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3年7月15日，黄昏。

　　盛夏的江城，燥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汗刚渗出皮肤，就被这湿热的茧房兜住，整个人像裹在一层温吞的油膜里。

　　正是晚高峰，无数身影从玻璃幕墙的方格中泄出，汇成迟缓的人流，漫过被高楼切割的街道。

　　电瓶车的喇叭声在缝隙里尖锐地钻来钻去，混杂着零碎的谈话和疲惫的脚步声。

　　暮色渐浓，霓虹次第亮起。各种声响和光影交织，有序而华美，笼罩着这座搏动的山城。

　　一切看似平常，安稳得日复一日。

　　只是这闷热的闲暇里，总好像多出了点什么……

　　夜华如往常一样，随同差别的牛马一起步入停留在8楼的2号轻轨，松了松勒得发紧的裤腰，轻轨上的冷气，让燥热的身体感到立刻的凉爽。一整天的加班，加上这山城特有的高温，真是说不出的难受。

　　吱~吱~吱~，

　　手机一阵的震动，是母后大人发来的微信：“儿子，这会儿该下班了吧？江城那地方，新闻里说热得邪乎，你可得当心，别总对付。外卖不干净，少点。自己烧壶开水晾凉了喝，比什么都强。”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语气软了些：

　　“下个月你不是能休息几天吗？回来吧。妈给你做你从小爱吃的红烧肉，用冰糖炒的色，肥而不腻那种。”

　　短暂的停顿后，第三条信息跟了过来，字里行间带上了点小心翼翼却又不容回避的催促：

　　“对了……你大姨上次提的周玉，那姑娘听说下个月也回老家。时间凑巧，到时候……去见见？就当认识个朋友。人家条件挺好的，你上点心，好好拾掇一下自己，别让人觉得咱不懂礼数。”

　　看到消息，夜华紧绷了一天的肩颈似乎松了一线。他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敲打，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刚下班，在轻轨上了，这就往回走。放心，水喝着呢。下月准回，看您跟我爸。”

　　按下发送，他舒了口气，仿佛将车厢里浑浊的空气与工作的烦闷都吐出去些许。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略显拥挤的车厢，投向窗外。

　　轻轨正驶过一段过江边的高架。远处，残阳如一枚将烬的炭火，沉沉地熨在山与天的交界，把堆积的云层染成一片浓郁的橘红，边缘更是熔上了一圈晃眼的金边。

　　通往地面的电梯缓慢爬升，将地底的凉意一丝丝抽走，重新迎回地面暑热未消的余温。三站地铁之外，还要再转一趟公交，穿过小半个城市，才能回到他租住的老城区。

　　刚出站台，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从头顶罩了下来，瞬间把盛夏的燥热驱散得干干净净。惊得夜华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抬头往天上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橘红色的天空，出现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缝。那裂缝就这几秒钟，以经扩大到小半个江城上空，边缘还开始流淌着黑红色的扭曲液体，看着既像沸腾的岩浆，又像粘稠的血，天色开始泛起诡异的红光。裂缝周围的云被飞快地吞噬，原本柔和的橘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暗红色染透。

　　“那是什么鬼东西？”

　　“好可怕？为什么出现这么可怕的东西？”

　　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天上的异常，纷纷开始跑起来，还有一些胆大的，还在议论着什么。有的人掏出手机拍照录像，脸上带着看热闹的好奇；也有人皱着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神里满是不安。

　　夜华的心脏，在最初的茫然过后，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紧，然后猛地沉向无底深渊。那股寒意此刻不再是皮肤的感觉，而是从心底最深处炸开，混合着一种原始的、面对未知与巨物的战栗，顺着脊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让他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裂缝不仅仅是“看着可怕”。它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抬头看它的人的灵魂上，仿佛多看一眼，自己的理智都会被那深邃的黑暗和污秽的红光吸走、污染。

　　他死死盯着裂缝边缘那些扩散的黑红色能量，它们不像自然物质，更像有生命、有恶意的活物，蠕动着，侵蚀着天空，将所及之处的空间都变得扭曲、陌生而充满敌意。

　　“不对——！快躲开！！离开开阔地！！！”

　　人群中，一个因极度恐惧而尖锐变调的嘶吼猛地炸响，充满了绝望的警醒。

　　这声喊叫像一根针，刺破了部分人僵直的神经。真正的恐慌，如同被点燃的汽油，轰然在人群中爆开。

　　最先被这股气息罩住的是广场边上的几个人，他们的身体突然僵住了，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们只是突然静止了，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最后的表情——惊恐、茫然、困惑——像劣质石膏像般死死凝固住，眼珠瞪得几乎要脱出眶来，嘴巴大张，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紧接着，一阵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咯咯……”声响起。那不是单一的断裂，更像是全身的骨骼都在脆弱的皮囊下被强行拆解、重组。

　　夜华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被钉在最近的一个受害者身上——那是个穿着T恤短裤的中年男人。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和光泽，变得灰败、干瘪起皱，紧贴在正在变形的骨架上。他的脸向内塌陷，眼眶变成深凹的黑洞，嘴唇向后撕裂，越裂越大，越裂越大，直到蔓延到耳根下方，形成一道横贯脸颊的、淌着黑色粘液的骇人豁口，露出里面疯狂滋生、交错参差的黄色獠牙。他的双手痉挛着抬起，指甲盖翻起、脱落，取而代之的是疯狂生长出来的、弯曲如钩的漆黑利爪，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咯……吼——！！！”

　　“怪物！是怪物！”

　　“快跑！快逃命啊！”

　　整个步行广场上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疯了一样往四周逃。

　　夜华浑身发冷，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像极了恐怖片里的地狱。他只知道，跑！跑得越远越好。

　　看到越来越多的人被那股阴冷气息缠上，身体扭曲着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怪物，疯狂地攻击身边的普通人。尖叫声、嘶吼声、汽车碰撞声、玻璃碎裂声混在一起，成了一曲让人绝望的末日声响。

　　他要崩溃了！

　　“砰！”

　　远处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那股诡异能量的冲击下，突然“哗啦”一声大面积碎裂，无数玻璃碎片像暴雨一样砸下来，落在人群里，又引发了一阵新的惨叫。有人被玻璃碎片划开了动脉，鲜血汩汩地流出来，没一会儿就倒在地上不动了；有人抱着头缩在角落发抖，可还是没能逃过怪物的眼睛，很快就被拖了出去。

　　城市多处响起警报声！

　　一只变异体注意到，还在像无头苍蝇般乱跑的夜华，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迈着扭曲的步子朝他冲了过来。这变异体皮肤有首诡异的青黑色，头发以长又乱地披散着，嘴角挂着涎水和血迹，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滚开！”

　　夜华猛地回过神来，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爆发了。

　　一把撤开旁边的垃圾桶撞向变异体，希望能帮他把变异体绊了个趔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