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楼表面看起来做的是酒水生意，事实上，在我这里买卖的是消息。”小南方陈红见李月华问话，更是激起了她的表现欲。

　　“比如说，巧莲在外堂某个桌子听到肉联厂的人聊起最近有一批半成品加工的任务，我回头让郑万鑫伺候屠宰场二厨子这个老主顾时，就可以感叹两句老板最近又要发财了。二厨子大概会问何财之有？万鑫就可以拎几句巧莲听来的肉联厂加工肉的消息。若是他当笑话听，这就是可能放出去的小鱼小鸟，等别人问到哪里听来，他会想起我们酒楼一个小小跑堂都如此消息神通。若是他确实感兴趣，那就小厢有请，要是二厨子需要引荐又怕唐突了对方，我陈红斗胆可以为二位老板牵一牵线。”小南方陈红娓娓道来，举了一个简单易懂的例子，大概说明了自己的办事方式。

　　“当然了，这只是最简单的情况。我会好好培训巧莲、万鑫他们，这里面其实说到底是情报交易，要学的技巧还是很多的，大家常听说的下套、倒钩、两厢斡旋等等都只是这里面最基础的东西。”小南方陈红喝了一口水，继续补充道。

　　“那你可成了咱们的情报特务头子了。”高胜美想起李月华前几天还借给自己一本民国时候的话本看，里面讲的就是地下工作者与情报特务之间的周旋。

　　小南方陈红听高胜美说自己是特务，也不生气，反而噗嗤一笑道：“也可以这么认为，不过这种其实就是掮客的一种，经办、商办不也有时候就是我们这种人最后走出来的。”

　　崔三平点点头，看向一直不说话的周宝麟。

　　“我觉得小南方的这套做法，和我商会弟兄平时帮大家解决一些小事很像。如果可以的话，小南方培训巧莲他们的时候，我能不能送两个我的人过来顺带学学。”

　　周宝麟此话一出，王富也不甘落后，“你要是派人来学，那我也得派两个人来学。不然过后被你忽悠了，我都不知道。”

　　众人听了呵呵一乐，又把目光聚焦在小南方陈红身上。

　　“我的建议是，崔大哥日常办公应该搬到酒楼去。这样，日常有什么重要信息，可以及时拍板子。至于大家都想学的事，我没问题的，只要是自己人，来者不拒。”小南方陈红想了想，这样说道。

　　“我不同意，三平身为骏马皮业的老板，现在又是市里皮件行业的领头羊身份，每天在酒楼里待着，有失身份。”李月华第一个提出反对，而且心里还暗骂小南方陈红狡猾，明摆着就是想让崔三平离她自己更近，还大言不惭自己是自己人。

　　“我也不同意，那我找三哥报账以后还要先来乌兰宾馆找舅爷，找完舅爷再跑去酒楼给三哥再汇报一遍。不是说消息走漏有风险吗，我这生意账本的事儿可不想总是进出人来人往的酒楼。”周宝麒也紧跟着李月华表示反对，招来后者赞许的目光。

　　“我都行，听三平安排。另外要是酒楼有多余地方，我想要间屋子，平时商会的事情也能有个像样的地方跟人谈事儿，然后谈完顺便就在咱们酒楼消费了。”周宝麟没有明确表态，反而替自己提了个小要求。

　　“都别看着我啊，我是被三平硬拽过来听你们开会的。我和三平说到底还是两盘子生意，只是一直技术共用而已。非要让我表态的话，我觉得月华说的最有道理！”高胜美见众人又把目光盯向了自己，连忙摆摆手。

　　这下就差崔三平自己没表态了，大家都各怀心思，紧紧地盯着他的嘴。

　　“我觉得月华的判断是对的，我不能在酒楼日常办公。”

　　崔三平一开口，李月华就知道自己今天又胜了小南方一筹。她偷眼看向小南方陈红的时候，发现对方也在偷看自己。两个姑娘同时一窘，又避开了彼此的目光。

　　“不过我之前看了三楼给我预留出的办公室房间，太大了。不如分成两间，宝麟一间，我一间。他谈生意嫌没个正经地方招待客人，我偶尔去酒楼看看情况，我也得有个差不多的地方坐一坐。”崔三平一边半开玩笑似的看了看了周宝麟，又看了看李月华。

　　周宝麟无所谓，只要给自己的屋子就心满意足。李月华则也不好再说什么，崔三平已经尊重自己的想法同时，做出了让步，再较真下去，就是自己不识趣了。

　　崔三平见大家都没意见，拍了拍手就这么决定了。

　　“可是……遇到紧急情况需要找你做主的时候，怎么办呢？”小南方陈红不依不饶，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紧急情况打电话呗。”王富不耐烦地替崔三平答道。

　　“如果电话找不到人呢？”小南方陈红表现得就事论事，并没因为王富的不耐烦而夹带任何个人情绪。

　　崔三平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茬，这才对小南方陈红说道：“新乌兰酒楼，以后就是咱们在场这几人的情报中心。你以后就是我们的情报中心大总管，再紧急的事，如果我不在，你都得有能自己做主处理的能力。办好办砸先不论，遇事得先敢干。”

　　“那我就有数了！”小南方陈红仰头答应，她并不觉得崔三平在为难自己，反而她要的就是崔三平得当众给自己这摊子事立下个清清楚楚的名分，免得日后大家交往起来心里再有什么疙瘩。不过她看向崔三平时，眼里的崇拜之色尽管极力掩饰，还是被李月华和高胜美看了去。

　　“叛徒！”高胜美在散会后走到周宝麟身旁，对他不满地骂道。

　　“你懂个屁！”周宝麟不服气地骂了回去。

　　“叛徒叛徒叛徒你就是叛徒！明明知道小南方那小狐狸是想借机以后勾搭三平，还不帮月华说话！”高胜美呲着小牙冲周宝麟低声骂道。

　　“好啦！别玩啦，宝麟不支持三平反而支持我，那才显得我们小气，好像合起伙排挤红妹似的。”李月华拽住高胜美，低声劝两人不许吵架。

　　“还是月华懂我，你这个假小子，真是个实心眼儿！真不知道你是咋把生意做起来的。”周宝麟嘿嘿笑着，反过来气高胜美。

　　“你也给我少说两句！”李月华一脚踢在周宝麟脚腕子上，后者嗷嗷叫着，立马就老实了。

　　“月华，别忘了一会儿等生莜面和二喜两口子来了，咱们还有事商量。你可别提前跑了。”正在窗户边和王富抽烟的崔三平，远远看见周宝麟三人打闹，提醒周宝麟和李月华别走。

　　“回头再收拾你！”高胜美冲周宝麟挥挥拳头，听说李月华他们还有别的事，自己向崔三平打了个招呼就先走了。

　　下楼之后，高胜美见小南方陈红并没有走，而是正在宾馆大堂等她。

　　“胜美姐，上次说请你帮忙出手做两个作品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小南方陈红笑着问道。

　　“你要是能给我这个数，我立马给你找人搞两幅正宗科尔沁皮雕。”高胜美直接伸出大拇指和食指。

　　“好，那就有劳胜美姐费心了。再过段日子，三楼套厢就要对外营业了，就差你的大作了。”小南方陈红点点头，一口答应。

　　高胜美心道，妈的，要少了，早知道崔三平这么肯花钱，至少应该黑他个两三万。

　　“事先说清楚啊，作品不一定是我自己亲手做的，但是我保证给你搞到的是正经东西。真的可以进展览馆的那种级别的。”高胜美先把话说死，生怕小南方陈红反悔。

　　“没问题，谢啦。”小南方陈红说完，打了个招呼就先行离去。

　　高胜美看着小南方走远的背影，心里暗暗摇头，这姑娘要能力有能力，要脑子有脑子，但愿崔三平是请了尊财神回来，而不是找了个财迷败家娘们儿随便糟践钱。

　　此时生莜面、二喜两口子也赶到了宾馆大堂，见高胜美站在原地发呆，生莜面好奇问道：“美姐？作甚呢不上去？”

　　高胜美被问得一愣，随即胡扯道：“我刚下来，早晨赶得急，没顾上吃早点，有点头晕站了一会儿。”

　　说完，高胜美不再做停留，免得生莜面起疑心，他们来的路上说不好也碰到小南方陈红了。

　　“巧莲怎么没来？”崔三平见生莜面自己过来的，关心地问了一句。

　　“她一早就去酒楼替老板娘……替老板你看店去了。”生莜面嘴瓢，还好二喜在他身后戳了他一下。

　　李月华并不是小气的人，买卖上人们习惯这么叫小南方陈红为老板娘，其实她心里多少也能理解几分。但是像生莜面这么不开眼的，当着面还说，她还真是发现自己说不在乎那是假的。

　　上一场讨论的是酒楼和情报的事，这一场大家讨论的是周宝麒的小百货公司的事。

　　如果说讨论酒楼的事，本质上是在讨论如何为崔三平的本地生意如虎添翼，那么讨论周宝麒的小百货，则是在探讨他未来生意的最大希望——出口外贸。

　　毕竟，经过一段时间借助王富那里的便利，即使小规模地偷偷对外与蒙古、苏联市场进行易货交易，也已经攒回来不少好东西需要销货。

　　周宝麒的小百货公司之所以能顺利办下来各种执照许可，除了王富的多经公司牵头而给了绿灯，还有崔三平从段留愚那里走动的关系。李月华则是多经公司做这笔投资的实际业务负责人，周宝麒出任法人，崔三平、周宝麟、生莜面和二喜两口子集资入股。

　　小百货公司名义上是日用百货，可其实店面也没有像人们想象中那样大张旗鼓的搞，而是有一半的柜台都上架了各种外国洋货。与其说是小百货，不如说是搞了个洋百货。

　　而且，公司的名字也很洋气，远洋百货商店。

　　远洋百货商店的选址十分有意思，不远不近，偏偏就开在一马路东方红百货公司的大楼旁边，小小一个二层小楼，怎么看都干不过旁边经营多年的东方红。

　　这也是李月华的疑惑，但是她又拗不过王富的压力，她知道这背后肯定崔三平又有什么鬼主意，不然不会选出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开小百货。

　　果不其然，今天人到齐了，消息全都往崔三平这里一汇总，李月华听明白了。

　　原来他们瞒着自己还在恩和路上挨着邮政局的旁边开了一家当铺，与当铺背靠背打通的，则是邮政局背后花鸟市场和古董街里的一间洋货古董铺子。而这，才是他们真正倒卖洋货的地方。

　　“所以我现在手上接管的远洋百货，其实就是个你们销赃的幌子？”李月华瞪大了眼睛环视一圈，沉默就代表他们默认了。

　　“月华，你别生气……两边儿分开了搞，也是为了给你带来麻烦。”周宝麟赶紧劝道。

　　“我不生气，我只是觉得，你们有什么全盘计划，得提前让我知道。还好最近管的不严，要是真管得严了，查下来我该怎么说怎么办？你们既然怕给我带来麻烦，就要把事情想周全，把屁股擦干净。可不能等出事了，才想起来没带纸。”李月华心平气和地说了这一大通，反而让在场的几个大男人老脸一红。

　　“还有，那也不是销赃，你可别这么乱叫……”王富厚着脸皮补充了一句。

　　“我说领导，你敢参与，还怕别人说了？古董街上但凡出现个洋玩意，老百姓都默认为是走私来的。难道你们还要大张旗鼓地反其道而行之，一边卖着望远镜、万花筒，一边高喊着自己是正经来路？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李月华两句话就把众人说的不敢吱声了，纷纷把目光投向崔三平，大家心里都一个声音：你找的对象把我们都教训了，你看着办吧。

　　崔三平看着李月华日渐成熟的生意头脑，没有半分怪罪她口无遮拦，反而眼里都是喜爱。

　　只是他开口第一句话，就把李月华听傻了，“这主意可不是我们想的，这主意都是宝麒自己想的。”

　　众人纷纷应和，李月华则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