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的瞬间，周遭的湖水与寒意瞬间被隔绝开来。

　　最先涌入感官的，不是预想中的凌厉禁制与刺骨瘴气，而是一股温润到极致的灵气，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毛孔一点点渗进经脉里，连之前与先锋官大战时留下的暗伤，都在这股灵气的滋养下，泛起了淡淡的暖意。

　　我下意识握紧了掌心的上古灵玉，原本在湖水中被寒意冻得有些滞涩的灵力，此刻像是找到了归宿一般，在经脉里缓缓流转起来，与周遭的灵气形成了微妙的共鸣。五块分发给众人的灵玉碎片也同时亮起微光，在每个人身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护罩，将秘境里潜在的危险隔绝在外。

　　“这地方……灵气也太浓了吧。”赵烈咂了咂舌，握着除妖刀的手稍稍放松了些，他胳膊上被蜈蚣精毒液腐蚀的伤口，正在灵气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的地方泛起淡淡的痒意，“比西湖秘境浓了至少十倍，我感觉在这里打坐一天，顶得上在外面苦修一个月。”

　　“别大意。”老鬼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握着符剑的手依旧没有放松，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这里是灵玉之主的陵寝，也是当年创世之战的古战场，灵气越浓的地方，藏着的禁制就越凶险。你父母当年的手札里写过，这秘境里的第一关，就是‘问道廊’，专门考验入内者的道心，稍有不慎，就会永远困在幻境里，神魂俱灭。”

　　我顺着老鬼的目光望去，这才看清了秘境里的全貌。

　　我们此刻正站在一条长长的白玉廊道入口，廊道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上古壁画，从世界初开、古神创世，到灵妖两族诞生、繁衍生息，再到千年之前的界外入侵、灵玉之主与玄龟大人拼死封印，一幅幅画面顺着廊道延伸，像是一部凝固的史书，在我们面前缓缓铺开。

　　廊道的地面铺着和锁妖城一样的灵脉玉，每一块玉砖上都刻着细微的符文，符文与我们脚下的影子重叠，随着我们的脚步轻轻晃动，像是有生命一般。空气中除了浓郁的灵气，还飘着淡淡的松木香，没有一丝一毫的蚀魂瘴气，干净得像是从未被世俗的污浊沾染过。

　　可越是这样平静，我心里的警惕就越重。

　　陈玄风留下的玉简里写过，灵玉之主当年布下这处秘境，不是为了藏起定界石，而是为了选出下一任能扛起守护世界重任的人。能走进这里的人，要么是心怀苍生的守护者，要么是野心滔天的叛逆者，而这问道廊，就是第一道筛子。

　　“都手拉手，不要分开。”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四人，“这廊道里的幻境，会顺着人心里的执念和愧疚钻空子，一旦有人掉队陷进去，我们很难再把他拉出来。老鬼走最前面，你看过手札，知道路线；赵烈断后；清瑶、白灵在中间，灵妖镜能照破虚妄，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用白光提醒我们。”

　　四人没有丝毫异议，立刻按照我说的站好位置，老鬼在前，赵烈在后，我牵着苏清瑶和白灵的手，五人连成一串，一步步踏上了问道廊的白玉砖。

　　脚步落下的瞬间，两侧石壁上的壁画突然亮了起来。

　　原本静止的画面像是活了过来，创世的混沌之气在石壁上翻涌，古神的身影在光影里缓缓成型，开天辟地，划分阴阳，山川河流在他们手中成型，草木生灵在他们的气息里诞生。一股来自创世之初的厚重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连灵力的运转都慢了几分。

　　赵烈走在最后，脚步猛地一顿，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握着除妖刀的手瞬间青筋暴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赵烈？”我立刻回头，灵玉的金光顺着牵着的手传了过去，“稳住心神，不要看壁画，那是幻境！”

　　金光触碰到赵烈的瞬间，他浑身一颤，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衣服彻底被冷汗浸湿。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猩红和痛苦：“我刚才……看到除妖阁的师兄弟们，都死在了界外势力手里，他们围着我，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们……”

　　“那是假的。”苏清瑶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她指尖的灵光顺着我们相牵的手，一点点渡进赵烈的经脉里，“除妖阁的兄弟们还在等你回去，这是幻境在放大你心里的愧疚，不要被它牵着走。”

　　赵烈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着牙闭上了眼睛，不再去看两侧的壁画，只凭着脚下的触感，跟着我们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

　　可这只是开始。

　　往前走了不到百步，白灵的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她闭着眼睛，嘴唇咬得发白，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握着我的手冰凉刺骨，指尖都在微微蜷缩。

　　“白灵？”我放缓了脚步，灵玉的金光裹住了她，“别陷进去，十年前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已经报仇了。”

　　“我看到了……我爹娘……我弟弟……”白灵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们在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们……为什么要和仇人合作……为什么要活着……”

　　“他们不会这么想的。”我轻声安抚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你的家人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希望你能走出仇恨，而不是困在过去的痛苦里。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那些残害他们的人，不是你。”

　　白灵的身体在我怀里轻轻颤抖，苏清瑶也转过身，用灵妖镜的白光照在她身上，镜面映出了幻境里的虚假画面，一点点将她从执念里拉出来。过了好一会儿，白灵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她擦了擦眼泪，对着我们勉强笑了笑，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我没事了，谢谢你们，我们继续走吧。”

　　我点了点头，没有催促，等她彻底稳住了心神，才继续牵着她往前走。

　　这问道廊，根本不是什么考验术法修为的关卡，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道心拷问。它会把你心底最深处的愧疚、遗憾、恐惧、执念，全都挖出来，化作最真实的幻境，一点点蚕食你的神智，直到你彻底沉沦在里面，变成行尸走肉。

　　老鬼走在最前面，看似平稳，可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握着符剑的手一直在抖，后背的衣服也被冷汗浸湿了。他心里的愧疚，比我们任何人都要重——二十年的胁迫，对我父母的背叛，对我的隐瞒，这些执念，全都是幻境最好的养料。

　　可他硬是咬着牙，一步都没有停，甚至还能时不时提醒我们脚下的符文哪里有问题，哪里是幻境的节点。我能感受到，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就沉稳一分，那些压在他心头二十年的愧疚，正在这一步步的前行里，一点点化作坚定的赎罪之心。

　　苏清瑶也遇到了幻境的冲击。她看到了师父林默尘，看到了被她亲手斩杀的大长老，看到了除灵联盟分崩离析的样子，看到了那些因为她的选择而死去的弟子。她的脸色白了又白，却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指尖的灵光一直稳稳地护着我们，灵妖镜的白光从未有过一丝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