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晓玲和其他女孩纷纷都说没关系，紧接着才都转身离开。

　　柳湘倚着门框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这才转身回屋，嘴角还挂着笑。九十年代的剧组就是这点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大家相处得跟一家人似的，热乎乎的人情味能把人裹得严严实实。

　　他刚想坐下时，又有敲门声响起，原来是康红雷过来找。

　　康洪雷严肃地地说道：“柳湘，张导说要试柴进留宾那段！”

　　柳湘认真问道：“康导，这段戏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这段戏别看是文戏，可讲究了。武松那时候刚从清河县逃出来，身上带着股亡命徒的糙劲儿，兜里比脸还干净，可对着柴进这样的豪门庄主，又不能失了江湖好汉的礼数，那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得拿捏得死死的，多一分太傲，少一分太怂！”

　　说完，康洪雷就把台词本塞给了柳湘。

　　柳湘接过台词本后，仔细地翻起来。

　　九十年代的剧组台词本，都是用油墨印在糙黄的稿纸上，边角还带着点毛边，摸起来糙糙的，带着一股子油墨香。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张导的批注，红笔蓝笔圈得跟花瓜似的，连哪个字该重读、哪个地方该停顿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翻到《横海郡柴进留宾》那段，眼睛一扫就入了神。这段讲的是武松逃难到柴家庄，柴进听闻有好汉来投，亲自出门相迎，两人在厅前叙话的场景。台词不多，可句句都是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透出人物的性子。

　　原身是个武校出来的愣头青，演群演全靠一股子蛮力，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跟没开窍石头似的。可柳湘不一样，他脑子里装着二十一世纪那些影视解析，什么微表情、肢体语言、人物弧光，门儿清，甚至还能说出好几个版本的武松演绎对比。

　　他抱着台词本跑回宿舍，对着白墙开始练台词。一会绷着脸装出亡命徒冷硬，眼神里带着点警惕甚至疏离；一会儿又松了肩膀，露出点江湖好汉的爽朗，嘴角咧开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嘴里还念念有词：“小人是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

　　柳湘练到兴起，他干脆把剧组送来那套青色短打套在了身上。这衣服是粗麻布做的，针脚还带着点线头，穿在身上有点硌得慌，可胜在利落，宽肩窄腰的身段一衬，再加上昨晚打架留下的一点淤青，那股子风尘仆仆的江湖气，简直是量身定做。

　　很快上午十点，摄影棚里已经架好了机位，灯光师正举着反光板调整角度，道具组的人还在给八仙桌的桌角补漆。

　　张少林背着手站在布景前，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郭宝昌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个铁皮烟盒，时不时抽一口，烟雾袅袅地飘起来，把他的脸遮得朦朦胧胧的。

　　布景是按照柴家庄前厅搭的，八仙桌、太师椅，都是实打实老木头玩意儿，看着就沉甸甸的。墙上还挂着一幅“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水墨画，墨色晕染得恰到好处，角落里摆着个青花瓷瓶，一看就是道具组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便宜货，瓶底还沾着点泥点子，透着一股子接地气的真实。

　　扮演柴进的演员是个老戏骨，姓赵，头发都花白了，往太师椅上一坐，手里捏着个紫砂小茶壶，那股子豪门庄主的派头就出来了，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儒雅和气度。赵老师看见柳湘进来，冲他招招手，笑着说：“小伙子，别怯场，咱们就走一遍，错了也没事儿，就当唠嗑。”

　　场记举着打板，喊了一声“开始”，清脆的响声过后，整个摄影棚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吊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柳湘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厅里。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低了低头，双手抱拳，却没有弯腰弓背，脊背挺得笔直，那姿态，既有对柴进的敬重，又透着一股子好汉的傲气，不卑不亢，刚刚好。

　　“武松，见过柴大官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儿沙哑，像是走了千里路磨出来的质感，尾音还微微收着，透着点谨慎。

　　赵老师扮演的柴进，放下手里的紫砂茶壶，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温润：“武壮士不必多礼，咱很敬重好汉！”

　　按照台词本，武松接下来该拱手道谢，说几句客套话。

　　可柳湘却突然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桌上的酒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强压下了心底的渴意，然后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点憨厚，又带着点江湖人的直爽：“大官人抬举了。”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个眼神的流转，让监视器后面的郭宝昌眼睛一亮，手里的烟都忘了抽，猛地坐直了身子。

　　张少林的嘴角也悄悄翘了起来，原本皱着的眉头舒展开了，眼里闪过一丝满意。

　　这段戏拍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顺。柳湘越演越放得开，他把二十一世纪学到的表演技巧揉进了角色里，走路的时候故意迈着大步，步子沉稳，带着点武人的糙劲儿。

　　说到先前流浪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又很快收敛；喝酒的时候，端碗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洒了点在衣襟上也毫不在意，抹了把嘴动作洒脱又自然。

　　他甚至还加了个小细节——说到自己逃难来此的时候，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这个小动作，让武松这个角色一下子就立住了，不再是个单薄的天涯浪子，而是个有血有肉、带着点无奈和落魄的江湖人。

　　“卡！”张少林喊了停，拍着手走了过来，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好！好小子！孺子可教也！这个细节加得好，太到位了！”

　　郭宝昌也站起身，难得地夸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赞赏：“刚才那眼神，那喉结滚动的小动作，很到位。武松是个糙汉，也是个直爽人，更是个有心事的亡命徒，你抓住了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