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卖铺里今天终于又有了一些生气。
生莜面埋头和面,媳妇巧莲在剁肉馅,周宝麟和周宝麒两兄弟蹲在地上摘着韭菜。
“你姐考验你,让你买茴香,你这也不行啊,连个茴香也整不到。”王富一边捣蒜一边拿周宝麒打趣。
周宝麒一边摘韭菜,一边哼哼道:“可别小看人,茴香一会儿就自己跑来了。”
众人琢磨着,人都到齐了,就差崔三平和李月华了。还能有谁去买茴香?难道要这两个恩怨小两口去买?
大家正热火朝天地干着,小卖部的小窗口突然被敲得邦邦响。
巧莲拉开小窗口,就见一把茴香递了进来。
“嗯?还真就自己跑来了?”巧莲好奇地睁大眼,这才发现递茴香进来的人身上还系着围裙,先是哪个饭馆的后厨。
“小周老板要的茴香给您拿来了,给我八毛钱就行。”那后厨模样的后生朝小窗口望进来。
“这么贵?便宜点!”巧莲张嘴就砍价。
周宝麒闻声起身,扒到小窗口,探出半个脑袋道:“有病啊?钱都给过你了,以为我不在?”
那后生见是周宝麒,换上笑脸嬉笑道:“嘿嘿,宝麒哥,我说着玩儿的,说着玩儿的,回头见。”
说着,后生脚底抹油,转头溜了。
宝麒没好气地关上小窗户,自顾自地嘀咕着:“不成不成,看来还是不成。”
“啥不成?这点儿茴香还怪好的呢。”巧莲看了看手里的茴香,好奇周宝麒在嘀咕什么。
“你听刚才那后生都管他喊哥了,肯定是宝麒学他哥,在外面收的小弟兄呗。”王富插嘴道,顺手接过茴香。
周宝麟也抬眼看着弟弟,那眼神似乎在问,他们的猜测是真的么?
他可不想周宝麒跟自己一样,走这条在外面到处收小弟兄的老路。而且父亲也明确跟他们兄弟俩说过,宝麒是家里老小,绝对不可以在外面跟人瞎混。
“啥呀。你们别瞎猜,我本想试试能不能搞个给人们送新鲜菜的业务,看起来漏洞太大,不好管理罢了。”周宝麒一脸无奈。
“你倒是说说你想怎么搞?”王富和周宝麟鼓励道。
“你们看啊,这个菜啊,饭馆负责采购的伙计去买菜要比普通人家买菜便宜很多,而且总能先普通人一步挑到好菜。又便宜又好的菜,谁家不想要?我就想串联附近几家饭馆的后厨采购,在他们采买菜价的基础上加三成的价格,一成是他们的跑腿费,一成是他们自己多赚的,最后一成是分给我的。”周宝麒见有人愿意听,就兴致勃勃地讲了起来。
“那你咋知道谁家今天想要啥菜呢?”生莜面好奇地问。
“我哪管各家要啥菜啊,那要是挨家问一遍,我累死了。我直接每天晚上把几家愿意跟我玩的后厨叫一起,大家两根烟的功夫,就把后面几天各家计划买什么菜都告诉我了。我拉个单子,然后每天早上早锻炼的功夫,一路上挨个大爷大妈一问就知道了。愿意买的、家里正好缺啥菜,我就给他们记上。回头再第二天让人给他们送去就完了。”周宝麒侃侃而谈。
众人被周宝麒的想法说得一愣一愣的,从没想过买个菜还能买出生意来了。
“还是有漏洞,而且你一个人这么搞,猴年马月才能形成规模啊。”王富虽然在周宝麒说的过程中大点其头,但还是指出了他计划中的不足。
“唉,我也发现了。一来规模上不去,利润就拉不起来。二来这些后厨大多好贪,容易跟买主私下乱价,我又没法立即管住他们。不成不成,不成啊。”周宝麒摇摇头,有点泄气。
“或许以后再有什么新的机会就成了呢。”周宝麟鼓励弟弟不要放弃。
“目前看来,是没啥戏了。我又不能卖个菜还要学三哥那样,雇一群推销。”周宝麒垂头丧气。
“但确实挺省心!我就伸个手,想买的菜就自己跑来啦,这还真是省力气。而且饭馆他们有时候还有些咱们平常买不到的细菜。”巧莲也安慰道。
“就是,别泄气啊。小伙子真不赖啊,你这事儿我过后可得好好跟你月华姐学一学,她听了肯定觉得你这生意脑瓜又长大了。”王富也跟着附和。
“我谢谢你们啊,可别把我再当孩子哄了。”周宝麒用打诨的口气掩盖自己内心的感动。
巧莲赶紧转移话题:“一会儿他俩来了,咱们说点啥呀,感觉好那个啥。”
“哪个啥?就你话多,到时候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就行了,就当啥事儿都没发生过。”生莜面开口训媳妇多嘴。
“我就问问还不行了?”巧莲拎着剁肉的刀故意向生莜面晃了晃。
“吵架就吵架啊,把刀给我搁下。”周宝麟沉声道。
小两口噗嗤一笑,巧莲回头继续剁肉,“我就吓唬吓唬他。”
“哪有拎刀跟自己男人开玩笑的。”周宝麟样子并不像开玩笑。
巧莲吐吐舌头,不敢再贫。生莜面连忙抽出烟来,给大伙散烟,然后又第一个给周宝麟点上。
“饺子包好了咱们就下锅开吃,他俩赶上了就一起吃,赶不上就不等了。”周宝麟一声令下,都不敢再多嘴。
大家都知道周宝麟为啥心情不好,两个自己最好的朋友闹别扭,等了一上午又都不来,换了谁都不会高兴。
等到了晚上快九点多,李月华才推门进来。
此时生莜面和巧莲早已回家,王富也走得早,小卖铺里就剩下周宝麟和周宝麒了。
“怎么这么晚?等了你一天,人都全等没了。”周宝麟见面就数落,然后推了推打瞌睡的弟弟,“去,给你姐下饺子。”
“呀呀,咋还像个管家婆一样管上我了?”李月华才不管周宝麟哪来的气,直接怼了回去。
“三平等到八点多,等不住了都走了。”周宝麟气哼哼,但手上却在给李月华剥蒜。
“他走就走呗,你跟我汇报啥?”李月华从碗柜里摸了两个凉饺子先垫了垫肚子。
“你男人等你等到大老晚,你咋连个道歉的话都没有?”周宝麟把剥好的蒜瓣往李月华手里一塞,转身又去给她拿碗倒醋,“一天天的,自己女人自己不心疼,让我搁这儿伺候。两头受气!”
李月华看着周宝麟满腹牢骚的样子,噗嗤一乐,“嘿嘿,你咋跟个怨妇一样。谁还嘱咐过你得伺候我了?没有吧?我们女人咋了,天生就得围着你们男人转啊?”
“得得得,我说不过你!”周宝麟给李月华忙活完,穿上外套就要出门。
“去哪儿啊?大晚上的。”李月华问。
“用你管?我们男人去哪非得给你们女人报备?”周宝麟说完关门而去。
“你以后可别想你这俩哥哥一样,都不懂得心疼女人。”李月华转头对埋头煮饺子的周宝麒说道。
“三哥说了,知道你最近忙,让我们等你回来,谁都不许说你。”
周宝麒淡淡回应,反而令李月华听了心中一塞。
“他还说啥了?”李月华追问。
“啥也没说,吃完饺子就坐门口盯着天发呆,时不时掏出个小本子翻来翻去。一下午,一晚上,感觉一共跟我们说了没十句话。”周宝麒用笊篱往出盛饺子,热气腾腾。
“姐,我大道理不懂。但是我觉得真心应拿真心换,三哥对你真心,你对三哥也真心。你俩总这么三天两头闹别扭,没意思。”周宝麒把饺子端给李月华,趴在桌子另一头看李月华吃饺子。
“傻小子,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光有真心,有时候还不够。”李月华哽咽,饺子滑进肚子里,滚烫烧心。
“他不是在你这儿里屋住吗?咋,今晚不回来啦?”李月华悄悄朝扩出来的东房努努嘴。
“他说他去乌兰宾馆了。”周宝麒答道。
李月华听罢放下筷子就要起身,可又马上坐了回来。自己已经主动过一次了,何必还要上杆子呢?
“好吃不?”周宝麒见李月华站起来又坐下,以为她口干,又起身给她盛了碗饺子汤,“慢慢吃,又没人跟你抢,原汤化原食,小心烫嘴。”
李月华接过饺子汤,多看了周宝麒两眼,“这些话可都是你小时候我们对你嘱咐的,看来你是真长大了,还真不能把你当个孩子看了。”
“我哥今天包饺子的时候,茴香馅和韭菜馅是分开包的。他严令我们,在你回来之前,谁都不准吃茴香馅的。姐,我觉得我哥还是知道怎么疼女人的,嗯……至少比三哥强点吧。”周宝麒一边掏炉灰,一边没话找话地跟李月华闲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月华筷尖一颤,嘴里囫囵道:“净瞎说,你三哥可会疼我了。”
“那你还不赶紧去找他?再晚了他睡下了。”周宝麒放下火钩子,扭头看着李月华。
李月华用手背抹了抹嘴,喝了口饺子汤压了压,还没来得及咽下去,手指点了点周宝麒,欲言又止,抓起外套转身出了门。
周宝麒见李月华心切地跑了出去,猜到她要去乌兰宾馆找崔三平,于是偷偷抓起电话去给崔三平提前报信。
然而,崔三平等了一晚上,李月华也没有来。
等到了第二天,周宝麒可惨了。
“你小子,不是说你姐回去找我吗?”崔三平捏着周宝麒的脸蛋质问。
“我怎么知道月华姐原来是不想听我叨叨,跑回家睡觉去了啊。”周宝麒一脸无辜。
“真邪了门儿了,怎么出去一个月,回来所有人都变了?”崔三平无语自问。
“月华姐早上来了还说,让你没事儿就别去总烦她,她工作忙着呢最近。这是原话啊,我就是传话,你别再打我了。”周宝麒委屈巴巴,求助地看向一旁的哥哥周宝麟。
“那什么,三平,你先待着啊,我去趟盟医院。”说着,周宝麟直接溜之大吉。
“你去盟医院干啥啊?谁病了?”崔三平朝着周宝麟的背影喊。
“我,我病了,拜拜!”周宝麟跑得飞快。
崔三平眨巴眨巴眼,发现自己想生气又没处生。
明明自己回来那天飞也一样冲下来抱自己,现在却又借口自己忙,不想见自己。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崔三平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咂摸着周宝麒带给自己的几句话,来来回回地在地上走着。
“三哥,你别来回走了,我眼睛都花了。你要是闲不住,你帮生莜面理理货。”周宝麒合上账本,被崔三平吵得没心思算账。
“我可不敢用他,像只发情的牛犊子一样现在。”生莜面一边整理着手头的东西,一边调笑崔三平。
好好好,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崔三平瞪了这两人一眼,拉开门就走了。
他回来也不是天天游手好闲,大家都很忙,那就先忙着吧,也许自己跟李月华的事情慢慢就有了转机也说不定。
想到这,崔三平打定了主意,先把李月华对自己一会晴一会阴的态度搁一边,因为有件很重要的事,他得抓紧办,那就是安顿小南方陈红。
小南方陈红这几天被崔三平安排在乌兰宾馆,有吃有喝却闲得发慌。
尤其是她被崔三平带着去见舅爷,这个老头子看了自己两眼就别过头不说话了,这让她的心里还是有些受挫的。
舅爷自然知道崔三平心里的打算,因为崔三平一回来就第一时间把自己外出这一个月的想法都说了。但是舅爷也拿不准,这小南方陈红萍水相逢,是不是真的值得在她身上下这么大的代价。
“也没更合适的人选了。月华肯定不会愿意辞了工作干这个,宝麒年纪太小,社会经验又不够。生莜面两口子帮公司做点小买卖还行,指望他俩干这个,感觉也不成。”崔三平掰着指头数给舅爷听,“二喜两口子就更不行了,他们压根不懂这门生意。宝麟他爹以前的生意盘子里也没这个。算来算去,这买卖只有我懂一些,她又以前干过。现在趁着她心气足,拿下来当成自己人培养,我觉得值得一试。”
舅爷抚了抚桌案,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那月华怎么办?你怎么跟她解释清楚?你这可不是送个彩电自行车什么的那么简单,你一个处理不得当,小心最后鸡飞蛋打。”
崔三平拍拍胸脯,“我对月华有信心!我就跟她实话实说,反而不会让我们三个人之间互相猜忌。”
舅爷微微摇头,“这事儿我可没法帮你做参谋了,我老喽,搞不清你们现在年轻人到底咋想的了。”
“我觉得吧,这事儿不能想复杂了,我自己都往复杂了想的话,那这营生也干不成。”崔三平觉得舅爷说是搞不清,其实就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支持自己。
“送给一个女人一座酒楼,你要知道这在乌兰山是多么重磅的一件事呀,可能报纸都要登你的头条!”舅爷无奈地叹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