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刘应遇的这波攻势，李承业早就在准备了。

　　自九月初三刘应遇在商州集结军队，毛葫芦兵于次日开拔，九月十三日过商洛道。

　　而李承业在离商州有九百里远的黄龙山里，于九月初七便已获悉毛葫芦兵出兵的消息。

　　而这多亏了苏合这个官府内应。

　　苏合带李洛等五人回到延长县后，便设法制造了一起意外：几名外出缉拿贼人家属的捕快在半道上被人杀了。

　　李洛等人趁机补缺，进了县衙。

　　有苏合这个内应照应，他们很快站稳了脚跟。同时经过几番探查，也摸清了延长粮库的实情。

　　粮库里的粮食，倒不是县令于士登明目张胆贪没的。

　　大明的官吏凡是科举上来的，或许有人不通实务，但绝非傻子，没人会直接偷拿官仓的东西还指望不被发现。

　　不过这粮食亏空也确是源于于士登，根源在于粉饰太平。

　　这两年大旱，延长县的老百姓大部分也都交不上税赋。

　　但于士登为了政绩好看，便向上谎称税收已足额征收。

　　明朝的税赋分“起运银”（上缴中央）和“存留银”（地方留用）。在陕西，县级需上缴大约六成。

　　于士登费尽心力也只收齐了当年一半的赋税，他却几乎向上运了全部，只留了点县衙的伙食费。

　　这在旱灾遍地、多数州县连四成赋税都收不齐的现状下，上头看来着实是“优异”政绩。

　　于士登的算盘是：凭借连续三年考核“上游”的成绩得以升迁，一旦离任，延长县的烂账便与他无关了。

　　可没想到刘应遇剿匪急需军粮，他这个谎言眼看就要编不下去，这才慌了神。

　　此事又不能明说。

　　收不上粮虽是无能，但操守尚在；若账上有粮却实无库存，那便是贪污。

　　无能与贪腐之间，贪腐的名声更差，也更能致人死地，何况他还是假贪污。

　　若真贪了，拿钱上下打点或能平息；可若账目上贪了却不给上官分润，这种“吃独食”的行径，那就招人恨了。

　　前任仓库大使是于士登的亲信，两人已合作两年，眼下是第三年。

　　他看着账上的亏空越来越大，从最初的八百石到一千石，今年已达两千石。

　　仓库大使觉得这谎再也圆不下去了，怕于士登升迁走后，自己会被当作替罪羊问罪，于是便想在于士登跑路之前把事捅出去。

　　于士登得知后，先是派人警告他别多事。见警告无效，便下了黑手，将其伪造成“酒后失足落水淹死”，这才有了苏合接任仓库大使一职。

　　了解到这番内情后，李承业也觉得大开眼界，没想到如今为求升官，竟有人如此行事。

　　此时，他也接到了毛葫芦兵已出商洛、向北开来的消息。

　　在此期间，王二还派人传信，邀他前往洛川合兵，提议先打洛川，再攻韩城，劫掠沿途的富家大户，好生闹上一场。

　　但李承业婉拒了。

　　他觉得王二如今有些得意忘形，忘了当初的惨败，小看了明军。自身根基还没有垒好，就要攻城取地，只会被沿途不断滚雪球般壮大的部队所裹挟，到时候想跑都没地方跑，

　　事实也正是如此。

　　九月十四日，王二与洪基良合兵于洛川城下。

　　县令姜伦蟾一面联合城内士绅死守县城，一面向刘应遇告急。

　　刘应遇随即派遣毛葫芦兵紧急驰援。

　　王二连攻两日，未能破城。此时毛葫芦兵已悄然抵近洛川附近，当夜抵达后便发动突袭。

　　王二军大败，近七千人马几乎全军溃散，而毛兵损失仅数十人而已。

　　李承业由此感到，在黄龙山中坐等毛兵前来并非良策。

　　据他这段时日的了解，这毛葫芦兵便如三国时诸葛亮麾下的无当飞军一般，由山民组成，善于山间奔走，使用短刀、弓弩与标枪，堪称山地作战的行家。

　　且毛兵数十年来屡为大明征战，内部自有传承，其基层军官多是多年行伍，富有经验，绝非寻常新募之军。

　　若自己在黄龙山中固守，未必能抵挡得住。

　　行军作战，无论兵多兵少，谁能掌握战场主动权，谁便占了先机。

　　在黄龙山中苦守，无异于将先机拱手让与刘应遇，不能坐等他来攻，自己要先打出去。

　　于是，九月十七日，李承业便带队出黄龙山，往延长县而去。

　　延长县位于延安府以东一百五十余里。县城背靠北面的高奴山，东、西、南三面被延河及其支流西河沟包围。延河不仅连接着延安府与黄河，其河谷通道也是西安通往延绥镇的官方要道。

　　县西有甘谷驿，县东黄河岸线上则有马头关、凉水岸等多个渡口。这些渡口是陕北东渡黄河、进入山西的咽喉要道。

　　若李承业能占据延长县，便等于切断了陕北与山西的沟通，同时也截断了西安往延绥镇的运输路线。

　　如此一来，刘应遇势必不得不来攻，也就无暇再对黄龙山下手了。

　　临行前，李承业与众人商议，决定由杨崇望和秦爷留守南泥湾大营，并留下三百兵马。

　　李承业本人则率领三百战兵与五百辅兵，与刘业、罗岱等人出发。

　　此行主要目的不为劫掠，而在吸引敌军视线，因此虽辅兵不多，但为了能快速移动却把能带的骡马都给带上了。

　　“秦爷、杨大哥，这老营就托付给你们了。”李承业说道。

　　“放心吧承业，出不了事。”一旁的秦爷应道。

　　“承业你放心，只要我在，这南泥湾就丢不了。”杨崇望说道。

　　“不，杨大哥，”李承业正色道，“若形势当真不可守，便不必死守南泥湾。带着人马撤走便是。只要人在，咱们总能打回来，这些瓶瓶罐罐，到时自然可以重建。”

　　“嗯，我明白了，承业。”杨崇望点头应下。

　　而自己此次出击，何尝不是一次“围魏救赵”，攻敌所必救呢？

　　队伍出了黄龙山，向东行进约五里，就见到一处关卡。

　　说它是关卡都有些勉强，不过是有人用木栅栏堵在山道中间，七八个穿着号服的人在那儿守着。

　　那些人远远望见李承业麾下近千人马列队从山中出来，心知是山里的“贼寇”出动了，吓得转身就朝东边逃去。

　　作为前锋的韩三虎见状，立即率领手下十余骑疾驰向前，截住了他们。

　　里头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号衣，头扎幞头，生着一双吊梢眼。他一见李承业，立刻磕头如捣蒜：“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

　　李承业没理会他的讨饶，径直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设卡？”

　　那人见周围众人持刀环立，气氛肃杀，心知眼前这位恐怕就是传说中那位杀伐果断的大贼首。

　　他明白，若此刻再有隐瞒，只怕立刻就要身首异处，于是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小人是肤施县的巡检。知县老爷命我等在此设卡，是为了拦截流民进山，怕……怕他们从贼。”

　　李承业身边众人听了，顿时哄笑起来：“怕百姓从贼？官府不肯赈灾，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反倒怕他们被逼成贼？真是天大的笑话！”

　　李承业也笑了笑，对那人道：“我看你还算实诚，不杀你。你回去告诉肤施县令，过两日我李承业便去肤施县，当面问问他，这‘防民从贼’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滚吧！”

　　一旁的韩三虎闻言，上前踹了那人一脚：“还不快滚！”

　　待那人连滚爬爬地逃远，李承业沉吟片刻，唤道：“三虎。”

　　“掌盘子的，您吩咐。”韩三虎应声上前。

　　自从进了黄龙山，众人对李承业的称呼便渐渐统一成了带有些许绿林气的“掌盘子”。

　　李承业吩咐道：“你带上马队，往肤施县方向去。领三十个弟兄，多打旗帜，大张旗鼓地放出风声，就说我李承业要亲去肤施县。把动静闹大些。

　　你也不必真走远，往前虚张声势一日半的路程即可。我们主力往延长县去，届时你再回来与我们会合。”

　　“是！”韩三虎领命而去。

　　旁边的罗岱听罢，笑道：“承业兄弟，你这是要虚张声势，让官府摸不清咱的真实去向啊！”

　　李承业这招果然奏效。

　　那被放回的巡检惊魂未定地禀报了经过，肤施县又风闻有“贼军”骑兵扑来，顿时一日三惊。

　　周边豪绅大户们更是纷纷携家带口，涌向肤施城中避难，生怕李承业前来抄家。

　　一时间，肤施县境内人心惶惶，骚动不已，县令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肤施县乃是延安府府治所在。知府张辇虽是个文弱书生出身，却也深知此时安定人心至关重要，让延安卫的卫军入城，同时下令紧闭四门，全城戒严，并火速行文向周边求援。

　　当延安府全城戒备之时，李承业已率部悄然抵达延长县。

　　延长县城背山三面环水，县令于士登为防贼寇，甚至已将通往城外的木桥拆毁。

　　李承业到了察看，这延长县城的位置确实是易守难攻，但是也不是攻不下来。

　　此行，李承业还带了六门火炮，除了四尊虎蹲小炮外，还有两门三将军炮，拉近了往城门打，还是打得穿的。

　　不过他此行本不为强攻城池。

　　延长官仓虽然无粮，但延长县并非彻底无粮，只是粮食都集中在豪强大户手中，不在官府、百姓手里罢了。

　　他将人马分为两队，每队约四百人，专事劫掠城外各处士绅豪富的庄园粮仓。

　　行动迅捷如风，得手后更将部分粮食当场分发给周遭饥民。

　　一时间，延长县外大户人心惶惶，而贫苦百姓则暗自称快。

　　城内，早已是李承业内应的苏合，见城外局面迅速扩大，不免心惊肉跳，私下对李洛抱怨道：“怎地闹出这般大动静？原说只是烧仓平账，如今四处劫掠，若官府彻查，我如何脱得了干系？”

　　李洛低声劝道：“苏爷稍安。掌盘子行事自有分寸，此番大张旗鼓，正是要为烧仓之事做足铺垫。风声越大，事后追查起来，才越像是流贼横行所为，不会疑到仓务头上。”

　　“而且如今城外越乱，于士登便越是焦头烂额，哪还有精力找您的事？苏爷只需稳坐衙中，待时机一到，依计行事便是。”

　　苏合听罢，虽仍忐忑，也只得强自镇定，点头不语。

　　局面正朝着李承业所预期的方向发展。

　　原本在洛川县仅休整一日的毛葫芦兵，因刘应遇的急促催促，又匆忙开往延长县。

　　待他们赶到时，李承业早已率部撤离，转道韩城，半途又折向洛川。

　　李承业所部几乎人手一匹骡马，转移迅捷，毛葫芦兵虽精悍，却追赶不及。

　　其首领苗成于半道气得大骂，斥李承业是无耻小人，只敢游走，不敢正面决战

　　如此这般，持续了有近半月，毛兵上下被搞得肝火大盛，有几次因为传信太慢，还打了来报信的驿卒。

　　待到延安卫的卫军奉命出动协防，毛兵局势方稍显好转。

　　延安卫军虽不敢如毛兵这般主动寻敌出击，但奉命守城、设置烽火、预警敌情尚可胜任。

　　如此一来，毛兵收获情报的效率便提高了，李承业活动的范围便被压缩了不少。

　　经此周旋，李承业也察觉了自身游击策略的局限。

　　或者说，是他当下实力的局限。

　　他既想将战事拉长、扩大，又不敢离黄龙山老营太远，恐毛兵不再追击，转而直扑根基；同时，这几日的接触也让他深知这支大明雇佣军的精锐，若正面硬撼，己方伤亡必重，故又须避战。

　　远近之间，难以把握，这般拉扯令他颇感棘手。

　　不过整个队伍士气倒还很高昂。

　　虽劫掠所得粮食大多散给了沿途百姓，但从豪绅大户处夺来的牛马羊畜却留作军资，几乎每晚扎营时众人皆能吃上肉食。

　　有实利维系，军心尚算稳固。

　　眼看这般游走难以持久，李承业与罗岱、刘业等人商议，须趁毛兵不备，攻下一处要点，打破目前快要被封锁的僵局。

　　同时若再不震慑对方，敌手也将渐无所惧。

　　而他选定的目标，便是延长县。

　　正当他集结部队，准备向延长开拔时，前方却突然传来消息：毛兵竟已撤军，返回商洛道去了。

　　这意外的转折，让李承业一时摸不着头脑。

　　要知为了此次行动，他不仅集结了本部人马，还招揽了周边多支因受毛兵与卫军围剿而生存艰难的小股流匪。

　　毛兵的突然撤退，顿时打乱了他的全盘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