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宇背着手站在人群前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极了一只在巡视领地的小老虎。

　　他没有急着叫众人起身，而是颇为享受地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冽的空气。

　　这就是辈分的快乐吗？

　　前排的几位年长弟子，躬身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就在一刻钟前，他们还在讨论这孩子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现在倒好，直接变成了必须要供着的“小祖宗”了。

　　“都弯着腰干嘛？别累坏了。”

　　苏宇摆了摆那只细嫩的小手，语气老成得像是活了八十岁，“咱们天师府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大家随意点。”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稀里哗啦地直起身来。

　　只是起身后，谁也不敢再像往常那样交头接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生怕这位新晋的小师叔又整出什么幺蛾子。

　　苏宇迈开步子，并没有走向高台，而是径直来到了那位之前挑衅的刘师兄面前。

　　刘师兄此刻脸色惨白，原本那股子傲气早已被刚才的龙虎异象碾碎成了渣。

　　见苏宇走来，他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又硬生生止住脚步，两只手局促地在道袍上蹭了蹭。

　　“那个……小、小师叔。”

　　这三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干涩和颤抖。

　　苏宇仰起头，打量着这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身子的晚辈。

　　他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出言讥讽，反而伸出手，费力地拍了拍刘师兄的大腿侧面——没办法，肩膀实在够不着。

　　“师侄，别紧张。”苏宇笑眯眯地说道，“刚才那一招龙虎交征，你看明白了吗？”

　　刘师兄一愣，随即满脸羞愧地低下头：“弟子愚钝……只觉得煌煌天威，不可直视，并未看清其中玄机。”

　　“看不清就对了。”苏宇背起手，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教训道，“你那金光练得太死。光想着硬度，忘了韧性。”

　　“金光咒是性命双修，不是让你把自己练成一块铁板。回头多去看看山里的流水，什么时候你能把金光练得像水一样，你也就入门了。”

　　这番话若是换作之前，刘师兄定会嗤之以鼻。

　　可此刻，听着这稚嫩童音里的指点，他竟觉得如雷贯耳，仿佛困扰许久的瓶颈松动了一丝。

　　“多谢小师叔指点！”刘师兄这一次鞠躬，比起刚才的跪拜多了几分真心实意。

　　苏宇满意地点点头，又溜达了两步，停在了赵金婵面前。

　　这位胖道士此刻正极力缩着肚子，试图把自己藏在人群里，见苏宇目光扫来，他整个人一激灵，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三抖。

　　“哟，这不是赵师侄吗？”苏宇笑得更灿烂了，“屁股不疼了？”

　　赵金婵哭丧着脸，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身后，连连摇头：“不疼了不疼了！多亏小师叔妙手回春，师侄现在通透得很！真的！”

　　他是真怕这位小祖宗兴致上来，当众再给他来一下“物理疏通”。

　　那种酸爽，体验一次就够记一辈子的。

　　“不疼就好。”苏宇煞有介事地点评道，“你那身板，以后少吃点油腻的。经脉都快被油堵死了，炁怎么跑得起来？从明天开始，早饭减半，多跑两圈后山。”

　　“啊？”赵金婵脸色一垮，如遭雷击。

　　早饭减半？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啊！

　　“啊什么啊？”苏宇眉毛一挑，“小师叔的话不好使？”

　　“好使！好使！”赵金婵立刻把头点得像捣蒜，“听师叔的！明天就开始减肥！”

　　周围的弟子们看着这一幕，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

　　往日里演武场那种严肃压抑的氛围，被这孩子三言两语搅得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鲜活劲儿。

　　处理完两个典型，苏宇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张灵玉。

　　这位平日里清冷出尘的师兄，此刻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他看着苏宇那副颐指气使的小大人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以前他是这群弟子的师叔，负责监督早课，虽说威严，但也总觉得隔着一层。

　　现在倒好，来了个更小的“师叔”，直接跟这群弟子打成了一片。

　　“那个……灵玉师兄啊。”苏宇朝着张灵玉招了招手。

　　张灵玉眼角一跳。

　　之前还一口一个“师兄”叫得亲热，这身份一变，立马就成“灵玉师兄”了？

　　但他还是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态，走上前，“师弟有事？”

　　这声“师弟”叫得虽然有些别扭，但礼数上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宇踮起脚尖，凑到张灵玉耳边，压低声音说道：“刚才那龙虎异象太耗神了，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早饭除了鸡腿，能不能再让食堂大妈给我蒸碗蛋羹？要多放香油的那种。”

　　张灵玉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断了一根。

　　他看着苏宇那双充满渴望的大眼睛，心中那股子对于“高人风范”的期待彻底破灭。

　　合着您老人家刚才威震全场、指点江山，心里惦记的还是那口吃的？

　　“……好。”张灵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去安排。”

　　“嘿嘿，还是灵玉师兄最好。”苏宇拍了拍张灵玉的手臂，随即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愣神的弟子们挥了挥手，“行了，都别傻站着了。该练功练功，该扫地扫地。谁要是偷懒，小心我拿加特林……哦不，拿金光咒帮他松松筋骨！”

　　“是！谨遵小师叔法旨！”

　　众弟子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动作整齐划一，比平日里张灵玉带队时还要精神百倍。

　　看着演武场重新恢复了热火朝天的景象，高台之上的老天师张之维轻轻捋着胡须，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笑意。

　　“这龙虎山，怕是要热闹咯。”

　　老天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却觉得比往日更加甘甜。

　　他这一生收徒十人，个个都是人中龙凤，但也个个都太守规矩，太像个“道士”。

　　唯独这第十一个弟子，身上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烟火气和野性。

　　这潭静了太久的死水，确实需要这么一条泥鳅来搅一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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