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4章 天长阁三
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剧烈,脚下的水泥路像是有巨兽在地下翻滚,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纹顺着路面蔓延开去,浑浊的黑水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和蚀灵药剂的金属腥气。
半空中那张由黑气凝聚成的巨大鬼脸,已经彻底凝实了,两只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走来的一行人,张开的巨口里,无数扭曲的生魂在疯狂挣扎、哀嚎,声音尖锐得能刺破人的耳膜。江寻几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法器,脚步微微一顿,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哪怕已经清掉了八个节点,这聚阴阵核心处的威压,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
只有谢明震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素白的长衫在翻涌的黑风中纹丝不动。他抬眼扫了一眼半空中的鬼脸,指尖轻轻一弹,一道莹白色的光刃破空而出,不过手指长短,却像一把烧红的利刃切进黄油里,瞬间就把那张巨大的鬼脸从中劈成了两半。
光刃炸开,柔和的净魂光如同潮水般扩散开去,鬼脸里的无数生魂被金光包裹,原本疯狂挣扎的姿态瞬间平复下来,对着谢明震的方向深深躬身,化作点点白光,消散在了夜雨里。
前后不过一秒钟,压得众人喘不过气的威压,就散了个干干净净。
江寻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震撼和敬佩。他们拼尽全力才能勉强应付的邪祟,在前辈手里,连一招都撑不过。这种举重若轻的实力,他们这辈子怕是都难望其项背。
“别愣着了,跟上。”谢明震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静无波。
几人立刻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脚步比之前更稳,也更坚定了。有前辈在前面挡着,别说一个废弃礼堂,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们也敢闯一闯。
礼堂就在百米开外,是一栋老式的苏式建筑,红砖墙爬满了枯败的爬山虎,尖顶的钟楼早就停了摆,指针永远停在了十二点的位置。礼堂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实木门,此刻大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巨兽之口,里面漆黑一片,只有舞台的方向,亮着一点幽幽的绿光,柳玉霜凄厉的唱腔,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越靠近大门,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浓,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老旧戏台子特有的胭脂水粉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前辈,我们怎么进去?”江寻压低了声音,握紧了手里的桃木剑,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大门两侧,生怕里面突然冲出什么东西来。
“直接进。”谢明震淡淡开口,率先迈步,跨过了礼堂的门槛。
一进礼堂,温度瞬间又降了十几度,阴冷的寒气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像是一下子从春夜掉进了冰窖里。偌大的礼堂里空荡荡的,观众席的座椅东倒西歪,不少都已经腐烂发霉了,地上散落着撕碎的戏票、破旧的海报,还有不少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嵌在水泥地里,擦都擦不掉。
整个礼堂里,回荡着柳玉霜的唱腔,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分不清具体的方向,时而凄厉,时而哀怨,听得人心里发毛。赵悦下意识地往谢明震身边靠了靠,手里的符箓捏得紧紧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观众席,总觉得那些座椅的阴影里,藏着无数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别乱看,这些都是锁魂阵制造的幻象。”谢明震的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响起,带着淡淡的回音,“盯着舞台就好,阵眼就在那里。”
众人立刻收回目光,齐齐看向礼堂最前方的舞台。
舞台比地面高出一米多,铺着的红色绒布早就烂得不成样子,露出了下面发黑的木板。舞台的正中央,钉着一个巨大的血色锁魂阵,阵眼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戏服的女人,身形纤细,水袖垂落,乌黑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点苍白的下颌线。
正是柳玉霜。
她的魂体被九根黑色的锁链钉在了舞台上,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了舞台的地板里,和整个聚阴阵连为一体。每一次她开口唱戏,锁链上的血色符文就会亮一次,硬生生从她的魂体里抽离出一缕本源魂气,顺着锁链融入地下。
她的魂体已经变得极其稀薄了,边缘都开始变得透明,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半个时辰,她的本源魂气就会被彻底抽干,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看到众人进来,柳玉霜的唱腔猛地停了。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惨白的脸,眉眼精致如画,本该是顾盼生辉的一双眼睛,此刻却只剩下了浓稠的血色和滔天的戾气,哪里还有半分当年昆曲名角的温婉。
“滚出去——!”
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原本垂落的水袖瞬间暴涨,化作两条黑色的长鞭,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台下的众人狠狠抽了过来。水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了,发出刺耳的尖啸,连舞台的木地板都被刮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小心!”江寻大喊一声,立刻举起桃木剑就要迎上去。
“别动。”谢明震抬手拦住了他,脚步轻轻一抬,就站在了众人的最前方。
他看着抽过来的两条水袖,没有出手攻击,只是指尖轻轻一点,一道莹绿色的光罩瞬间撑开,稳稳地挡在了众人身前。
“嘭——!”
两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水袖狠狠抽在了光罩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礼堂都震了震,观众席上腐烂的座椅哗啦啦倒了一片。可光罩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纹都没有,那两条水袖反而被光罩上的自然之力震得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的黑气。
柳玉霜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钉在她魂体上的锁链瞬间收紧,血色符文疯狂亮起,她的魂体又淡了几分,嘴里溢出了黑色的魂血。
“她的意识已经被锁魂阵磨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了本能的戾气和防御。”苏清晏握紧了流云剑,眉头紧锁,对着谢明震低声道,“前辈,强行破阵的话,很可能会伤到她的本源魂体,到时候就算救下来,也没法入轮回了。”
“我知道。”谢明震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柳玉霜痛苦的脸上,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没有再出手,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虚空,一道清越的、带着昆曲唱腔的调子,从他的指尖流淌出来。
不是柳玉霜此刻凄厉的嘶吼,而是她当年最拿手的《牡丹亭·游园》,调子婉转悠扬,温柔缱绻,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和当年她在戏台子上,唱给贵阳百姓听的调子,一模一样。
这道调子响起的瞬间,整个礼堂里翻涌的黑气,瞬间就停滞了。
柳玉霜浑身一震,眼里的血色瞬间褪去了几分,她愣愣地看着台下的谢明震,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嘴里无意识地跟着调子,轻轻哼了起来。
当年贵阳城还没沦陷的时候,她每天都在戏台子上唱这一段,台下坐满了捧场的百姓,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垂髫的孩童,有拿着花篮的姑娘,掌声和叫好声能掀翻戏台子的顶。那是她这辈子,最安稳、最快乐的日子。
后来日本人来了,逼着她给日军唱戏,她宁死不从,在戏台子上抹了脖子,血溅了三尺红台。她到死都记得,自己最后唱的,也是这一段《游园》。
这些记忆,被锁魂阵封了整整几十年,此刻被这熟悉的调子唤醒,如同潮水一般涌进了她的脑海里。她眼里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戾气也渐渐散了,只剩下了无尽的委屈和痛苦,眼泪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化作了点点白光。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不再尖锐,带着一丝颤抖,看着谢明震,眼里满是茫然。
“我是来救你的人。”谢明震的声音温和,顺着风传到了舞台上,“柳玉霜,民国二十七年,你为了不事日寇,自刎于戏台之上,守了民族气节,护了一方百姓。你不是害人的厉鬼,你不该被钉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她被禁锢的意识。
柳玉霜看着自己身上的黑色锁链,看着舞台上血色的锁魂阵,终于反应过来了。她不是自愿留在这里的,是被人强行拘了魂,钉在了这里,当成了血祭的工具,甚至差点因为戾气失控,害了那些无辜的学生。
“是他们……是他们把我困在这里的……”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掉得更凶了,对着谢明震伸出手,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祈求,“先生,救我……求求你,救我出去……我不想被他们炼化,不想害了那些孩子……”
就在这时,舞台的地板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血色锁魂阵的符文瞬间暴涨,那些黑色的锁链猛地收紧,深深勒进了柳玉霜的魂体里。
“啊——!”
柳玉霜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刚刚恢复的清明瞬间又被血色覆盖,刚刚平复的魂体,再次变得躁动起来。
一个沙哑、疯狂的声音,从舞台地下传了上来,带着浓浓的嘲讽:“谢明震,你还真是多管闲事。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救一个没用的残魂?”
“轰隆”一声巨响。
舞台正中央的地板瞬间炸开,浓稠的血红色液体如同喷泉一般涌了出来,在舞台上汇聚成了一个巨大的血池。吴世天的身影,从血池里缓缓升了起来。
他依旧赤裸着上身,身上的血色符文亮得刺眼,暗红色的头发无风自动,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下的谢明震,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在他的身后,四个蓝血贵族的公爵,还有二十多个究极人类研究组织的改造人,如同鬼魅一般从血池里钻了出来,分列在他的两侧,周身的气息阴冷而狂暴。
整个礼堂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江寻几人瞬间绷紧了身体,呈战斗队形挡在了谢明震的身后,手里的法器纷纷催动,金色的灵光在漆黑的礼堂里格外显眼。哪怕对面的气息恐怖得让人窒息,他们也没有半分后退。
“吴世天。”谢明震抬眼看向舞台上的男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冽的寒意,“用无辜百姓的生魂血祭,拘亡魂炼阵,你就不怕天打雷劈,神魂俱灭吗?”
“天打雷劈?神魂俱灭?”吴世天突然疯狂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带着极致的癫狂,“等我修成了血魔真身,我就是天!我就是地!这天下的生魂,本就该是我修炼的养料!别说几百万的凡人,就算是这天下的生灵都死绝了,又与我何干?”
他猛地收住笑,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死死地盯着谢明震:“倒是你,谢明震。千年前的除灵大宗师,一身修为通天彻地,神魂里带着天道功德。只要吞了你的神魂,炼化了你的身体,别说血魔真身,就算是破开虚空,飞升上界,也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情!”
“就凭你?”谢明震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