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0章 长安宫暗潮初涌二
谢万里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为大汉,打通这海上的通道,开创这万世基业!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宣室殿的烛火,却依旧明亮,映照着少年天子眼中的万丈豪情,也映照着那幅缓缓展开的、属于大汉的四海蓝图。从这一刻起,大汉的目光,不再仅仅局限于中原的沃土,北方的草原,更投向了那无边无际的大海,投向了那四海之外的广袤世界。
第二日一早,刘彻便在早朝之上,下了两道圣旨。第一道,命太史令司马谈、董仲舒等人,继续修订《太初历》,务必在年内完成初稿,明年正式推行;第二道,便是在胶东腄县、会稽句章县设立东西两大造船监,任命少府郑当时为总管,征召全国的能工巧匠,拨付国库万金,打造远航海船,训练楼船水师。
两道圣旨一下,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修订历法的事,昨日长乐宫已经松了口,许昌等人虽然不满,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可设立造船监、打造海船的事,却引来了无数老臣的反对。
许昌第一个出列,躬身道:“陛下,万万不可!我大汉的边患在北方的匈奴,而非海上!如今国库的钱粮,应当用在北境的边防,训练骑兵,防备匈奴南下,岂能浪费在这虚无缥缈的大海之上?打造海船,耗资巨大,又无实际用处,纯属劳民伤财之举!请陛下收回成命!”
庄青翟也立刻出列附和:“陛下,许大人所言极是!自古以来,中原王朝的威胁,都来自北方草原,从未有过来自海上的威胁。打造海船,远航海外,不过是方士口中的虚无缥缈之说,当年徐福东渡,一去不回,便是前车之鉴!陛下岂能为了这等虚无缥缈之事,耗费国库钱粮,加重百姓负担?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数十名老臣齐齐出列,跪倒在地,高声劝谏,请求刘彻收回成命。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几乎一边倒地不看好这海上开拓的计划。
刘彻坐在龙椅之上,看着殿下跪倒一片的老臣,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早就料到,此事会引来巨大的反对,却没想到,反对的声音会如此之大。
就在此时,谢万里出列,站在了大殿中央,目光扫过一众反对的老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大人,此言差矣。”
许昌抬起头,看向谢万里,急声道:“大司马,你也是三朝老臣,怎能陪着陛下胡闹?打造海船,远航海外,纯属劳民伤财,对我大汉有什么好处?”
“好处?”谢万里冷笑一声,道,“许大人只看到了打造海船要花钱,却没看到,这大海之中,藏着数不尽的财富,藏着解决匈奴隐患的钥匙,藏着我大汉万世基业的根基!”
他转过身,对着刘彻躬身道:“陛下,臣请问诸位大人,我大汉与匈奴作战,最大的短板是什么?是国库的钱粮不足,无法支撑长期的战争,对不对?文景两代先帝,休养生息数十年,才积攒下如今的国库,可若是与匈奴展开长期的战争,用不了几年,国库便会被掏空,这也是诸位大人最担心的事,对不对?”
一众老臣闻言,都沉默了下来。谢万里说的,正是他们最担心的事。与匈奴作战,耗资巨大,文景两代积攒的家底,根本撑不了几年的大规模战争,一旦国库空虚,必然会加重百姓的赋税,引发民变,动摇国本。
谢万里继续道:“而海上贸易,正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我大汉的丝绸、瓷器、铁器,在海外诸国,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而海外的香料、黄金、象牙、宝石,在我大汉,也是稀缺之物。打通海上航线,发展海上贸易,我们只用少量的丝绸瓷器,就能换来源源不断的黄金与财富,充实国库。有了这些财富,我们就能打造一支强大的骑兵,与匈奴长期作战,而不用担心国库空虚,不用加重百姓的赋税,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更何况,我大汉地少人多,如今关东各郡国,人口日益增多,土地兼并日益严重,不少百姓无地可种,流离失所。而海外,有无数肥沃的土地,无人开垦。我们开拓海外,建立定居点,将这些无地的百姓,迁移到海外去耕种,既能解决内地的土地矛盾,又能开垦新的疆土,收获更多的粮草,这难道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至于匈奴的隐患,臣已有长远的谋划,而这谋划的关键,正在这海上。待到我们的水师成型,航线打通,归降的匈奴部落,我们可以通过海路,迁移到海外的岛屿上去,彻底断绝他们与草原的联系,既解决了降众安置的难题,又能彻底消除匈奴反复的隐患,让北境永无宁日。这难道不是利在千秋的大好事?”
“诸位大人只看到了眼前的一点花费,却看不到这背后,关乎我大汉百年国本、万世基业的巨大好处。你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大汉,为了百姓,却连这点长远的眼光都没有,只知道抱着旧制不放,固步自封,难道不觉得惭愧吗?”
一番话说完,掷地有声,句句在理。殿内原本反对的老臣,一个个面面相觑,哑口无言。他们只想着打造海船劳民伤财,却从来没有想过,这背后还有这么多的好处,甚至能解决困扰大汉数十年的匈奴隐患和土地矛盾。
刘彻坐在龙椅之上,看着哑口无言的一众老臣,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高声道:“大司马所言极是!这海上开拓,乃是利国利民、利在千秋的大事!朕意已决,造船监的设立,水师的训练,绝不动摇!再有敢劝谏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殿下的老臣们,见陛下心意已决,谢万里又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再也无人敢出言反对,只能齐齐躬身道:“臣等,遵旨!”
早朝散去之后,谢万里便立刻行动了起来。他亲自前往少府,与郑当时商议造船监的设立事宜,从全国征召最优秀的船工、木匠,甚至还派人前往交趾、南越,征召熟悉南洋航线的水手与船工。同时,他还召集了朝中熟悉天文、地理的方士与史官,整理历代的航海记录,绘制海图,为后续的远航做准备。
胶东与会稽的两大造船监,也很快设立了起来。无数的钱粮、木料、工匠,源源不断地运往两地,原本寂静的海边,很快变得热闹起来。一座座造船工坊拔地而起,无数的工匠日夜赶工,按照谢万里提出的改进方案,打造全新的远航海船。
谢万里提出的海船,采用了水密隔舱的设计,大大提升了船只的抗沉性与安全性;同时,改进了风帆的设计,采用了硬帆与多桅设计,哪怕是逆风,也能航行,大大提升了船只的续航能力与航行速度。这些设计,在后世早已普及,可在当时的汉朝,却是前所未有的创新,让一众老船工惊叹不已,对这位大司马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建元二年的春天。经过近一年的筹备与建造,第一批适合远航的大海船,终于在胶东造船监下水了。一共十艘大海船,每一艘都有五丈多长,两丈多宽,分为三层,能搭载两百名水手与士兵,还能装载大量的粮草、货物与淡水,采用了水密隔舱与多桅硬帆的设计,坚固无比,哪怕是遇到大风浪,也能安然航行。
当十艘大海船,在黄海之上扬帆起航,乘风破浪之时,站在岸边的谢万里,看着那扬起的巨大船帆,眼中满是欣慰。他知道,这十艘海船,只是一个开始。从这一刻起,大汉的大航海时代,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这十艘海船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向东航行,探索辽东以东的倭岛,摸清前往倭岛的航线,与当地的土著部落建立联系,完成大汉的第一次官方远航。
船队的统领,是谢万里亲自挑选的楼船将军杨仆,他熟悉水战,性格果决,有着丰富的水师经验。随船出发的,还有两千名水师士兵,数十名经验丰富的水手、领航员,还有记录地理风土的史官,以及负责贸易的商人,带着大量的丝绸、瓷器、铁器,准备与当地的部落进行贸易。
出发的这一日,胶东的海边,人山人海。无数的百姓、工匠,都来到海边,目送着这支远航的船队。谢万里亲自来到海边,为杨仆践行,将一杯壮行酒递到他的手中,沉声道:“杨将军,此行路途遥远,凶险未知,万事小心。记住,此行的首要任务,是摸清航线,记录海图,与当地部落建立联系,而非动武。无论结果如何,平安归来最重要。”
杨仆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对着谢万里躬身行礼,高声道:“末将谨遵大司马将令!定当不辱使命,摸清航线,完成远航,平安归来!绝不辜负陛下与大司马的信任!”
说罢,他转身登上了旗舰,对着船队高声下令:“起锚!扬帆!起航!”
随着一声声号令,十艘大海船,缓缓升起了巨大的船帆,调转船头,朝着东方的茫茫大海,缓缓驶去。船帆在海风之中鼓荡,船队乘风破浪,渐渐消失在了海天相接的尽头。
谢万里站在海边,望着船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离去。他知道,这支船队,承载的不仅仅是一次远航,更是大汉走向四海的希望,是解决匈奴隐患的钥匙,是一个王朝走向世界的开端。
而在长安的未央宫,刘彻也在日夜等待着远航船队的消息。他几乎每日都会派人前往大司马府,询问有没有船队的消息,眼中满是期待与焦急。他知道,这支船队的成败,将决定着他那宏伟的四海蓝图,能否真正迈出第一步。
大海之上,风云变幻,前路未知。而大汉的脚步,却已经坚定地,迈向了那无边无际的四海汪洋。
黄海之上,春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拍打着十艘大汉海船的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连绵声响。建元二年的春汛刚过,海面之上的风浪并不算大,可对于第一次远航深海的大汉水师而言,每一日的航行,都充满了未知与挑战。
旗舰的甲板之上,楼船将军杨仆手扶着船舷的女墙,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海天相接的尽头,黝黑的面庞上,刻满了海风雕琢的风霜。他身上的铠甲早已卸下,只穿了一身粗布的劲装,腰间依旧佩着环首刀,哪怕是在平稳的航行中,指尖也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
自胶东腄县出发,船队已经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了整整十七日。
十七日里,这支承载着大汉第一次官方远航使命的船队,经历了太多此前从未想过的艰险。出发的第三日,船队便遇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海面上乌云蔽日,狂风卷着数丈高的巨浪,狠狠砸在船身之上,仿佛要将这十艘五丈长的海船,彻底撕碎在茫茫大海之中。
当时,整支船队都乱了套。不少第一次出海的士兵,被晃得吐得天昏地暗,连站都站不稳;一些水手也慌了神,握着船舵的手不停发抖,只能凭着本能应对风浪。是杨仆亲自冲到了旗舰的舵手位置,死死攥住船舵,对着船队高声下令,让所有船只收拢船帆,以首尾相接的阵型抵御风浪,同时让经验最丰富的老水手,分别到各船坐镇指挥。
那一场风暴,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当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在海面上时,十艘海船虽然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损,却无一沉没,只有三名士兵在风浪中被甩入海中,尸骨无存。
风暴过后,杨仆没有给船队太多休整的时间。他心里清楚,谢万里将这支船队交到他的手上,将大汉第一次远航的使命托付给他,他绝不能有半分差池。他下令各船的工匠,连夜修补破损的船身,同时让领航员重新核对方位,靠着日晷与星辰的方位,继续朝着正东方向航行。
这十七日里,船队遇到的挑战,远不止一场风暴。
出发后的第七日,船队的淡水便出了问题。有两艘船的水仓密封出了纰漏,海水渗入了水仓,大半的淡水都变得咸涩难饮,根本无法饮用。一时间,整个船队都陷入了缺水的恐慌之中。要知道,在茫茫大海之上,没有淡水,比遇到风浪还要致命。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时,随船而来的一位来自交趾的老水手,给杨仆出了主意。他让士兵们将船上所有的空陶罐都拿出来,用湿布封住罐口,倒扣在甲板之上,借着白日的日晒与夜间的降温,凝结出淡水。同时,他还教士兵们,用船上的麻布,过滤掉海水中的盐分,再用煮沸的方式,获取勉强能饮用的淡水。
靠着这两个办法,船队勉强撑过了缺水的危机,直到三日后,遇到了一片小型的群岛,在岛上找到了甘甜的淡水泉眼,才彻底补足了水仓。
除了风浪与缺水,还有无处不在的孤寂与迷茫。茫茫大海之上,除了水天相接的蓝色,便只有偶尔掠过海面的海鸟,还有水下成群游过的鱼群。日复一日的航行,看不到陆地,看不到尽头,很容易让人陷入绝望。不少士兵开始变得焦躁不安,甚至有人私下里议论,说他们会像当年的徐福一样,一去不回,最终葬身在这茫茫大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