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4章 鲁城弦歌守孤节
谢明震接过护身符和八卦镜,对着陈敬之点了点头,没有推辞。商代早期的祭祀文化,是华夏上古礼乐文明的源头,祭祀的乐声、仪式,本身就有着沟通天地、撼动神魂的力量,被星噬残念扭曲之后,形成的幻境,远比之前的暴戾杀气更难对付,多一份准备,就多一份把握,也能更快地救回被困的人。
他把护身符和八卦镜塞进战术包里,握紧了掌心的历史锚定石。乳白色的灵玉瞬间散发出温暖的光芒,牢牢地镇住了他的神魂,隔绝了周围白雾里的祭祀气息。他又拿出隐匿符文,指尖注入灵力,符文瞬间亮起,笼罩了他的全身,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和周围的乳白色雾气融为一体。
“我进去了。”
谢明震留下一句话,转身,一步踏入了那片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乳白色雾气之中。
一踏入雾气,周围的景象瞬间天旋地转。
耳边的风声、王凯和陈敬之的说话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庄严肃穆的钟鼓之声,清越的编钟、沉稳的石磬,还有悠扬的埙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上古的祭祀乐舞,一声声,一重重,像是从天地之间传来,直接敲在人的神魂之上,让人忍不住心生敬畏,想要停下脚步,跪倒在地。
脚下的土路消失了,变成了平整宽阔的夯土大道,大道两旁,是高大的夯土城墙,墙面上刻着商代的兽面纹,整齐而威严。眼前是一座无比宏伟、规整的都城,外城、内城、宫城,层层递进,城墙之上,插着一面面商代的黑色旗帜,旗帜上绣着玄鸟图腾,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处站着十几个手持青铜戈、身着皮甲的卫兵,个个身材高大,身姿挺拔,眼神锐利,身上带着军人的肃杀之气,却又透着一股属于新王朝的昂扬与规整。
城门之内,是宽阔的城市主干道,笔直地通向城市中心的宫城。道路两旁,是规整的民居、手工作坊、府库,还有祭祀用的祭坛。路上的行人,都穿着商代的麻布服饰,男人束发,女人梳着发髻,步履从容,脸上没有夏都里百姓的那种绝望与麻木,反而带着一股安稳平和的气息,看到巡逻的卫兵,也只是微微躬身行礼,没有半分恐惧。
和斟鄩王都里那种两极分化的奢靡与绝望不同,这座西亳都城,处处都透着新王朝的规整、肃穆与生机,哪怕是隔着三千六百多年的幻境,也能感受到商汤治下,万民安定的景象。
天空是澄澈的青蓝色,太阳高悬在头顶,温暖的阳光洒在都城之上,照亮了夯土城墙和宫殿的飞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黍稷的香气,还有祭祀用的酒气,没有半分血腥与暴戾,只有属于开国圣王治下的平和与庄严。
这里是公元前1600年左右,商汤灭夏之后的第三年,商代的第一座都城,西亳。
谢明震握紧了掌心的历史锚定石,锚定石散发的暖光,牢牢地守住了他的神魂,隔绝了周围祭祀乐声对心神的撼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的都城、卫兵、百姓,都是历史执念凝聚而成的幻境,可这份新王朝的生机、商汤对万民的体恤、对天命的敬畏,都是真实的,是刻在历史里的情绪,被星噬残念扭曲,困在了这座无尽循环的都城之中。
星噬残念,没有像之前那样,放大负面的暴虐与怨恨,而是抓住了商汤心里最深处的那份“敬畏”——敬畏天命,敬畏民心,敬畏王朝的兴衰无常。它把这份圣王的敬畏,一点点扭曲成了无尽的焦虑与自我怀疑,让商汤永远困在“如何保住王朝、如何不重蹈夏朝覆辙”的执念里,日复一日地祭祀,日复一日地祈祷,三千六百多年,从未停歇。
谢明震收敛了所有的气息,借着隐匿符文的掩护,避开了城门处的卫兵,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西亳都城之中。
他沿着主干道,朝着城市中心的宫城走去。越往宫城的方向走,路上的行人就越少,巡逻的卫兵就越多,个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却没有半分骄横之气,巡逻的队列整齐划一,透着严明的军纪。空气中的祭祀香气越来越浓,钟鼓礼乐之声也越来越清晰,那股庄严肃穆的气息,也越来越重,像是一座无形的山,压在人的心头,让人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谢明震终于抵达了宫城的宫墙之外。
宫墙是用巨大的夯土筑成的,高达数丈,上面布满了巡逻的卫兵,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手持青铜戈的精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宫墙之内,是层层叠叠的宫殿建筑群,最核心、最宏伟的两座建筑,一座是位于中轴线上的王宫正殿,是商汤处理朝政的地方,另一座,就是位于正殿西侧的宗庙大殿,也是这次异动的核心,星噬残念的本源所在,失踪的人员,就被困在那座宗庙之中。
谢明震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极其内敛的黑色星噬邪能,从宗庙大殿之中散发出来,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个宫城,整个都城。它没有向外扩散暴戾的气息,而是一点点渗透进这座都城的每一个角落,渗透进商汤的神魂深处,一点点放大他心里的焦虑与不安,让这份执念,越来越深,越来越稳固。
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借着隐匿符文的掩护,沿着宫墙,找到了一处守卫相对薄弱的角落,指尖轻轻一动,一道穿墙符文亮起,他的身影瞬间穿过了厚重的夯土宫墙,进入了宫城之中。
宫城之内,比外城更加规整,也更加肃穆。宽阔的石板路,通向一座座宫殿,路边种着成排的柏树,郁郁葱葱,空气中的檀香气息更加浓郁,钟鼓礼乐之声,就是从西侧的宗庙大殿里,源源不断地传出来的。路上的宫女、内侍,都步履轻盈,不敢发出半分声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宗庙的祭祀。
谢明震的脚步顿了顿,他能清晰地听到,宗庙大殿里,传来了一个低沉、宽厚,却带着一丝疲惫与焦虑的声音,正在诵读着祭祀的祝文,用的是早已失传的上古商语,可谢明震却能清晰地听懂,那是商汤在向上天、向先祖祈祷,祈求王朝永固,祈求风调雨顺,祈求万民安康,祈求自己不会像夏桀一样,失去天命,失去民心。
一遍又一遍,日复一日,三千六百多年,从未停歇。
谢明震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夏桀的执念,是亡国之后的不甘与悔恨,是暴君的执念;而商汤的执念,是开国圣王对天命的敬畏,对万民的责任,是圣王的执念。这份执念,本身是光明的,是伟大的,可正是这份太过沉重的责任,被星噬残念抓住了破绽,扭曲成了无尽的循环与折磨。
他收敛心神,避开了路上的宫女和内侍,沿着石板路,朝着宗庙大殿的方向走去。越靠近宗庙,周围的守卫就越密集,星噬邪能的气息也越来越浓,那股庄严肃穆的祭祀气息,也越来越重,哪怕有历史锚定石护住神魂,谢明震也能感受到,那祭祀乐声里,带着的撼动神魂的力量。
走到宗庙大殿的台阶之下,谢明震停下了脚步,撤掉了身上的隐匿符文,身形瞬间显现出来。
“什么人?!竟敢擅闯宗庙禁地!”
台阶两边的卫兵瞬间反应过来,厉声大喝,手持青铜戈,朝着谢明震冲了过来,戈刃的寒芒直指他的胸口,带着凌厉的杀气,却没有立刻下杀手,显然是怕惊扰了宗庙内的祭祀,只是想将他制服。
“住手。”
谢明震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周身鸿蒙之力微微散发出来,瞬间震住了冲过来的卫兵。那些卫兵像是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停在了原地,手里的青铜戈再也无法往前递出半分,脸上露出了惊恐的神色,看着谢明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就在这时,宗庙大殿的大门,突然“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一股浓郁的檀香、酒气、黍稷的香气,从大殿之中扑面而来,伴随着庄严肃穆的钟鼓乐声。一个低沉、宽厚,却带着一丝疲惫的声音,从大殿里传了出来,带着属于开国君王的威严,却没有半分暴戾:“让他进来。”
卫兵们听到这个声音,立刻收起了青铜戈,对着宗庙大殿躬身行礼,退到了两边,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谢明震整理了一下衣摆,抬步,踏上了宗庙大殿的台阶,一步步朝着打开的殿门走去。
踏入宗庙大殿的瞬间,一股更加浓郁的祭祀气息,瞬间将他包裹。大殿无比宽阔,数十根巨大的木柱,支撑着高耸的殿顶,木柱上雕刻着玄鸟图腾和兽面纹,涂着红漆,在殿内的烛火之下,闪着沉稳的光。大殿的正中央,是一排排的神位,供奉着商族历代先祖的灵位,灵位前的青铜鼎里,燃着檀香,鼎中盛放着祭祀用的牛羊豕三牲,还有盛满了香酒的青铜爵,整齐地排列在祭台之上。
祭台之前,跪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身高八尺有余,身姿挺拔,身上穿着一件绣着玄鸟图腾的黑色王袍,腰间系着玉带,头上戴着商王的冕冠。他的面容方正,眉眼宽厚,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威严与仁和,下颌上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深邃而沉稳,像是能看透人心,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还有对天地、对先祖的深深敬畏。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祭祀,身上还带着祭祀的烟火气,手里拿着一卷刻着祝文的竹简,缓缓转过身,看向走进来的谢明震。
他就是子履,成汤,商王朝的开国之君,后世尊为商汤王的圣王。
哪怕隔着三千六百多年的历史幻境,谢明震也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股宽厚、仁和,却又无比坚定的君王之气。他不像夏桀那样,浑身散发着暴戾与自负,他的身上,带着对万民的责任,对天命的敬畏,是真正的圣王气象。
大殿的两侧,站着十几个穿着礼服的巫祝和大臣,一个个面色肃穆,看着突然闯入的谢明震,眼神里带着警惕,却没有半分慌乱。而在大殿的角落,靠着柱子的位置,躺着四个人,正是失踪的两个考古队员和两个B级执行者,他们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陷入了沉睡之中,神魂被幻境困住,却没有受到半分伤害。
“你是什么人?”商汤开口,声音低沉而宽厚,带着属于君王的威严,却没有半分敌意,“为何会闯入我大商的宗庙禁地?”
“在下谢明震,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不是来反叛的诸侯。”谢明震对着商汤,深深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带着发自内心的敬佩,“我来这里,一是为了救被困在这里的几个外人,二是为了帮你,解开你困了三千六百多年的执念,让你从这无尽的祭祀循环里,解脱出来。”
“执念?三千六百多年?”商汤看着谢明震,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有像夏桀那样暴怒,只是平静地开口,“你在说什么?如今是我灭夏定鼎的第三年,我大商新立,四海初定,哪里来的三千六百多年?”
“商王,你仔细想想。”谢明震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像一把钥匙,一点点打开他混沌的意识,“你在这座宗庙里,举行了多少次祭祀?向上天、向先祖,祈祷了多少次王朝永固?三年?三十年?还是三千年?你日复一日地诵读祝文,日复一日地祈祷,生怕自己重蹈夏桀的覆辙,生怕自己失去天命,对不起万民,可你永远都无法放下这份焦虑,已经三千六百多年了。”
商汤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握着竹简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捏得发白,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对啊,多久了?
他在这座宗庙里,举行了多少次祭祀?
他只记得,灭夏之后,他定都西亳,登基为王,看着脚下的万里江山,看着臣服的各路诸侯,看着治下的万民,心里没有半分骄纵,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他亲眼看着夏桀因为暴虐无道,失去了天命,失去了民心,最终落得个国破身亡的下场,他亲手终结了那个延续四百多年的王朝,他最怕的,就是自己建立的大商,将来也会走上同样的路。
于是他日复一日地祭祀,向上天、向先祖祈祷,祈求王朝永固,祈求风调雨顺。他发布《汤诰》,告诫诸侯要勤力于民,他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他桑林祈雨,以自身为祭品,换取万民的安康。可他心里的那份焦虑,却从来没有消失过,反而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总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会失去天命,会对不起万民,会让大商重蹈夏朝的覆辙。他日复一日地在宗庙里祈祷,日复一日地反思自己的言行,年复一年,永无止境。
他甚至都忘了,自己到底在这座宗庙里,祈祷了多少年。
“你知道为什么吗?”谢明震的声音,再次响起,“因为这里不是真实的大商王朝,这里是由你的执念,你对天命的敬畏,对万民的责任,对王朝传承的焦虑,凝聚而成的幻境,是一片古境。你早就寿终正寝了,在你登基之后的第十三年,就驾崩了,庙号太祖。你的大商王朝,延续了五百五十五年,传了十七代三十一位商王,最终在帝辛的手中,被周王朝所取代。”
“你建立的王朝,最终还是覆灭了,就像你一直担心的那样。可这不是你的错,王朝更迭,天命流转,本就是历史的常态。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你开创了大商六百年的江山,你为万民谋福祉,你励精图治,仁政爱民,你的功绩,被万民铭记,被后世称颂,三千六百多年来,世人都尊你为圣王,和大禹、尧、舜并列,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商汤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一样。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的竹简,“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身体微微颤抖,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大商……最终还是覆灭了?五百五十五年……十七代三十一位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