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忽然觉得,刚才那顿饭,吃得太浅了。
刘静适时地拿起菜单,笑着转向林薇:
“林总,光顾着说话,菜还没点齐吧?看看再加点什么?他们家的鱼不错,用的是本地河鲜。”
“对对,加个鱼,再加几个青菜。”林薇连忙接话,顺势把话题带开,
“赵总,你上次说那个镇上的文化站项目,后来怎么样了?”
赵宏远也就着台阶下,开始聊起项目上的事,只是语气里少了刚才对巩总的热络,多了几分随意。
桌上看似又恢复了谈笑,但温度已然不同。
巩曰龙能读出来:他不再是被平等看待的潜在合作伙伴,而是一个……或许还有点用,但绝不属于他们这个公司层面圈子的外人。
他安静地坐着,听他们聊那些琐事与算计,心里一片清明,甚至有些想笑。
这顿饭,吃得值。
至少让他看清了,自己想踏进去的那个圈子,门槛究竟在哪里。
林薇抿了口茶,话头又转回正事:
“说真的,现在这劳务准入一搞,没资质寸步难行。
我最近正托人打听,看能不能办个劳务分包的壳子——就是不知道门路硬不硬,钱花得值不值。”
赵宏远嗤笑:
“这节骨眼上办资质?等着挨宰吧。
咱们就是个干活的,不用操那么多心。说到赚钱,还得是黄金海岸,听说一下子处理了十来吨钢筋,本来我有人兄弟能搞来着,硬是被个开破皮卡的半路截走,手脚那叫一个快。”
他咂咂嘴:
“那熟人后来气得跳脚,说截胡的是个生面孔,开辆破皮卡,干活利索得很,当天谈当天拉,钱货两清。等他知道,渣都不剩了。”
刘静也想起什么,抿嘴笑道:
“这还不算。体育中心那项目,混凝土浇筑,都打好招呼了,结果临了被一个谁也没听说过的队伍接了去。
听说那带队的人有点本事,现场协调得滴水不漏,连赵胖子那种难搞的人都给了句不错。”
她说着,眼里带点感慨:
“这种活,看着不大,多少人挤破头想沾点边,结果让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拿下了。你说,这不是运气是什么?”
巩曰龙听着,心里却微微一动。
十吨钢筋……体育中心砼的活……
这不都是他干的事儿么?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那些他拼了命抓住的机会,是愣头青截胡,是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运气。
他们不知道那个开破皮卡的是他,那个带队伍进体育中心的是他。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此刻他坐在这里,听着他们用羡慕的语气,谈论着那个走了狗屎运的家伙。
而他,就是那个家伙。
巩曰龙放下茶杯,笑了笑。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别人嘴里那个截胡的人了。
虽然这别人此刻正坐在他对面,完全不知道真相。
赵宏远还在感慨:“这行啊,有时候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咱们太规矩,反而束手束脚。”
林薇点头,又看向巩曰龙,这次语气认真了些:
“巩老板,虽然你现在主要是劳务,但往后如果想往正规了走,资质这块迟早得碰。
要是……要是我这边找到靠谱的门路,咱们信息互通一下?”
巩曰龙点了点头:
“好。”
林薇几人聊得起劲,巩曰龙却不多插话,只慢条斯理吃着刚上的鱼。
鱼是本地河鲜,烧得入味,一筷接一筷,送进嘴里细嚼,味蕾上全是鲜浓。
他吃得踏实,仿佛这顿饭本身,比桌上所有的谈资都来得实在。
巩曰龙吃饱喝足,擦了擦嘴,起身道:
“各位慢用,我先走一步。”
林薇几人客气挽留两句,见他去意已决,便不再强求。
赵宏远还特意起身送到门口,说了句巩老板慢走。
等巩曰龙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赵宏远坐回桌前,摇头笑道:
“这位巩老板,倒是个实在人。就是可惜了,本以为是个能做事的同行。”
刘静抿了口茶,轻声接话:
“劳务这块现在不好做。说到这儿,你们听说了吗?前阵子城北那片,赵四眼和刘黑塔,让人给废了。”
林薇放下筷子,眼神一紧:
“真事?我隐约听人提过,还当是谣言。”
“千真万确。”赵宏远压低声,
“就在道东烧烤摊,众目睽睽下,手脚都断了,干净利落。打完还拿了赔偿,撂了话——以后淄城地界,见他们一次打一次。”
刘静轻叹:“下手这么狠……也不知道是谁。”
一直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的司机小张——是赵宏远带来的,平时跟着跑工地,这时插了句嘴:
“赵总、刘总、林总……我、我好像知道是谁。”
三人齐齐看向他。
小张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
“就……就是刚才走的……巩老板。”
桌上瞬间死寂。
刘静细眉挑起,赵宏远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确定?”林薇声音有点飘。
小张点头,低声说:
“我那晚正好在附近吃烧烤,亲眼见的。
巩老板一个人过去,话都没说几句,直接上手……刘黑塔那胳膊,
咔嚓一声,听着都瘆人。赵四眼想跑,被一脚踹断小腿。
打完人,他还蹲那儿等赵四眼转账,拿了钱才走。”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
“后来我听人说,是因为赵四眼他们打了巩老板手下一个叫老牛的,砸了车,还想断他财路。”
桌上又是一阵沉默。
赵宏远缓缓靠回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怪不得……我刚才就觉得这人眼神不太一样。看着沉静,里头有东西。”
刘静轻轻摇头,语气复杂:
“这行底层,真是拿命搏。老牛那样的,被打了也只能忍着。
巩老板这样敢动手的……是狠,可也是被逼到绝处了。”
林薇没说话,只是望着巩曰龙刚才坐过的位置,那碗鱼汤还没收走,冒着一丝热气。
她想起他说我没什么公司,就是带班干活时的平静,想起他埋头吃鱼时的专注,想起他应那句好时的干脆。
原来那不是木讷,是断过人手脚之后的沉得住气。
原来他们刚才感慨的那个横得没边的生面孔,就在这张桌上,安静地听他们议论自己。
她忽然觉得,刚才那顿饭,吃得太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