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玄门,内门弟子居所,朱樘号舍。
朱樘站在院中,将一路《虎魔错骨手》演练得飒飒生风,仿佛真有一头猛虎在院中舒展身姿,演练搏杀手段。
忽然,门开了,朱樘瞳孔微缩,屈指成爪一记猛扑袭向门口。
进门之人正是皮肤黝黑的蒋涛,被气势所摄,脸色顿时有些发白,只觉得浑身冰凉:
“大哥,是我!”
朱樘右手紧贴着来人额头停下,尖锐的指甲险些就要将人的天灵盖掀开,又从容不迫地收回手掌:“怎么,出什么事了?”
蒋涛吞了口唾沫:“沈平已经走了六天了,他要是死在了柳无心手里,消息早该传回来了;要是他真把柳无心杀了,咱们这个局不就白做了吗?”
朱樘继续演练着武功:“大清早过来,你就是为了说这个?”
蒋涛被问得哑口无言:“可是、可是大哥……”
朱樘道:“我的确是想给沈平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内门弟子中该以谁为首。”
“可这天底下我看不过去的人和事太多太多,不止他沈平一个,要是事事都牵肠挂肚,还如何能够修行精进?蒋涛,你记住了,江湖之中,强者为尊,待等有一天你修成了先天高手,天底下那些你看不过去的人和事,自然会照着你的心意去转。”
蒋涛恍然点头,顿觉沈平的死活的确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哥就是大哥,这一番话说得我是顿开茅厕,我这就回去专心修行。”
说完转身关门就要离开,却在门口碰上了修庆阳。
“小修,你怎么慌慌张张的?”蒋涛道。
“你不比我大几天,别这么叫我!”修庆阳懒得和他纠缠:“大哥在吗,我有事要和他说。”
蒋涛叹息一声,学着朱樘的样子故作深沉道:“天底下鸡零狗碎的事情太多太多,要是什么事都装进下水里……”
修庆阳听他说得不像人话,抬高了声音:“沈平回来了,还带着柳无心的人头!”
蒋涛笑道:“小修,这就是你不成熟的地方了,大哥心胸宽广,怎么会……”
话没说完,蒋涛就听身后砰的一声,大门向外推开、将他直接撞飞了出去,幸而他也炼体有成,没受什么伤,迷迷糊糊爬起来,就看到门口的朱樘脸色铁青:
“你说什么?沈平回来了?”
沈平确已平安归来。
去时着急,一路快马加鞭;回来时,从柳无心那里捡了许多瓶瓶罐罐,经不起颠簸,加上沈平也需要一点时间调养,所以请永安府分舵出了马车,难免就要慢些。
因此去时只花了两天,回来时却走了四天。
先去了趟外务堂将“绝玄血字令”完成,沈平又立即赶奔还春堂。
还春堂侧殿之中,张怀恩的尸体已被收走安葬,冯书尧床铺上被褥仍在,人却不知去了哪,只有张怀德还坐在床上。
一见沈平到来,张怀德起身相迎,表情激动中带着一丝忐忑。
咚的一声,沈平将怀中木盒放在了桌上:
“张兄弟,幸不辱命!”
张怀德冲到桌旁,手指颤抖许久才打开了盒子,看到里面被石灰简单腌制过的人头,泪流满面:
“哥,你的在天之灵可以瞑目了……”
沈平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钱袋:
“这是此次任务完成后一半的贡献奖励,怀德兄你且收着;至于这盒中人头经外务堂陈长老首肯,只需记录、不必收存,可于墓前祭奠你哥哥。”
默然良久,张怀德走到沈平面前,咚一声跪了下去:
“沈师兄,您的大恩大德,怀德永不敢忘,之后无论任何事情,只要沈师兄开口,怀德万死不辞!”
沈平赶紧把人搀了起来:“不必这样,算起来,这事终究还是我占了便宜。”
没用过三花七虫酒,张怀德的力气照沈平差了许多,相争不过被搀扶起来,慨叹道:
“话不是这样说,若是换别人杀了柳无心,不可能真将获得的贡献给我,更不可能用心至此,将柳无心的人头带来。”
“自入门以来,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如今与沈师兄相交,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一诺千金!”
沈平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夸赞,脸上不怎么显,心里头却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好在张怀德又接着道:“都怪我,真是太激动了,沈师兄一路奔波一定累了,快坐!”
沈平坐到张怀德床旁椅子上:“冯大哥去哪了?”
张怀德道:“冯兄弟中毒比我深,被带去蒸药浴了,一时半刻回不来。”
“师兄不妨和我说说,那姓柳的恶贼是怎么死的?”
沈平摇头道:“侥幸罢了。”
这句话不完全是谦虚。
沈平之所以能赢,首先是通过冯书尧,得知了柳无心的武学套路和出手习惯,而柳无心对沈平的武学一无所知。
其次,则是因为小葫芦,让柳无心深藏的《毒髓销骨功》无法生效。
最关键的还是涂在靴底剑刃上的三花七虫酒,不然哪怕柳无心不用毒,硬拼下来,沈平也是输多赢少。
沈平捡着能说的部分和张怀德说了,隐去了不少细节,饶是如此,也听得张怀德冷汗涔涔,钦佩不已。
说完,沈平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袋子:“这是我从柳无心那搜出来的毒药,包括之前他用过的‘蚀血香’。”
“此外,还有能使人精神昏乱的‘白鸦散’,让人流血不止的‘蛭蝗清膏’,使人难以调动内家真气的‘化功软骨烟’。”
“各自两份,你和冯大哥把它分了。”
张怀德道:“这次真是欠了沈师兄你好大的人情,有这些剧毒,我二人的‘绝玄血字令’便算有了着落。”
沈平道:“张兄弟太客气了,咱们这算是互相帮助。”
又说了两句闲话,沈平起身离开。
先去正殿感谢了许长老,随后一路赶到了清源庵。
推开院门,沈平正要进屋,就看到杨晴雪板着脸从屋中走出。
沈平见礼道:“杨师姐!”
杨晴雪走到沈平身前,上下打量一番,眉头微皱。
沈平这才想起,这次出门太急,忘记了告知杨晴雪,赶紧道:
“抱歉,杨师姐,是我不对……”
杨晴雪眉头舒展:“我又没说你做错了,男儿家就是要有这份当机立断的果决。”
“只是,下次再有这种事,你多少也要让人知会我一声,免得让我……”
“罢了,看你虽然没受什么伤,但这几日在外奔波肯定也已累了,快点回屋休息去吧。”
沈平点了点头,回到屋中,将此次获得的东西一一摊开放在桌上整理。
三个多月前那批丢失的药材数量不少,虽然看样子并未被柳无心独占,但其配制出的毒药数量也不少。
刨去给冯书尧和张怀德的那份,每一份毒药都还有好几瓶。
将这些毒药分门别类规整好,沈平拿起了一只特殊的小瓶。
其他装毒药的瓶子都是白瓷,只有这个是红玉质地。
打开盖子,内里是极为细腻的棕黄色粉末,味道微微发酸、发臭,像是腐败牛乳,不是沈平之前见到过的任何一种毒药。
沈平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它的存在。
这东西不可能是新配置的,大概是当年柳无心从药王谷带出来的,精心保留至今,一定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作用。
上次出发前,许长老就说让他多去还春堂走动,之后可去翻一翻还春堂内的药书,也许就有关于这药物的记载。
将东西都收好,沈平伸了个懒腰,躺在床上沉沉睡去,难得有一天没有修炼。
毕竟在外奔波了好几天,又经历了一场恶战,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达到了极限。
这一觉直睡到了第二天清晨,沈平早早起床,在院中继续修行。
如今“绝玄血字令”已经完成,接下来需要做的,便是努力精进,尽快将《金象淬体诀》第二重修行圆满,晋升二流高手的境界。
时间一天天过去,就在沈平手中最后一点三花七虫酒即将消耗完毕时,冯书尧登门,给沈平送来了一瓶三花七虫酒。
“沈老弟,多亏你的毒药,我和怀德都已完成了各自的‘血字令’,这瓶三花七虫酒是我俩凑出来的,你可千万不要推辞!”
话说到这个地步,沈平也没有推拒,将三花七虫酒收了下来。
冯书尧却没有离开,而是神神秘秘地道:
“此外,我还有另一件事要和沈老弟商议。”
“有人见我俩建功,特意求我做个中间人,希望沈老弟能出手些柳无心留下的毒药。”
早在把毒药交给冯书尧和张怀德时,沈平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倒是没什么问题,他出价多少?”
“他是想和沈老弟你面谈。”冯书尧笑着道:“不过我知道沈老弟不喜欢无聊应酬,所以就说帮他问问,他开价五十贡献!”
沈平颇为意外,一瓶三花七虫酒也才八十贡献:“这么多?”
冯书尧压低声音道:“如今绝玄血字令就剩三个了,但还有十几人没能完成试炼,谁要是先拿到沈老弟你手中的毒药,谁就能率先把任务完成。”
“这出价不是太高,而是太低了!”
沈平道:“可若是要了高价,让人望而却步,等绝玄血字令被全部完成,那这些毒药可就一文不值了。”
“没错,所以我有个点子,沈老弟不妨听听。”冯书尧精明地道:
“我准备筹开一个小型的拍卖会,沈老弟你把那些毒药拿一部分出来,公开拍卖,出价最高的三人就可将这些毒药平分,你看如何?”
沈平稍稍思索一阵道:
“可这样的话,那最终胜出的三人,即便得到了这些毒药,恐怕也会因为付出的代价太高,对组织这场拍卖的冯大哥你怀恨在心。”
“这一点沈老弟不必担心。”冯书尧慨然道:“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整个绝玄门就像是个罐子,咱们这批内门弟子就是罐子里头的蛐蛐,掌门用棍扒拉着,让咱们厮杀争斗。”
“没有这场拍卖会,其他人看你我就不是仇人了?尤其是朱樘那伙人,早把咱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沈平点头道:
“那一切就都拜托冯大哥了。”
将余下的毒药打包一部分,交给冯书尧,冯书尧便告辞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