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号破开东海的浪涛，一路向南。越往深海走，天色便越是暗沉，明明是白昼，海面却像是被一层灰黑色的雾霭死死笼罩，阳光穿不透，海风也不再带着咸湿的气息，反而冷得刺骨，那不是冬日的寒意，而是虚无之力渗出来的、能冻彻魂魄的死寂，仿佛连风都被抽空了生机，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冷。船行至外海三百海里时，原本平稳行驶的船体突然剧烈一震，整艘船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钢板发出刺耳的扭曲声，船舱里的仪器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乱码，指针疯狂跳动，就连凌清羽随身携带、世代相传的镇海铃，都在这一刻疯狂震颤，铃音尖锐刺耳，像是在预警某种无法抵挡、无法言说的恐怖。

　　“不好！”凌清羽脸色骤变，一把扶住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前面海域的虚无之力浓度已经爆表了！船上的纯阳符阵撑不住，再往前，整艘船都会被吞得连渣都不剩！”

　　云天立刻迈步走进驾驶舱，目光望向窗外。前方的海面不再是深蓝色，而是一片死寂的黑，黑得浓稠，黑得没有半点波澜，连海浪都消失了，仿佛整片海域被硬生生抽走了所有生机，只剩下一片能吞噬一切的空无。更诡异的是，海面之上，隐隐有淡灰色的雾气缓缓升腾，那雾气触碰到空气，连光线都被一点点消融，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在变得模糊、稀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消失。

　　“常规船只无法靠近。”云天沉声道，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守夜人号停在这里，张强、洛小胖留守甲板，守住船体，防止虚无之力逆流侵蚀船只，一旦有异动，立刻引爆备用符阵自保。其余人，换乘深潜器，直接下潜到琉球海沟底部。”

　　易山立刻点头，指尖快速掐诀，掌心的奇门转盘缓缓旋转，古老的阵纹在盘面上流转不息：“海沟下方有上古阵基残留，我能感觉到，万年前的封印阵眼，就在万米海沟最深处的一座海底古城里。那座城，不是后来建造的，是上古殉阵之地，阵纹与大地、海脉、魂魄连为一体，一旦破了，整个东海都会被拖进虚无。”

　　“海底古城？”韩书妍微微一怔，指尖轻轻攥紧，“巫祭古籍里只记载了主封印，从未提过深海还有古城，更没有说过，封印之下藏着殉葬之地。”

　　阿泠靠在崔非怀里，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却缓缓睁开眼，蓝色的眸子里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那光芒微弱，却异常清澈，像是能穿透深海的黑暗，看到万古之前的景象。“那不是普通的古城……是幽族先祖的殉葬之地，也是主封印的阵眼核心。万年前，幽族全族殉阵，肉身沉入海沟，魂魄凝成长眠阵，以全族魂火为薪，以血肉为基，才暂时锁住了虚无之主的气息，不让它提前苏醒。”

　　她话音刚落，腰间的骨笛突然自行轻颤，笛身之上，浮现出一道道淡青色的古老纹路，纹路蜿蜒，如同活物一般缓缓游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隔着万米深海，与她遥遥共鸣。

　　“有人在唤我。”阿泠轻声道，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凉，“是先祖的残魂……他们在哭。”

　　众人心中一紧。

　　残魂泣血，必是大凶之兆。

　　云天不再犹豫，当即下令：“所有人检查装备，十分钟后，登深潜器下潜。苏晚，医疗箱随身携带，一旦有人被虚无之力侵染，立刻施救。辰溪，全程监测数据，任何波动第一时间通报。”

　　“明白！”

　　十分钟后，两台重型深潜器缓缓沉入漆黑的深海。

　　水压越来越大，舱壁发出轻微的嗡鸣，舱外的光线越来越暗，直到最后，只剩下深潜器自带的探照灯，在无边黑暗中撕开两道微弱的光。海沟深处，死寂得可怕，没有鱼，没有水草，没有任何生灵的痕迹，连海底泥沙都像是被虚无之力啃噬过，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冰冷、坚硬，带着万古的荒凉。越往下，探照灯的光线越弱，仿佛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吸走，连灯光都在变得稀薄、透明。

　　突然，辰溪盯着监测屏，手指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天哥！下方三千五百米处，有强烈能量反应！不是虚无之力，是……上古灵力！而且……有巨大的建筑轮廓！面积……大到无法想象！”

　　众人立刻凑到窗前。

　　探照灯往下一照，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万米深海之下，竟真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古城。

　　古城通体由暗金色的上古灵玉筑成，城墙高耸入云，绵延数十里，城墙上刻满了幽族与巫祭共同留下的封印符文，符文繁复而古老，每一道都蕴含着镇压万古的力量，即便沉入海底万年，灵玉依旧温润，气势依旧恢宏，宛如沉睡的上古神迹，静静横亘在深海之中。可此刻，古城大半已经崩塌，断壁残垣横陈，无数符文黯淡无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碾碎，不少地方的灵玉已经发黑、腐朽，散发出淡淡的死气。

　　而古城正中央，一道漆黑如墨的裂隙，正缓缓吞吐着灰色的虚无之力，如同一只睁开的万古巨眼，冷漠、死寂、无情，静静注视着闯入者。

　　“主裂隙……就在古城祭坛之下。”阿泠声音发颤，身体微微发抖，“先祖们的残魂，就被困在祭坛里，被虚无之力一点点蚕食，撑不了多久了。”

　　深潜器缓缓停靠在古城入口。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海水的冷，是能直接冻僵魂魄的虚无寒气，瞬间侵入四肢百骸，让人浑身发麻，连灵力运转都变得滞涩。云天率先踏出，桃木枝在掌心微微发烫，纯阳金光自动护体，金光流转，将虚无之力硬生生挡在体外，金光所过之处，虚无雾气微微退缩，却又立刻反扑，如同潮水一般不断冲击。韩书妍紧随其后，巫祭法器悬于头顶，淡紫色的净化之光缓缓铺开，光芒柔和却坚韧，暂时稳住了周围的气息，让众人不至于立刻被虚无之力侵蚀。

　　凌清羽手持镇海铃，铃声清越，一层层水纹般的灵力扩散开来，铃音震荡，暂时压制住虚无之力的蔓延，可她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力量……比归墟裂隙强太多了，我的镇海铃，撑不了太久。”

　　易山走在最前，指尖不断点向地面，眉头越皱越紧，脚步越来越沉，脸色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不对劲……这古城的封印阵，不是被虚无之力冲毁的，是从内部被破掉的。”

　　“内部？”云天回头，目光锐利如刀。

　　“嗯。”易山指着地面碎裂的阵纹，声音低沉而压抑，“万年前的封印是内外双层，外层镇幽冥，内层锁虚无。外层就算被打碎，内层只要还在，虚无之力就不可能大规模外泄。可现在内层阵基全毁，阵眼被撬，符文被抹除，像是有人……故意解开了一半封印，而且手法极其精准，分明是懂上古封印的人干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归墟一战之后，世间再无大敌，联盟肃清余孽，天下安定，谁会有能力、有动机、有资格，解开深海古城的内层封印？

　　懂上古封印、熟悉阵纹、能悄无声息潜入深海、还能在众人眼皮底下动手……

　　这个人，一定就在他们身边。

　　就在这时，阿泠突然脚步一顿，捂住胸口，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先祖……先祖在说话！”

　　她闭上眼，骨笛自动悬浮在半空，笛身轻轻震动，没有吹奏，却自行发出轻柔而悲怆的笛音，那声音跨越了万年时光，从远古传来，带着无尽的悲凉、绝望与警示，回荡在死寂的古城之中。

　　众人屏住呼吸，静静聆听，不敢有丝毫惊扰。

　　片刻后，阿泠缓缓睁眼，蓝色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与恐惧，身体微微发抖，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先祖残魂说……虚无之主尚未苏醒，但有人在喂养它。”

　　“有人用亡魂、用灵力、用世间生机、用沿海百姓的命，一点点喂大虚无裂隙……”

　　“那个人……懂上古封印，懂幽族秘史，懂巫祭传承，一直在我们身边，看着我们一步步走向深渊。”

　　“而那个人……就在我们之中。”

　　空气瞬间凝固。

　　深海古城里，死寂无声，只有虚无之力缓缓流动的轻响，如同死神的呼吸。

　　所有人面面相觑，眼神里都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一丝冰冷的怀疑，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们一路生死与共，从临江走到归墟，从人间走到深海，彼此信任，彼此托付性命，多少次在生死边缘互相拉扯，多少次在绝境之中并肩而立。

　　可此刻，幽族先祖的残魂秘语，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刺入所有人的心间。

　　云天握紧桃木枝，指节发白，目光缓缓扫过身边每一个人。

　　韩书妍，温柔坚定，巫祭传人，一路相伴，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凌清羽，凌家少主，镇守东海，性情直爽，恩怨分明。

　　崔非，沉稳可靠，守护阿泠，心思缜密，行事坦荡。

　　阿泠，幽族遗孤，魂体虚弱，唯一能对抗虚无的人。

　　易山，奇门传人，精通阵法，联盟智囊，从未藏私。

　　辰溪，技术核心，冷静理智，全程负责监测，从未离开岗位。

　　苏晚，医者仁心，一心救人，温柔善良，从无害人之心。

　　没有一个人像是内鬼。

　　没有一个人，有理由背叛。

　　可残魂不会说谎。

　　古城崩塌、封印自毁、虚无之力提前蔓延、探查小队全军覆没、沿海渔村一夜消失……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到让人浑身发冷的真相：

　　他们之中，藏着一个早已被虚无侵染、或是故意背叛、隐忍至今的人。

　　而此刻，那人就在身边，与他们一同站在万米深海的上古祭坛前，静静等待着虚无之主苏醒的那一刻。

　　云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海底。

　　他突然意识到，从东海异动开始，从渔村消失开始，从联盟小队失联开始，一切都不是意外。

　　是布局。

　　是圈套。

　　是有人故意引他们来到这里，引他们靠近主裂隙，引他们亲手踏入绝境。

　　就在云天心神微动、心神巨震的刹那，古城正中央的主裂隙突然猛地一缩！

　　轰——！！！

　　整座海底古城剧烈震颤，天崩地裂一般，碎石轰然坠落，岩壁大片大片崩塌，暗金色的灵玉城墙寸寸碎裂，原本黯淡的封印符文瞬间彻底熄灭，如同灯火被狂风掐灭。万米深海的水压疯狂暴涨，海水倒灌，虚无之力如同海啸般席卷整个古城，灰色的雾气瞬间淹没一切，视线所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黑。

　　“封印全破了！”易山失声嘶吼，奇门转盘疯狂旋转，却根本定不住方位，“阵眼毁了！内层外层全毁！虚无之力挡不住了！”

　　阿泠脸色剧变，浑身剧颤，骨笛剧烈震动，几乎要脱手飞出：“先祖残魂……在消散！他们撑不住了！虚无之主……要醒了！”

　　话音未落，主裂隙之中，传来一声低沉、古老、仿佛来自混沌之初的轰鸣。

　　那声音不响，却震得人魂魄欲裂，深海轰鸣，海水倒卷，整个琉球海沟都在颤抖。

　　紧接着，一只巨大、苍白、布满古老纹路的骨爪，缓缓从裂隙之中伸了出来。

　　骨爪巨大无比，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古老符文，每一根指骨都如同山峰一般粗壮，指甲漆黑如墨，带着吞噬一切的气息，轻轻一动，便有大片虚无之力翻涌而出，所过之处，岩石消融，海水蒸发，连光线都被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