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袋里的清水从剑身上淋落，洗去附着的层层血渍，再用麂皮布和防锈油细细擦亮剑身。

　　确保没有任何会锈蚀武器的脏污存在，罗德最终才将短剑纳入剑鞘。

　　接连行进了一段长路，外加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让四人都略显疲态。

　　他们很快便重新选了块开阔些的地方暂作修整，顺便对各自的武器再做一次保养。

　　而和罗德一样不怎么喜欢说话，但作为整个小队主心骨的约克，他所考虑的事情则会更多一些。

　　“你是说、那些老鼠行事有些奇怪？”

　　听完罗德完整的反馈，约克不自觉地蹙起了眉头。

　　老鼠这种生物，想必大部分人都不会感到陌生。

　　尤其是对家里有着经商传统的约克来说更是如此。

　　他的商人老爹时常跟他抱怨，那些老鼠总会钻进地窖污染酒酿，或是躲在船舱里祸害储粮，甚至传播腐热症和鼠疫……

　　总之，他的商人老爹对总是降低自家商品质量、致使生意赔本的老鼠恨之入骨。

　　但据他所知，它们所具有的智商，并不足以支持它们做出那种互相掩护、策应进攻的计划，哪怕它们执行得十分粗糙。

　　约克挑眉看向地城的向导：

　　“咕噜，你见过这样的老鼠么？”

　　“没有，”作为老吃家的咕噜甩了甩头，“那些老鼠就算突然变异，也不可能长出这种灵智来，

　　“除非…除非它们有个‘头儿’……”

　　“‘头儿’？”

　　乍然听到这个词，约克还有些发愣。

　　但当他意识到这个词意味着什么的瞬间，一些不好的念头迅速占据了他的脑海，又让他回过了神。

　　约克的脸色蒙上了一层阴翳：

　　“文德斯、这些老鼠可能有点邪门，我觉得我们得快点离开这儿。”

　　“行，反正这些巨鼠也够我们回本了！”

　　文德斯向来是知道这位好友的慎重脾性的。

　　一般情况下，约克的反应绝不会这么“过激”，除非事情真糟糕到不得不收手的地步。

　　对于铁匠之子来说，今天能够挣到三枚硬币，可比在自家的铁匠铺敲上一整天的铁锭、赚那么点辛苦钱强得多，自然没什么可不满的。

　　他想也不想的便赞同了约克的提议。

　　而本身还是个没什么经验的“菜鸟”的罗德，显然更愿意相信这两位有过几次冒险经验的队友做出的判断。

　　见队友都没有反对，约克当机立断，对小队的向导要求道：

　　“咕噜，快带我们到离这最近的下水道出口那儿去！”

　　金主面前，狗头人拍拍胸脯。

　　“——包在我身上。”

　　……

　　与来时轻松愉悦的氛围不同，他们的归路显得压抑无声，似乎融入了整个地下水道里。

　　没人知道约克究竟联想到了什么，他缄口不说，文德斯和罗德也没有多问。

　　在这方面，三人倒是有着相当的默契。

　　根据咕噜所说的话，罗德内心隐隐做着猜测。

　　在他的印象当中，能够控制鼠群的方式其实无外乎两种：

　　一则法术；

　　二则拥有类似“动物交流”特质的怪物。

　　只不过这两者无一例外，都不是他们这支人员不齐、配置单一、准备不足的“杂鱼小队”能够对付的。

　　在荆棘城，施法者罕见而精贵，提供法术学习的行会那一年动辄十几枚金币的教学费用，更是让人望而却步；

　　——高贵的法爷不教穷逼；

　　当初手头拮据的罗德，就是这么被施法者行会拒之门外的，这才退而求其次、接受城镇战士行会的战技受训。

　　与其门槛相对应的，则是施法者那难以比拟的强大，他们随手的一发火焰箭，就能报废一个技艺精湛的战士！

　　而具有灵智、甚至能指使低等种族的怪物，它们的挑战等级和棘手程度也可见一斑。

　　这番假设，兴许正是队长约克脸色变得如此难看的原因，连带着罗德的心情也沉重了些。

　　众人在下水道穿行的速度很快，但不知是错觉与否，周围的环境像是陷入了某种死循环，千篇一律得仿佛无尽延伸的莫比乌斯之环；

　　让人禁不住开始暗自猜忌……

　　“就快到了。”

　　似乎是听见了他们的心声，狗头人咕噜突然的开口惊醒了他们。

　　“绕过两个转角，就能远远地看见一处光亮，那里就是下水道的出口，直通荆棘城的外街区。”

　　三人一听，心神顿时松弛了些。

　　约克难得露出微笑，率先打破僵局。

　　“我们进来时还是午前，现在该是午后了……出去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那还用说？”文德斯扬眼抖了抖眉毛，高声说道，“我要去集市区兑换悬赏，再去短尾鸲酒馆痛饮一番！”

　　“罗德要不要一起去？

　　“倘若能让吟游诗人弹上几首曲子，那里夜了就会有很多淑女翩翩起舞的！”

　　“文德斯、不要教罗德这些东西。”

　　约克一拳锤向文德斯的肩臂，“这些花费，对现在手头并不宽裕的他来说还太早。”

　　“那我一个人去，说什么也不可能跟你一起，”文德斯忍不住抱怨道，“上次那些舞娘都快黏你身上了，就我一个孤零零的在那看戏！”

　　几人闻言，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只是不知怎的，罗德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锐器破空的短促颤鸣。

　　它夹杂着一股来路离奇的强风，抖乱了火把末端升腾的火焰，让他的视线顿时一暗。

　　而约克爽朗的笑声如同被瞬间掐断了声线一般，戛然而止。

　　意识到气氛不对的罗德和文德斯止住了笑，转眼看去……

　　约克的脸上还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却很快便随微微抽搐着的唇角，缓缓收敛笑意；

　　取而代之的，是从额前突然滑落的几缕金色刘海下、他霎时泛白的脸色；

　　以及在眼眶中猛然收缩失控、轻颤着的瞳孔……

　　约克的身形其实并不高大，可他天然有着一副亲和俊朗的长相，温煦阳光似的金发璀璨耀眼，假若再配上一身正式着装，便俨然一个天生的领导者。

　　但是现在，他正往下跌落。

　　失去意识支撑的双腿一软，令他的身体在无形中矮了几分。

　　罗德向前接住了他，入手时却是一片温热。

　　摊开手掌一看，映入眼中的是无比刺目的鲜红色，以及深深没入约克后背的半截弩箭，鲜血在他背后默默沁染。

　　……视线再往前探；

　　在远超罗德【灵视】感知范围之外的甬道深处，稠墨般的黑暗，正簇拥着几点血色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