退开了些,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敬畏、甚至……一丝惧意。连那独眼匪首,在看到这红衣女子的瞬间,独眼中的恐惧都未消散,却又添上了几分慌乱与心虚,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红衣女子凤目含煞,凌厉的目光先是如刀锋般扫过全场,在陆安和他身后那九名煞气冲天的赤龙卫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愕与凝重,但很快便移开。最终,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独眼匪首那张惨白惊慌的脸上。
“大……大当家?”独眼匪首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干涩,“你……你咋下山了?寨子里不是……”
“住口!”
红衣女子厉声打断他,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在山谷中回荡。她猛地一抖手中马鞭(并非兵器,更像是装饰或驭马之用),鞭梢在空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指向独眼匪首,凤眼中怒火熊熊:
“刘独眼!你好大的胆子!”
她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目光如电,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匪徒,又落回独眼匪首脸上,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质问道:
“谁给你的命令,让你私自带人下山?!谁允许你,在此设伏劫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被触犯权威的暴怒与深深的失望:
“我三令五申,近期风声紧,东夷溃兵、朔军探马往来频繁,让你约束弟兄,紧守山寨,不得妄动!你倒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敢瞒着我,带着这么多兄弟,跑到这‘断魂谷’来送死?!”
“送死”两个字,她咬得极重,目光再次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对面依旧沉默、但气息恐怖如深渊的陆安等人,眼中的忌惮之色更浓。
独眼匪首刘独眼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独眼中闪过不服、懊恼,但更多的还是心虚与后怕。他看了看对面那尊杀神般的少年,又看了看怒发冲冠的大当家,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大当家,我……我也是为了兄弟们好!这几个人一看就是肥羊,那马,那行头,还有那些包裹……咱们寨子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
“为了兄弟们好?!”红衣女子气得笑了,但那笑容冰冷无比,“刘独眼!你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对面那是肥羊吗?!啊?!”
她猛地用马鞭指向陆安,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与后怕:
“那是猛虎!是煞星!是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你带着这几百号乌合之众,就想去捋虎须?你知不知道,刚才我要是晚来一步,你们这些人,现在都已经成了这谷底的碎肉了!!”
她的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周围那些原本还有些懵懂、甚至觉得大当家太过谨慎的匪徒,瞬间打了个寒颤,再次看向陆安等人的目光,已充满了深深的恐惧。连山壁上的弓箭手,都有不少人手臂发软,弓箭垂了下来。
刘独眼也被骂得哑口无言,他何尝不知对面危险?只是被贪婪蒙蔽了心智,又骑虎难下。此刻被大当家点破,想起刚才那少年摘下面具后、如同洪荒凶兽苏醒般的恐怖气势,以及那九个黑衣人拔刀时冲天而起的煞气,顿时冷汗涔涔,后怕不已。
红衣女子见他这副样子,知道他已经怕了,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看他。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调转马头,面向一直静立旁观、仿佛看戏一般的陆安。
她的目光,与陆安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眸,在空中相遇。
红衣女子心中猛地一跳。近距离对视,她更能感受到这少年身上那股深不可测、却又冰冷漠然的气息。那绝非寻常武者或将领所有,那是一种……近乎非人的、对生命极度漠视的平静。她行走江湖,也见过不少高手狠人,但从未有人给过她如此强烈的危险与压迫感。
她知道,今天这事,一个处理不好,这“断魂谷”恐怕真要变成“葬魂谷”了。
她定了定神,在马背上,对着陆安抱了抱拳,姿态不卑不亢,声音也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江湖儿女的爽利:
“这位……公子,小妹是这‘卧虎岗’的暂代当家,姓穆,单名一个青字。手下兄弟鲁莽无状,冒犯了公子虎威,实属不该。小妹驭下不严,在此先行赔罪了。”
她微微欠身,随即直起身,凤目直视陆安,语气诚恳:
“此事纯属误会。是我这刘堂主贪心作祟,瞒着我私自行动,绝非要与公子为敌。公子一看便是做大事的人,想必也不愿与我们这些山野草寇一般见识,平白耽误了行程。”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陆安身后的赤龙卫和他们马背上的包裹,又看了看地上那些散落的、之前被匪徒们搜刮出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零星财物(其实是赤龙卫自己的干粮袋等),果断道:
“公子与各位好汉的损失,小妹一力承担。所有被弟兄们拿取之物,即刻原物奉还,分文不取。此外,小妹愿再奉上纹银百两,粮米十石,以作赔礼,并立刻让开道路,恭送公子与各位好汉出谷。只求公子高抬贵手,饶过这些无知蠢货一命。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她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有软有硬,既撇清了自己,又将姿态放低,给出了实实在在的赔偿,最后更是直接请求饶命,可谓给足了面子,也给了台阶。
一时间,山谷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安身上。刘独眼等人屏住呼吸,紧张得手心冒汗。赤龙卫们依旧沉默,只等陆安一个眼神或手势。
而陆安……
从这红衣女子穆青出现,厉声呵斥刘独眼,再到向他赔罪谈判,整个过程,他都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面具早已摘下放在腰间,此刻那张年轻的脸庞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眼中那两点金色火焰,依旧在平静地燃烧,倒映着穆青那张英气而带着恳切的脸。
直到穆青说完,山谷中重归寂静,只有寒风呜咽。
陆安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哦。”
“原来是,大当家。”
他目光扫过穆青那张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俏脸,又瞥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的刘独眼,以及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眼巴巴望着他的匪徒。
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却让一直紧紧盯着他的穆青,心中猛地一沉。
因为那笑容里,没有谅解,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
仿佛在说:戏看完了。那么,接下来……
陆安那声“哦”和“原来是,大当家”,以及那一闪而逝、却令人心底发寒的漠然笑容,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穆青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变得困难。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少年,对她提出的赔偿、台阶、甚至她放低的姿态,完全没有兴趣。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仿佛在打量一件物品,或是在思考如何处置一群……碍事的虫子。
山谷中死寂无声,连寒风似乎都识趣地减弱了呜咽。数百匪徒,包括刚刚还心存侥幸的刘独眼,此刻都如同被冻僵的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在杀气腾腾的赤龙卫、面沉如水的穆青,以及那个深不可测的少年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陆安的目光,缓缓扫过穆青那张英气却紧绷的脸,扫过她紧握着缰绳、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扫过她身后那些虽然畏惧、却依旧下意识向她靠拢、脸上带着依赖与祈求之色的匪徒,最后,又重新落回穆青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关于“意下如何”的询问。
也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足足有三息的时间。
这三息,对穆青和所有匪徒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瞬,压力都在成倍增加,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鲜血。
然后,陆安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刻意加重语气,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铁锥,清晰无比地凿进每一个人的耳膜,也凿碎了穆青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给你个机会。”
四个字,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不容置疑的宣判意味。仿佛他此刻不是在谈判,而是在宣布某种既定的命运。
穆青的瞳孔骤然收缩,凤眼睁大,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上心头。她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
陆安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锁定了她,继续用那平静得令人绝望的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要么,”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数百匪徒,也扫过两侧山壁上那些早已失去战意的弓箭手,最后,重新聚焦在穆青脸上,声音里透出一丝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被我收编。”
“要么,”
他再次停顿,这一次,停顿的时间稍长。山谷中的空气,仿佛随着他这短暂的沉默,彻底冻结、凝固。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直冲天灵盖。
陆安眼中那两点金色的火焰,在这一刻,无声地、却无比清晰地,燃烧到了极致!炽烈、冰冷、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漠然。他周身那股磅礴而内敛的恐怖气息,也随之微微波动,如同沉睡的火山,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他缓缓地、清晰无比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死。”
“选吧。”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慢,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穆青,以及在场每一个匪徒的心脏上!砸得他们神魂俱颤,肝胆欲裂!
“收编”与“死”。
两个选择,简单,直接,残酷,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没有讨价还价的可能,没有第三种选项。
要么,跪下臣服,成为他的人,他的工具,他的……附庸。
要么,就在此刻,此地,被彻底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过。
没有“赔偿”,没有“误会”,没有“高抬贵手”。只有生,与死的抉择。而“生”的前提,是交出一切——自由、尊严、或许还有未来。
静。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笼罩山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都要令人窒息。
穆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握着缰绳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细微的血丝。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那双英气的凤眼中,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被羞辱的愤怒、深沉的恐惧,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的、近乎绝望的挣扎。
她没想到,对方竟如此霸道,如此……不留情面!她以为的台阶,对方根本不屑一顾!她以为的赔偿,在对方眼中可能一文不值!对方要的,是彻底的征服,是完完全全的掌控!
“收编?”穆青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屈辱,“这位公子,你我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我‘卧虎岗’上下数百兄弟,虽为草寇,亦有骨气!岂能因你一言,便俯首称臣,任人宰割?!”
她试图做最后的抵抗,试图唤醒身后兄弟们的血气,也想试探对方的底线。
然而,陆安对她的愤怒与质问,恍若未闻。他甚至微微移开了目光,不再看她,仿佛她的回答,她的情绪,都无关紧要。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山谷上方那一线逐渐黯淡的天空,语气淡漠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规则:
“一炷香。”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在昏暗中似乎有暗金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一炷香时间,考虑。”
“时间到,不降,即死。”
说完,他不再言语,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眼前这数百名手持利刃、张弓搭箭的“敌人”,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对峙场面,根本不存在。他就像是在自家后院小憩,等待着仆人奉茶。
他身后,九名赤龙卫,同样沉默如铁。他们手中的赤魇战刀并未归鞘,依旧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但气息沉凝,没有丝毫急躁,只是如同九尊等待最终指令的杀戮机器,静静地守护在陆安身后,也将那冰冷刺骨的杀意,牢牢锁定着山谷中的每一个人。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在了穆青和每一个匪徒的身上。
一炷香!
要么跪,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穆青猛地回头,看向身后的刘独眼,看向那些跟随她多年、此刻却人人面如土色、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祈求的兄弟们。刘独眼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裤裆处隐隐有湿迹,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凶悍。其他人更是瑟瑟发抖,不少人已经丢下了手中的兵器,跪倒在地上,朝着陆安的方向连连磕头,哭喊着“好汉饶命”、“我们愿意降”、“别杀我们”……
山壁上的弓箭手,也早已乱成一团,许多人丢下弓箭,连滚爬爬地从掩体后跑出来,顺着陡峭的山壁滑下,加入跪地求饶的行列。
恐惧,如同瘟疫,瞬间蔓延。在陆安那绝对的、漠视一切的武力与杀意面前,这些原本就纪律松散、只为求财的乌合之众,瞬间土崩瓦解。什么“骨气”,什么“尊严”,在死亡面前,一文不值。
穆青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大势已去。她或许可以凭着一腔血气,与对方拼死一战,但结果,必然是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被那九个如同死神般的黑衣人,以及那个深不可测的少年,屠戮殆尽。对方有这个能力,更有这个决心。
而“收编”……虽然屈辱,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能活着。
活着,或许还有机会。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想起山寨里那些嗷嗷待哺的孩童,想起那些眼巴巴盼着男人回去的妻子,想起自己当初接过这“大当家”担子时,对老寨主的承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无形的压力,如同绞索,一点点收紧。
穆青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鲜血的咸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回头,重新看向那个闭目养神、仿佛掌控着一切生死的少年。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消失了。山谷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点燃的火把,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光影,照亮了少年平静的侧脸,也照亮了穆青眼中那最终熄灭了所有挣扎、只剩下绝望与认命的灰暗光芒。
她颤抖着,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缰绳。
然后,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她翻身,下马。
双脚落地,有些发软,但她强行站稳。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然后,面向陆安的方向,缓缓地,单膝跪地。
头颅,深深地低垂下去,火红色的马尾和披风,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一个干涩、嘶哑、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她低垂的头颅下方传来,在山谷中回荡,带着无尽的屈辱与一丝解脱般的战栗:
“‘卧虎岗’穆青……”
“愿率众兄弟……”
“归降公子。”
“但凭……公子发落。”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同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随着她的跪降,山谷中,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哗啦啦”跪倒一片!所有还能站着的匪徒,无论头目还是喽啰,尽数匍匐在地,以头抢地,哭喊声、求饶声、宣誓效忠声乱成一片。
“愿降!愿降啊!”
“公子饶命!我们愿为公子做牛做马!”
“大当家都降了,我们都听大当家的!听公子的!”
……
陆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金色火焰,已然恢复了平静的燃烧,只是那光芒,更加幽深,更加冰冷。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跪了满谷的匪徒,尤其是那个跪在最前面、火红身影微微颤抖的女子。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得意,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收服这数百山匪,与拂去肩头的一片落叶,并无区别。
“夜枭。”他淡淡开口。
“在!”赤龙卫中,那名精于侦查与情报的老兵立刻上前。
“清点人数,收缴所有兵甲。顽抗者,格杀。”陆安吩咐道,语气如同在说“收拾一下屋子”。
“是!”
“屠夫。”
“在!”巨汉瓮声应道。
“你带两人,看着这位……穆当家。”陆安的目光,落在穆青低垂的头顶,“带她过来。”
“明白!”
陆安不再看那些跪地投降的匪徒,也不再看被“屠夫”带过来的、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穆青。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东方,那更加深邃的黑暗。
盐亭的猎杀,似乎告一段落。
而“卧虎岗”这意外的“收获”,或许……能派上些用场。
毕竟,接下来的路,需要更多的人手,去做一些……不那么“干净”的事情。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谷。火光跳跃,映照着满地跪伏的身影,也映照着马背上那个少年,冰冷而漠然的侧脸。
收编,完成。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如何使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