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茂这孩子，

　　贺十娘曾经劝过好多次，让他温习一下功课，全都没有用，

　　这孩子倔强的梗着脖子，不说话，只沉默的做饭放羊，

　　除了二弟回来时，他像个孩子围着哥哥转，其他时候很少跟家里人交谈，

　　现在去送了一趟被子回来，就在温习功课，竟然想通了？

　　常晏这小子还挺能劝，

　　朱允炆走到他身边，

　　蹲下身看他写字，

　　常父作为学院院长，是个很严厉的先生，开蒙的学童不知被他打哭了多少个，更何况是自家的儿子，那是只能更严厉，

　　常茂更是他亲自教的字，被打手板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小小年纪勤学苦读，寒来暑往，书籍经典早背的滚瓜烂熟，

　　他拿着树枝在地上默写《孟子》，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1】

　　字虽稚嫩，但已初具风骨。

　　岁岁也很勤奋，拿着个高粱穗做的小扫把，哥哥写一句，她扫一句，

　　争取可以让哥哥坐着不动就能写字。

　　一个手边扫，一个手边拿着常晏给她买的糖瓜嗦着吃，

　　朱允炆也取了个树枝，在地上写字，

　　常茂挥手给他擦掉：“娘说，大哥的字，一个也不能露出去，否则祸及满门。”

　　朱允炆：“我知道。”

　　现如今，到处都在搜捕，凡藏建文时书者，罪至死。【2】

　　他的字，他的手书，他的诏令，折子，都是催命的符。

　　“三弟，这是魏公曹操的笔迹，是我临摹他的字帖！”

　　常茂这才不擦了，

　　由着朱允炆在地上洋洋洒洒的写了一大片《短歌行》。

　　曹操的字，向来雄健洞达，骨力雄厚，飘逸绝伦，常茂看的很是认真，喜欢是真喜欢，

　　但他看了一会儿认真道：“先生说要端正文风，练字当练正楷，摹颜公字帖，你会写颜公的字帖吗？”

　　得，一张两字拓片就能卖到五十两的曹公书法被嫌弃了，

　　他这可是曹公真迹，

　　“哈！”

　　他曹孟德又岂会和蒙童计较，

　　取了树枝，重新写起了正楷，这次还是带些曹公风骨，

　　但是跟朱允炆的笔迹是丝毫不搭边，毕竟这个身体里真正住着的，是魏公曹操。

　　“岁岁也要学！”

　　“好，大哥教你写自己的名字。”

　　三人正学的认真，忽然朱允炆听见了沈斛安的信号，

　　“大哥出去一趟，你二人回屋写字。”

　　岁岁听话的站起来，常茂看了他一眼，垂眸带着妹妹走了，

　　两个孩子一走，朱允炆带了沈斛安进来，

　　灶房里，

　　沈斛安将最近朝堂的事全部禀报给朱允炆，并说道：

　　“主子，您交代的事，属下都已经做好了，我们何时能回去应天府，刺杀燕贼？”

　　“别！”朱允炆阻止道：“杀来杀去的，太危险了，诸臣凋零，我不忍你等在伤及性命。”

　　“那我等如何做？主子您尽管吩咐，不必顾及属下性命，属下为了主子，万死不辞。”

　　朱允炆：“别提万死，我还要带着你们封侯荫子呢。”

　　“主子。”

　　“现下有个安全的差事，咱们做个好事，你去趟大宁府，好好夸一夸我四叔。”

　　“啊？”沈斛安怀疑自己听错了。

　　“主子您的意思是……？”

　　朱允炆解释道：“燕贼曾承诺过宁王平分天下，可半年过去了，他半丝要平分的意思未曾有，还将宁王及所有家眷始终扣押在应天，

　　他后悔了，

　　要分早分了，不会限制宁王自由，

　　或者说，从他挟持宁王家眷的那一刻起，就是个局。一个骗大宁卫和朵颜三卫效命的骗局。

　　你说，如果现在大宁所有人都开始传，宁王马上要得到一半天下，立刻称帝了，大宁卫的人会怎么想？”

　　沈斛安：“会想自己分个什么官？或者去应天迎接宁王？”

　　“燕贼又会怎么想？”

　　“会忌惮，会，动手？”

　　“那如果大宁卫诸人，在希望最大的时候，听到宁王被囚禁、暗杀的消息呢？”

　　沈斛安恍然明白：“那就局面很难收拾了。”

　　朱允炆：“他靖难时喊着清君侧，靖国难，承诺宁王平分天下，暗示诸藩王复祖制、归兵权，

　　现在，到了他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朵颜三卫也还等着大宁故地呢。”

　　“拭目以待吧！”

　　“如果有可能，别救润怀王了，救宁王之子……挟世子以令大宁。”

　　岁岁实在是饿了，在屋子里待的无聊，趴在门框上缩头缩脑，

　　刚好看见从灶屋里走出来的货郎打扮沈斛安，吓的大喊一声：

　　“拍花子！”

　　朱允炆：“……！”

　　沈斛安：“……？”

　　常茂跑了出来：“妹妹怎么了？”

　　岁岁站在门口儿喊：“大哥快过来，别理他，我二哥说了，这个货郎是拍花子，要离远一点，大哥哥快跑。”

　　朱允炆走到北屋门口抱起岁岁，轻声道：“拍花子？跟大哥哥说说，二弟是怎么说的？”

　　岁岁：“我二哥哥说啦，货郎不送糖饴，送糖饴的是拍花子，拍花子抓小孩，抓走了被大灰狼吃掉……”

　　常茂补充道：“二哥说货郎收益小，不可能送糖饴，八成有猫腻，让岁岁躲着点，他担心岁岁的安全。”

　　“这样啊！”朱允炆心道，常晏这小子真是机敏聪慧，能根据小孩子两句话就察觉到异常，

　　他不由自主看向沈斛安，

　　沈斛安见朱允炆的眼神冷冽威严，骇的心头冒汗，陛下何曾有过这样冷厉杀伐的时候，

　　他此时不觉得眼前是个年轻的帝王，只觉得是个久经沙场的大将。

　　“属下疏忽！”他是疏忽了，看着岁岁可爱才……

　　朱允炆更气了，这具身体里到底住着的是曹操，曹公一生纵横，识人无数，只觉眼前这年轻的锦衣卫，跟原主朱允炆真是仆随主人型。

　　竟不曾周旋两句就直接认了？

　　不过这孩子忠心可嘉，能带人引开追兵又找到这里追随是个好样的，

　　只是缺少点拨历练，若有时机，等人手多起来，给他换个少动脑的差事重用，才是最好的。

　　“快快起来！”

　　朱允炆抱着岁岁去拉沈斛安起来，

　　注：

　　【1】节选自：《孟子》

　　【2】参考：《牧斋初学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