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龙眠湾十九
休整的日子,是连日来刀光剑影里难得的松弛。
陈景明早就安排好了住处,在老城区的一处闹中取静的民宿,是栋带院子的老木楼,推窗就能看到不远处的甲秀楼,楼下就是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清晨有挑着担子卖糯米饭的小贩走过,傍晚有夜市的烟火气顺着风飘进来,满是人间的安稳味道。
第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寻几人就被楼下街巷里的吆喝声叫醒了。几人挤在二楼的露台上,看着楼下晨雾里的街巷,眼睛都亮了——卖肠旺面的铺子支起了大锅,红油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香气飘了半条街;隔壁的豆浆油条摊滋滋作响,金黄的油条刚捞出来,还冒着热气;挑着担子的阿婆停在巷口,竹筐里摆着裹满黄豆面的糍粑,还有甜糯的玫瑰冰粉。
“我的天,也太香了吧!”林宇扒着栏杆,口水都快流下来了,转头对着刚从房间里出来的赵悦和温辞喊,“快!快换衣服!我们下去吃早餐!前辈呢?我们喊前辈一起!”
“我在这。”
谢明震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几人低头往下看,他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晨风吹动着他素白的衣衫,周身的气息平和得像这清晨的雾。他面前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陈景明一早送来的当地报纸,还有一叠关于舞台剧事件和小学诡异事件的详细资料,是昨夜分部的人连夜整理好的。
“前辈!我们下去吃早餐!一起去啊!”江寻立刻挥着手喊,“听说这家肠旺面是贵阳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超正宗的!”
谢明震抬起头,看着露台上几个眼睛发亮的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好。”
几人立刻欢呼一声,飞快地换了衣服跑下楼,簇拥着谢明震出了民宿,钻进了巷口的肠旺面铺子。铺子不大,摆着七八张木桌,已经坐了不少早起的食客,红油的香气、肥肠的卤香混着辣椒的鲜辣,扑面而来,让人瞬间就饿了。
老板是个热情的贵阳阿姨,看着几人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几位帅哥美女,吃点哪样?我们家的肠旺面,加筋加面,绝对巴适!还有脆哨面、豆花面,都好吃得很!”
“阿姨,八碗肠旺面!都加筋加肥肠!多放辣!”林宇立刻抢着开口,说完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谢明震,小心翼翼地问,“前辈,您吃不吃辣?要不要给您来一碗不辣的豆花面?”
谢明震看着菜单上的图片,摇了摇头:“不用,和你们一样就好。”
他千年前走遍天下,什么口味都尝过,西南的辣,于他而言,不过是人间百味里的一种。
面很快就端了上来,海碗里盛着劲道的鸡蛋面,上面铺着炖得软烂的肥肠、滑嫩的血旺,还有炸得酥脆的脆哨,淋上红彤彤的红油,撒上一把葱花和蒜末,香气瞬间就冲了上来。
几人立刻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红油鲜辣不燥,肥肠软糯入味,血旺嫩得一抿就化,脆哨嚼起来咯吱作响,劲道的面条裹满了汤汁,一口下去,浑身的寒气都散了,连熬了一夜的疲惫都消了大半。
“我的天,太好吃了!”林宇吃得满头大汗,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这也太香了!比我们临江的面好吃多了!”
“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赵悦笑着递给他一张纸巾,又给他倒了一杯凉茶,“小心辣得胃疼。”
江寻一边吃,一边对着谢明震说:“前辈,等下吃完早餐,我们去甲秀楼逛逛吧?就在附近,走路几分钟就到了,听说那里是贵阳的地标,风景特别好。下午我们去黔灵山,听说那里的猴子特别多,还有弘福寺,我们也可以去拜一拜,求个平安符。”
谢明震点了点头,碗里的面没动多少,却也慢慢吃着,看着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眼底的暖意又深了几分。他修道千年,见惯了生死离别,斩了无数妖邪,最珍视的,也不过是这样寻常巷陌里,一碗热面的烟火气。
吃完早餐,几人慢悠悠地往甲秀楼走去。清晨的贵阳还浸在淡淡的晨雾里,南明河绕着甲秀楼缓缓流淌,浮玉桥横跨在河面上,桥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晃动。晨练的老人在河边打太极,还有人提着鸟笼坐在桥边聊天,岁月静好的样子,和昨夜启华中学里的刀光剑影,仿佛是两个世界。
几人沿着浮玉桥慢慢走着,看着甲秀楼的飞檐翘角,听着河里的流水声,都放松了下来。温辞拿着相机,时不时停下来拍几张照片,苏清晏就站在一旁等着他,眼里满是温柔。赵悦蹲在河边,看着水里的小鱼,江寻和林宇则凑在一起,研究着桥边石碑上刻的碑文,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
谢明震站在桥的尽头,目光落在甲秀楼的飞檐上。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这栋百年老楼里,藏着一股温和的、守护一方的灵气,是数百年来贵阳百姓的香火愿力凝聚而成的,稳稳地镇着这片土地的地脉。也正是因为这股愿力,吴世天的北斗血祭大阵,才没能彻底激活。
只是,这股愿力里,也夹杂着一丝极淡的、阴邪的黑气,和启华中学里的聚阴阵气息一模一样,显然是吴世天的人,早就动了手脚,把这里也当成了分阵眼的一部分。
他没有声张,只是指尖轻轻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净魂光丝,悄无声息地钻进了甲秀楼的梁柱里,瞬间就消融了那丝黑气,没有惊动任何人。
逛完甲秀楼,几人打车去了黔灵山。刚进山门,就看到路边的树上、栏杆上,到处都是蹦蹦跳跳的猕猴,一点不怕人,有胆子大的,还会凑到游客身边,伸手要吃的。
林宇立刻来了兴致,在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好几包花生和水果,蹲在路边喂猴子,结果刚把花生递出去,就被一只胆大的猴子一把抢了过去,还差点挠了他的手,惹得几人哈哈大笑。
“你看你,笨死了。”江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喂猴子都能被抢,你行不行啊?”
“它偷袭!不讲武德!”林宇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拿出一颗小番茄,小心翼翼地递了出去,这次终于成功喂到了一只小猴子,立刻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看!这不就喂到了!”
赵悦拿着手机,把这一幕拍了下来,笑着说:“等回去我把照片洗出来,给你贴在床头,让你天天看。”
几人一路说说笑笑,沿着山路往上走,路过黔灵湖的时候,还租了船,在湖里划了半个多小时。谢明震坐在船尾,看着几个年轻人踩着船桨,互相泼水打闹,溅了一身的水,笑得前仰后合,嘴角的笑意就没散过。
下午去弘福寺的时候,几人都收了嬉闹的心思,安安静静地进了寺里。赵悦请了八炷香,分给了众人,几人认认真真地拜了佛,求了平安符。谢明震也拿了一炷香,在佛像前站了片刻,没有求什么,只是敬了一炷香。
他斩妖除魔千年,不求神佛,只求无愧于心,无愧苍生。可看着身边几个年轻人认认真真许愿的样子,他也觉得,这人间的信仰,本就是最温暖的力量。
从弘福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几人打车回了老城区,直奔附近的夜市。夜市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两边的摊位摆满了各种小吃,丝娃娃、豆腐圆子、恋爱豆腐果、烤脑花、花溪牛肉粉,香气混着人声,扑面而来,热闹得让人心里发烫。
几人找了一家丝娃娃的摊子坐下,老板端上来十几碟小菜,有凉面、海带丝、萝卜丝、折耳根、酸萝卜、脆哨,还有薄如蝉翼的米皮,教着几人怎么包。几人笨手笨脚地学着,林宇包的第一个刚拿起来就散了,菜撒了一桌子,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谢明震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拿起一张米皮,放了几样小菜,包了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包得整整齐齐。赵悦看到了,眼睛一亮:“前辈,您也太厉害了吧!第一次包就包得这么好!”
谢明震笑了笑,把包好的丝娃娃放进了面前的蘸水里,轻声道:“以前云游的时候,在西南住过几年,学过。”
千年前的事情,仿佛就在昨天,又仿佛隔了万水千山。可这人间的味道,却从来没变过。
这一天,没有打打杀杀,没有邪祟作乱,只有贵阳的山水烟火,和身边年轻人的欢声笑语。几人玩到深夜才回民宿,一个个都累得够呛,却都笑得格外开心,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了下来。
第二天,几人去了青岩古镇。青石板铺就的古镇,依山而建,明清时期的古建筑错落有致,石牌坊上的雕刻历经百年风雨,依旧清晰可见。几人逛了古镇里的状元府、慈云寺,吃了当地有名的卤猪脚、糕粑稀饭、玫瑰冰粉,还买了不少当地的特产,准备回去的时候带给协会的同伴。
玩闹之余,苏清晏也没忘了正事。下午在古镇的茶馆里歇脚的时候,他把整理好的资料,摆在了谢明震面前。
“前辈,这两天我们查清楚了。”苏清晏的神色严肃了几分,指着资料上的地图,“吴世天布下的北斗血祭大阵,七个阵眼,正好对应着贵阳的七个地方。启华中学是主阵眼,剩下的六个分阵眼,分别是城郊的大剧院、老城区的私立小学、黔灵山弘福寺后山、花溪地下溶洞、青岩古镇的老宅,还有乌当的废弃工厂。”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已经确认了,老城区私立小学的诡异声音事件,还有城郊大剧院的舞台剧事件,都是这两个分阵眼的邪祟在作祟。小学那边,每到午夜就会有小孩子的读书声和哭声,已经有三个学生失踪了;大剧院那边,排演的民国舞台剧接连出事,四个主演接连失踪,监控里什么都拍不到,只留下了戏服的碎片。”
江寻也凑了过来,指着资料上的照片,皱着眉道:“前辈,我们还查到,这两个地方,都有红黑教残余势力活动的踪迹,还有究极人类研究组织的人,也在这两个地方出现过。吴世天虽然死了,可他的手下,还有蓝血贵族和究极人类的人,还在继续推进这个血祭大阵。”
谢明震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七个阵眼,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牢牢地锁住了整个贵阳城的地脉。吴世天虽然死了,可这个大阵的根基还在,只要六个分阵眼还在,迟早就会再次被激活,到时候,依旧会酿成大祸。
他抬眼看向几人,几人的脸上都没了玩闹时的笑意,眼神坚定,已经做好了再次出手的准备。这两天的休整,不是懈怠,而是为了更好地拔剑。
“那我们先从哪个开始?”赵悦看着谢明震,轻声问道,“是先去小学,还是先去大剧院?”
谢明震的指尖,轻轻点在了地图上老城区私立小学的位置,声音平静:“先去这里。失踪的都是小孩子,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众人齐齐点头,没有半分异议。
“今天晚上,我们先去小学附近踩点,摸清楚里面的情况。”谢明震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沉稳,“吴世天虽然死了,可剩下的这些人,只会比他更疯狂,更不择手段。记住,安全第一,不要贸然行动,一切听我安排。”
“是!前辈!”
几人齐声应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怯意,只有坚定。
夕阳透过茶馆的窗户,落在几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古镇外的炊烟袅袅升起,人间的烟火依旧热闹,可他们都清楚,守护这份热闹,本就是他们身为除妖者的责任。
夜幕再次降临的时候,贵阳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和启华中学那一夜的雨,一模一样。
老城区的私立小学,藏在狭窄的街巷深处,周围都是老旧的居民楼,因为接连出事,学校已经停课了,周围的住户也大多搬了出去,整条街巷都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透过雨丝照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几人把车停在了巷口,借着夜色和雨幕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学校的围墙外。围墙很高,上面装着监控和铁丝网,可在谢明震的净魂光下,所有的监控都瞬间失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