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书尧不在号舍,而是在还春堂侧殿的病室内。
当沈平来到病室中时,被眼前的情况惊得眼皮跳动。
三张床上,躺着三个浑身青黑之人,分别是张家兄弟和冯书尧。
张家兄弟中,哥哥张怀恩身子已僵,却仍旧双目圆睁,显然死而有憾。
冯书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左下腹还有一块可怖的朽烂疮口,人也陷入了昏迷。
只有张怀德还勉强保持着清醒,见了沈平才算松了口气:
“沈老弟,你来了!”
沈平坐到他床边,皱眉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怀德道:“这本该是万无一失的行动……”
“一个月前,听到朱樘那边的消息后,我们三个也将贡献集合到一起,换了两瓶三花七虫酒,哥哥一瓶,冯兄弟一瓶,最近消化了药力,便决定去围杀柳无心。”
“哥哥和冯兄弟虽然还不到二流,但实战经验不浅,我学的又是沥血枪,丈八长枪可在一旁策应支援。”
“但万万没想到,那柳无心竟似早有准备,对我三人的武功了如指掌;更是因为其出身药王谷,极善用毒。
我三人与他缠斗,不知不觉间中毒已深,见势不妙撤到了永安府分舵兄弟们接应的船上,分舵的弟兄把我们送了回来……
只可惜,哥哥没能挺过去。”
沈平听完,神色阴沉道:“柳无心怎会知道你三人的武功路数?”
“大概就是朱樘他们透露的,之前哥哥惹得他们不浅,又早早暴露了我们要去围杀柳无心的消息。”张怀德恨恨道:“但说这些没有意义,没有证据,朱樘他们大可一推三六九。”
“不过虽然报复不得朱樘,也不能事事都让他们如意!”
“他们算定我们会失手,一定会组织人手,围杀柳无心。”
“所以,我希望沈老弟能在他们得到消息前,速速出手,杀了柳无心!”
沈平微微沉吟,并没有立刻就答应下来。
“沈老弟,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张怀德道:“但余下的‘绝玄血字令’已经不多,而我们三人虽败,却也消耗了柳无心不少。”
“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沈平依旧沉吟不语。
“咳咳咳——”一旁躺着的冯书尧忽然睁开了眼睛:“怀德,你看错沈老弟了,他若是那种胆小怕事的人,我怎会让你把他叫来。”
沈平赶紧走到冯书尧身边:“冯大哥,你身中剧毒,还是先休息吧。”
“无碍,多说两句话死不了。”冯书尧摇了摇头,看着屋顶道:
“怀德,你莫忘了当初试炼的内容,白发鬼婴花是那样好采的吗?能够通过试炼进入内门的,哪个没有拼死一搏的勇气?”
“沈老弟之所以沉吟不答,是因为觉得此举占了咱们的便宜,在考虑如何补偿而已!”
张怀德诧异地看着沈平,发现沈平沉默不语,竟是一副默认的态度。
冯书尧呵呵一笑:“这件事沈老弟不好开口,便由我代他来定吧,这次你若能杀了柳无心,需让出六十贡献给怀德,你看如何?”
沈平肃然点头:“一言为定。”
张怀德听得此言,心头大为意外,又颇有些感动:“沈老弟,你不必在意这些,能够杀掉柳无心,为我哥哥报仇,就是对我最大的补偿了!”
冯书尧道:“他这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就别劝了。”
“沈老弟,你坐得近些,我当时与柳无心离得近,他一些招数、应变我都记得清楚,你且记好,免得吃亏。”
沈平依言坐到冯书尧身边,静静聆听,不时提问一二,待等心中疑惑解释清楚了,这才起身:
“冯大哥,张兄弟,你二人好好休息。”
说完,沈平转身离开侧殿,对守在门口的还春堂弟子嘱咐了两句,待等那弟子离开,沈平转身入了还春堂的正殿。
冯书尧三人中毒不轻,还春堂的弟子、大夫无法处置,所以惊动了执掌还春堂的许长老。
许长老已有七十余岁,须发皆白,人一老睡眠便浅,被叫醒之后也没了困意,此刻正在桌案边看着医书,见沈平进来,也不抬眼皮:
“那柳无心用的是‘蚀血香’,你去那边药架上拿了‘薄心丸’去,提前吃上一粒,可保你六个时辰内免遭此毒。”
“多谢许长老。”沈平道,“不过弟子还有一问,柳无心藏身的‘华光岛’药材产出可丰盛否?”
“一座不大的湖中岛而已,哪来那么多药材……”说到这,许长老忽然一愣:
“是了,蚀血香所需主药乃是‘牛心竭’,只长在大漠之地,他手中怎还会有这种药?”
沈平继续道:“弟子听闻三个多月前,还春堂丢了一批药物。”
许长老道:“的确如此,那批药物已经查实,是此前被杀的贾珂从中运作、盗走,也是通过这条线索,才摸出了他勾结外人的事实。”
沈平又问:“那批药物中,可有牛心竭?”
许长老不是不知道,柳无心坐困孤岛不可能获得太多草药,只是柳无心出身药王谷,随身携带些毒药太过正常,让许长老忽略了其中怪异。
现在被沈平接连提醒,他也坐不住了,起身一阵翻找,将当时的清单找了出来,一一看过后道:
“的确有,看来贾珂那小子心思够深啊……以药王谷的传承,以这上头的药材,还可以配置数种剧毒……”
接下来,许长老将那几种剧毒的名字一一列出,又分别指出解药的名字,其中一种解药还需要现行调配。
也就是身为内门弟子,绝玄门才会敞开了供应解毒的药;换成普通外门弟子,可没有这样的好处。
沈平也就帮着打打下手,待等配制完毕,天色已经渐渐放亮。
“你小子认药的本事不错,果然没少上山采药。”许长老道:“日后若是有空,不妨多来还春堂走走。”
“多谢许长老厚爱。”沈平恭敬行礼,将几种解药取走带在身上:“若我此行能够平安归来,必定再来感谢!”
转身离开正殿,之前受沈平嘱咐离开的弟子便手捧一只木盒迎了上来:
“沈师兄,照你说的,东西已经取来了。”
打开木盒,里面赫然躺着一双乌黑靴子,看似是皮质,但内里却夹着三层百炼软钢,靴底经过钢条加固,可保护双脚,提升腿法的杀伤力,又不会妨碍行动。
那弟子继续道:“董长老说,此靴名叫‘蝎尾钩’,您要求的小机关也加了进去,他还在短剑上开了槽,槽内可淬毒。”
沈平点点头,打发这弟子离开,转身又回了还春堂正殿。
半刻钟后,沈平从正殿中走出,已穿上了蝎尾钩,随后片刻不停,赶奔外务堂,要了一匹快马,一袋干粮,便纵马离开绝玄门,直奔烟波湖!
绝玄门山门处,一个外门弟子看着沈平背影消失,来到了内门弟子居住之地,敲开了朱樘号舍的大门。
开门的是皮肤黝黑的蒋涛,在与那外门弟子耳语一番后,蒋涛走进屋内,关上了门:“哈,果然如朱大哥所说,沈平那小子从还春堂出来后,就直接离开,想必就是去杀柳无心了。”
修庆阳手摇纸扇:“可是朱大哥,我们真的不用跟上去么?张家兄弟那群人虽然嘴臭,但手上也有真本事的,若是重伤了柳无心,被那头‘石狼’捡了便宜……”
朱樘自信道:“不会的,我派人去还春堂打听过,那三人中的毒都只是‘蚀血香’,而柳无心手中绝不止这一种剧毒,这就说明柳无心对付他们没用全力,就算受伤也不会太重。”
“而且下下绊子也就算了,真要直接出手去截杀沈平,就算做得再天衣无缝也是自寻死路,你们可别忘了,贾珂被杀的时候,掌门可没讲什么证据!”
蒋涛缓缓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刷一声,修庆阳甩开白纸扇:“他沈平仗着傍上了杨晴雪的大腿,要来了一瓶三花七虫酒,就不把朱大哥放在眼里。”
“这回就让他知道,谁才是咱们内门弟子中真正的第一人!”
“他要是死了也就罢了,若是活着回来,定要他跪下来,求着咱们,加入咱们的小同盟!”
这句话蒋涛听懂了,咧嘴一笑:“对,到时候任他痛哭流涕,后悔不及!”
……
两日后的下午,沈平来到了烟波湖边,虽然没学过骑马,但沈平外家功夫已经不浅,对周身肌肉控制相当精准,中途也没出什么意外。
如今已是三月初,湖水冰面已经消融,沈平便弃马乘上永安府分舵提供的小船,赶往烟波湖内华光岛。
沈平并不担心柳无心会逃走,绝玄门留着他,本就是为了历练内门弟子,柳无心要是没有清晰意识到这一点,绝活不到现在。
沈平也不是不知,从张家兄弟和冯书尧受伤开始,到他来追杀柳无心,全都是朱樘设计好的计谋。
但还是那句话,知道了,就能不去搏吗?
如今柳无心刚刚与张家兄弟、冯书尧拼斗过一场,就算留有后手,也绝不会毫发无伤,不然的话也不会放任他们离开。
另一方面,沈平也通过冯书尧,对柳无心的武功、身手有了一个详细了解,可谓是知己知彼。
若是错过这次机会,就要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与成名已久的二流高手搏杀,那样获胜的机会更加渺茫。
嘎嘣嘣……
船板嘎嘎作响,小船已靠到了华光岛岸边。
银月挥洒,残雪寂寂。
沈平轻轻一跃,跳在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