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云泥之别
夏牧应了一声,踏出房门,抬眼望去。
只见院内石桌旁坐着三人,一旁王大力和几个新来的杂役正手脚麻利地端茶倒水。
一侧二人,正是他二叔夏承志和二婶周氏。
另一位,则是两月多前才见过的陈家六爷,陈守。
三人身后,还堆着几个用红绸包裹的礼盒,看着分量不轻。
夏牧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
二叔夏承志眉头微蹙,眼里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担忧,时不时端起茶杯又放下,显然是坐不太住。
而二婶周氏,则显得局促不安。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脸上那笑容,客气里透着僵硬。
面对王大力递来的茶水,她甚至微微欠身,说了句“有劳小哥了”,那姿态,与往日那个眼高于顶的二婶判若两人。
最有意思的,是陈家那位六爷陈守。
他端着茶杯,目光在院子里的练功器械和弟子身上来回打量,脸上神色变化万千。
“二叔,二婶,陈六爷。”
见状,夏牧笑着打了声招呼,主动走了过去。
这声招呼,直接惊醒了石桌旁三人。
夏承志“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夏牧跟前,二话不说,抓着他的胳膊就是一通上下打量。
“小牧!你没事吧?受伤了没有?给二叔看看!”
他声音里满是急切,手上的力道却放得很轻。
夏牧心中一暖。
他清楚,院子里这三人,真正真心实意只盼着他平安无事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位老实巴交的二叔了。
于真正的亲人而言,你飞得高不高,远没有你飞得累不累重要。
“二叔,我没事,好好的呢。”夏牧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夏承志不放心,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他确实毫发无损,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巴掌搭在夏牧肩膀上,眼眶竟有些泛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后怕的沙哑。
今日在陈家听到燃火武馆昨日和巨鲸帮对上的消息时,他心中又惊又怕,哪怕听到燃火武馆大获全胜,他也没完全放下心来,唯恐自己这位侄儿受伤。
这不,刚忙活完陈家活计,他便马不停蹄赶来。
“二叔,二婶,陈六爷,都坐吧。”
夏牧招呼着,引着几人重新落座。
而二婶周氏见夏牧走近,不敢坐下,脸上堆满了那讨好的笑,只是笑意中带着几分尴尬。
“哎哟,小牧啊,真是出息了。现在整个青峰镇,谁不夸你一句少年英雄?”
她搓着手,语气比平时温顺了不知多少:“二婶……二婶以前要是说话有什么不中听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个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
一番话说得磕磕巴巴的,显然是心里发虚。
先前的种种倨傲和冷眼,此刻都化作了火辣辣的巴掌,扇在她自己脸上。
周氏生怕夏牧得势之后,会记恨往日那点不愉快。
夏牧闻言,仅是淡淡一笑。
“二婶说笑了,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
他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周氏心里就越是打鼓,但听他这么说,终究是松了口气,连忙应道:“对对对,小牧说的是,一家人,一家人。”
夏牧的目光转向那陈家六爷。
“夏馆主,年少有为,当真是年少有为啊!”
陈守对着夏牧拱了拱手,脸上满是感慨。
他这声“夏馆主”,叫的郑重其事。
和两月多前的客套不同,此次,他已然是将夏牧放在了与自己平起平坐,甚至更高的位置上。
“陈六爷客气了。”夏牧回了一礼。
闻言,陈守目光在夏牧身上停留片刻,心中越发惊奇。
这年轻人,一夜间覆灭巨鲸帮,如今面对这泼天声势和满院贵客,竟没有半分少年得志的张扬与浮躁。
“六爷今日登门,不知有何贵干?”夏牧明知故问。
听此,陈守尴尬地笑了笑,先前说媒那点事,让他此刻脸上有些挂不住。
他当初只是想赚点夏牧二叔的介绍费,成与不成全看自家女儿的意思,压根没上心。
谁能想到,这才三个月不到,燃火武馆便一飞冲天,冒出来一个能轻易捏死巨鲸帮的炼体九重凶人!
这等强者,坐镇在青峰镇任何一个地方,都足以改变三大家族与六大武馆之间的微妙平衡。
陈家家主天还没亮就把他从被窝里踹了起来,耳提面命,无论如何都要和燃火武馆交好。
“夏馆主说笑了。”
陈守定了定神,脸上换上了郑重的表情:“昨日夏馆主为青峰镇除去巨鲸帮这一大害,实乃大快人心之举。我今日是奉了家主之命,特来感谢夏馆主,并想与贵馆结为同盟,日后在青峰镇,同气连枝,守望相助!”
听着这番话语,夏牧仅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没有立刻回答。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只有弟子们轻手轻脚的走动声。
陈守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如今的燃火武馆,有资格呈现这般姿态。
许久,夏牧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陈家的好意,夏某心领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却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意味:“只是我燃火武馆,向来只是一心练武,不问外事。且我刚刚走镖归来,武馆诸多琐事尚未处理,同盟一事,不如日后再议?”
他没有答应,也没拒绝。
一个暧昧的回答,却让陈守心中一沉。
陈守眼珠一转,脸上立刻堆起了更加热情的笑容,话锋也随之一转。
“夏馆主说的是,是陈某唐突了。”
他哈哈一笑,似是要把方才的尴尬揭过去:“对了,说起来……先前说媒一事,都怪我那女儿不懂事,小孩子家家的,被我宠坏了,才错失了与夏馆主这等青年才俊的良缘。那日回去之后,我可是把她好一通教训!”
说到这,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这不,她也知错了,一直念叨着想跟夏馆主赔个不是。”
“夏馆主你看,要不改日再安排见上一面?这次,我这个做父亲的,一定好好劝说。”
夏牧心中冷笑。
当初爱答不理,如今高攀不起。
若是燃火武馆没有崛起,怕是说媒这事,陈守这辈子都不会再提起。
“不必了。”
夏牧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与令千金,没有缘分。”
闻言,陈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没想到夏牧拒绝得如此干脆,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本以为,凭着自家女儿的家世容貌,只要自己这个做父亲的点头,对方没有不乐意的道理。
一股被人驳了面子的火气刚要升起,可一想到武馆里那位不知深浅的炼体九重,这股火气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憋得他脸皮发紧。
“好……好,既然夏馆主无意,那……是小女没这个福分。”
陈守干巴巴道,说话后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用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就在这时,武馆门口又是一阵骚动。
“馆主,张家的人来了!”
王大力跑了进来,面对青峰镇庞然大物般的三大家族之一,他不知如何应对。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武馆门口,一行人正快步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面容精明的中年人,夏牧认得,是张家的三族叔张承业。
而在张承业身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竟然赤着上身,背上捆着一束荆条,脸色煞白,一步一挪地跟着。
赫然是那日在码头偏袒巨鲸帮,对夏牧颐指气使的张管事!
“负荆请罪!”
院内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守看到这一幕,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码头之事详细,他也是在陈家清楚,知道张家在其中莫名掺合了一脚。
可眼前之景,让他不由得惊叹,张家这次可真是下了血本。
张承业领着人走到院中,看也不看旁人,径直对着夏牧一拱到底,声音洪亮:
“夏馆主,张家管教不严,出了这等有眼无珠的恶奴,冲撞了夏馆主。今日,我特将他带来,任凭夏馆主发落!”
说完,他一脚踹在那管事的膝弯处。
张管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声音带着哭腔:“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夏馆主!求夏馆主饶了小人一条狗命!求夏馆主开恩啊!”
夏牧坐在椅子上,目光平静。
他心里清楚得很,陈家也好,张家也罢,他们敬畏的,哪里是他这个炼体六重的小小馆主?
他们怕的,是那能一夜之间让巨鲸帮从青峰镇除名的炼体九重的高手——毛曾元。
实力,才是一切的根本。
“张三爷言重了。”
想到这,夏牧开口,声音平淡:“一场误会而已,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起身,亲自扶起张承业:“些许小事,何至于此?快快请起。”
张承业顺势起身,开口客套道:“夏馆主大人有大量,实在是让我等佩服!这是我张家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夏馆主务必收下,就当是给贵馆弟子们换点酒水钱。”
说着,他身后的人立刻抬上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夏牧目光扫过,笑道:“既然是张三爷的心意,那夏某就却之不恭了。”
他坦然收下,又对着那跪在地上的张管事摆了摆手:“你,也起来吧。下不为例。”
“多谢夏馆主,多谢夏馆主!”
那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躲到张承业身后,再不敢抬头。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片刻后,送走了心思各异的陈张两家人,燃火武馆院子总算清净了片刻。
他刚想坐下喘口气,王大力又跑了进来,只觉得今日燃火武馆的门槛都要被人踏破了。
“馆主……”
“又怎么了?”
“镇远镖局的林晚晴小姐和林老爷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