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后的日子，像是被拧紧了发条。
清晨天未亮，霍雨浩便在宿舍内以本体宗秘法锤炼精神力与肉身，雷鸣阎狱池的雷霆淬体虽无法在明都复现。
但他另辟蹊径，尝试以电流刺激穴位，配合极致之冰在经脉中循环，模拟出类似的淬炼效果，过程痛苦，却卓有成效。
霍雨浩拒绝了镜红尘给予的其他奖励，要求进入明德堂学习，镜红尘也同意了他的要求。
上午是明德堂的核心理论课程，下午泡在叶雨霖的私人试验场或明德堂的高级工坊，晚上则梳理一日所得。
在精神之海中与天梦哥、偶尔苏醒的伊老探讨，并尝试将亡灵魔法的能量结构理念，融入魂导器设计。
明德堂的理论课程远超基础学部，深入到了魂导器与物质世界互动的本质层面。
“魂导器，究其根本，是对能量与物质转换规则的编码与驱动。”
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水晶单片眼镜的老教授，用教鞭点着巨大的魂导投影屏，上面显示着复杂的立体能量流图谱。
“传统魂师战斗，是将魂力这种生物能直接转化为光、热、冲击等现象能，效率低下，形态单一，且严重依赖个体天赋与武魂特性。”
“而魂导器，”教鞭移向另一边，那里是各种魂导核心法阵的微观放大图，“则是通过特定材料和法阵结构，构建出稳定的能量加工通道。魂力输入，经过这些通道的调制、放大、转化，输出为我们需要的形式——可以是高温射流，可以是定向冲击波，可以是能量护盾，也可以是侦察波动。”
霍雨浩听得入神，手中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偶尔画出简图。
他能将伊莱克斯讲述的关于不同属性魔力如何通过不同符文结构引导塑形的原理，与之相互印证，许多难点豁然开朗。
另一门课程更偏向实际应用——《高等魂导材料力学与能量承载极限》。
教授是位不苟言笑的中年女性，她带来了一小块闪烁着暗银色光泽的星陨铁。
“任何魂导器的威力上限，首先取决于其核心材料能承载的魂力强度与能量密度。”
她启动一个复杂的魂导测试台，将星陨铁置于其中，“我们通过高精度魂力注入装置，模拟不同强度的能量冲击，同时用微观魂力感应阵列，记录材料内部晶格结构的变化、能量逸散率、热形变曲线……”
霍雨浩透过观测窗，看着那块星陨铁在逐渐增强的魂力冲击下，从稳定到内部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能量裂纹，最终嘭一声轻响，化为齑粉。数据流在一旁的屏幕上快速滚动。
“破坏不是目的，理解破坏的临界点与过程才是。”女教授平静地说。
“唯有如此，你们在设计高能级魂导器，尤其是战略级武器时，才能精确选择材料，设计冗余结构，避免因材料过载导致的灾难性后果。”
“记住，一个失败的九级定装魂导炮弹，足以将一座工厂连同里面的所有研究员，从地图上抹去。”
血淋淋的教训被用最冷静的学术语言陈述，让霍雨浩对魂导器的力量与危险，有了更深的敬畏。
他将这些理论与叶雨霖的实践教导结合，研究方向，愈发偏向天基与超远程能量投送。
“大气层外，近乎真空，魂力稀薄，但太阳能近乎无限。”叶雨霖在地面用魂导沙盘模拟着轨道。
“关键在于魂力-光能的高效双向转换阵列，以及如何在真空与极端温差下稳定魂导核心。”
“还有制导，超远距离的制导！你的精神探测是个宝，但如何将探测信号稳定穿越大气干扰，实时引导数百甚至数千公里外的打击单元？这里面的信号编码、抗干扰、延迟补偿……难题多着呢！”
霍雨浩沉浸其中。他设计了一种新型的精神信标-魂力谐振复合引导法阵，尝试将自己的精神印记与特定频率的魂力波绑定，理论上可以极大提升在复杂环境下的锁定精度。
虽然距离实用还很远，但思路让叶雨霖大为赞赏。
半年时间，在金属的冷光，爆炸的嗡鸣，公式的演算与一次次或成功或失败的实验中，飞快流逝。
当霍雨浩将一件结构复杂，集成了六种复合功能法阵，能够范围侦查与远距离遥控攻击的六级魂导器——蜂群之眼放在明德堂认证委员会的桌面上时，即便是见惯了天才的委员们，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十三岁半，三环，六级魂导师。这个记录，在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的历史上，也是第一个。更何况，他主攻的还是难度最高的战略远程方向。
几乎在认证通过的当天，一枚本体宗最高级别的加密通讯符，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落在了霍雨浩手中。
内容简短而急迫：“近期撤离，速归。”
霍雨浩捏着那枚瞬间自燃化为灰烬的通讯符，站在试验场顶层的露台上，望着脚下灯火璀璨的明都，久久沉默。
结合前往极北猎取魂环前毒不死的暗示，他几乎可以肯定，本体宗要对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或者说，对明德堂的宝物，动手了。
抢劫？突袭？规模绝不会小。
一边是倾囊相授，待他如子侄的叶雨霖，这里有他学习生活了近一年半的地方，有他熟悉的工坊、图书馆，有贝贝、唐雅这些虽然不算深交却印象不错的同学，更有他热爱的魂导器研究本身。
另一边，是给予他庇护，传他本体秘法，在他最微末时接纳他的宗门，是郎崖、毒不死这些或许严厉却真心为他考虑的长辈。
夹在中间，滋味如同吞下烧红的铁块，从喉咙一路灼烧到心底。
卧底的身份，第一次让他感到如此沉重而撕裂。
他忽然想起离开本体宗前，郎崖拍着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说的那句话：“小子，记住你从哪儿来的。别学久了魂导器，真把自己当日月人了。”
是啊，日月帝国再好，明都再繁华，魂导器再精妙，终究不是他的归宿。
可是，难道就要眼睁睁看着那些或许无辜的学员、导师，在未来本体宗的袭击中伤亡吗？
还有叶雨霖老师……
霍雨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决绝的清明。
他不能背叛宗门，但或许，可以想办法减少不必要的鲜血。
他通过另一条更隐蔽的单线联系渠道，向郎崖传去了一段加密信息，核心请求只有一个：
若行动不可避免，请务必推迟一周。一周后，是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一个传统的长假，大量师生会离校返家或外出历练，留守力量最为薄弱。
信息传出后，他如同卸下一块巨石，又仿佛背负上了更沉重的枷锁。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同时，另一个隐患也必须解决——江素。
这位“救命恩人”兼监视者，在学院深处拥有一个独立的院落，所需的研究材料由学院无限量供应，几乎从不与外界接触。
霍雨浩曾数次发现她院落外围泄露出极其隐晦，属于邪魂师修炼的阴冷气息，并“恰巧”让路过的学院执事或导师感知到。
他甚至联合天梦，在一位以正直著称的副主任路过时，冒险开启最高输出功率的精神之主领域，向其精神深处植入了一个精神暗示。
引导他“无意间”目睹了江素在院落中，以某种诡异魂技抽取人类与魂兽灵魂，炼化其血肉的场景。
那位副主任当时脸色大变，匆匆离去，去上报院长。
霍雨浩以为，这次总能引起学院的警觉了。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
江素的院落依旧平静，学院对此事没有任何公开调查，甚至连私下询问都没有。
那位副主任，事后竟绝口不提当日所见。
霍雨浩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不是没有发现。是发现了，却选择了沉默，甚至是默许。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他脑海：或许，日月帝国高层，早就与圣灵教这类邪魂师组织，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或合作。
否则，如何解释邪魔森林能成为邪魂师的大本营，如何解释江素这样邪魂师气息明显的八级魂导师，能如此轻易地被学院最高层接纳，并给予如此优厚的待遇。
日月帝国对力量的渴求，对魂导器发展的执着，似乎已经压倒了对力量来源正当性的底线考量。
这份认知，让霍雨浩对这座光芒璀璨的魂导之都，最后一丝温度也消散了。
这里的一切繁华与先进，其根基或许远比他想象的更加黑暗与冰冷。
既然如此，霍雨浩给郎崖的第二段加密信息中，附加了关于江素的详细情报：人物画像、武魂特性、可能的魂技推测、魂力等级，以及她在学院内的具体位置和活动规律。
“此人对日月帝国战争魂导器研究有战略价值，且拿活人做实验，建议宗主出手，务必击杀，以绝后患。”他在信息中如此写道。
半真半假，既为除掉这个监视者，也有试探本体宗对邪魂师的态度。
有了日月帝国的前车之鉴，他必须确认，自己的宗门是否也对此类存在持暧昧态度。
毒不死的回复很快，同样加密，只有两个字：“可。知。”
霍雨浩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底那根弦，依旧紧绷。
——
六级魂导师，在日月皇家魂导师学院，已经具备了申请毕业的资格。
六级之后，道路更多需要个人探索与机缘，学院能提供的系统指导已然有限。
叶雨霖得知霍雨浩有毕业意向时，气得差点掀了试验台。
“臭小子你疯了，六级就想走？以你的天赋，最多五年，老子保证你能摸到九级的门槛。”
“不到二十岁的九级魂导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将站在这个时代的顶点！学院会倾尽一切资源培养你，明德堂未来堂主之位都未必不能争一争！”
老头子眼睛瞪得溜圆，胡子一翘一翘。
霍雨浩安静地听着，等叶雨霖吼完，才深深鞠了一躬：“老师，您的恩情，学生没齿难忘。学院的好意，学生也心领了。”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那份少年人少有的沉静，让叶雨霖的怒火不由得窒了窒。
“但学生有自己的路要走。魂导器是工具，是力量，学生渴望掌握它，但并非为了站在某个位置的顶点。”霍雨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学生还有必须要去完成的事，必须去面对的敌人。待在学院的温室里，或许能安稳地成为九级魂导师，但那不是学生想要的成长。”
他拿出一个厚厚的封存完好的魂导存储盒，双手递给叶雨霖：
“这是学生从一级到六级，所有原创设计图纸、核心法阵构思、实验数据记录，以及三项已初步验证可行，尚未公开的专利成果。”
“其中关于高空轨道魂导器自适应魂力捕获阵列、超远程精神波动辅助制导模型以及复合属性魂力湮灭反应阈值预测公式，或许能对老师您的研究有所启发。”
“学生以此略报师恩。”
叶雨霖愣愣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盒子，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这里面的价值。那三项成果，每一样都直指他当前研究的关键难点，足以推动他的研究前进一大步。
这小子竟然不声不响做到了这种地步，临走还全部留给了自己，留给了学院。
满腔的怒火和挽留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你……决定了？”叶雨霖的声音沙哑了些。
“是，老师。”霍雨浩再次躬身。
“罢了，罢了。”叶雨霖挥了挥手，背影忽然有些佝偻。
“翅膀硬了，总要飞走的。记住，不管你走到哪儿，干什么，你都是老子叶雨霖的弟子，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就滚回来！老子还没死呢！”
“是，老师。”霍雨浩鼻尖微酸，郑重应下。
他在心里默默承诺：老师，等我足够强大，等我了结恩怨，一定会回来看您。到时候，我送你一件，我亲手制作的真正的九级魂导器。
毕业手续办理得很快。
王木的名字，被记录在优秀毕业生的名录上。
霍雨浩看着名录，内心复杂：总有一天，我会以真名见人。
霍雨浩没有惊动太多人，只与贝贝、唐雅简单道了别。
贝贝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神秘前室友去意坚决，且似乎背负着很重的心事，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祝他前路顺利。
唐雅则有些惋惜霍雨浩不留校深造。
离开学院的那天，是个阴天。厚重的云层低垂，压着明都那些高耸的魂导塔尖。
霍雨浩站在学院大门外，最后回望了一眼——校园里依旧人来人往，充满活力，远处的试验场偶尔传来爆炸声，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平静。
他不知道一周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只能期望，自己那微不足道的努力，能稍微减少一些鲜血。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里，暗红色的烙印依旧存在，但性质已悄然改变。
伊莱克斯在不久前的一次短暂苏醒中，以其对灵魂与契约的无上造诣，将这个原本单向的追踪与惩戒烙印，进行了极其精微的逆构。
“此烙印本就有缺陷，更何况还没有真正落在你身上。”
伊莱克斯当时的声音透着疲惫与一丝傲然：“老夫略作改动，如今它非但不能追踪到你，反而你可借此感知种印者的方位与情绪波动。但切记，不可频繁主动感知，以免引起对方警觉。”
这无疑是一张意外的底牌。
霍雨浩收敛心神，不再看向学院，转身汇入明都川流不息的人潮，朝着城外走去。
他的方向，是北方。冰碧帝皇蝎的第四魂环，还在等待着他。
至于灵眸的第四魂环……
“雨浩，别急着让我给灵眸附加魂环。”
天梦跑出精神之海，与霍雨浩并肩，手里还像模像样地拿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写着《星斗大森林魂兽生态图谱考》的书。
“哥最好用最精华的魂技，差不多都给你了。精神之主领域和天梦一指，够你用到封号斗罗了。再多，反而杂而不纯。”
天梦摇头晃脑，一副资深学者的派头，如果忽略他时不时好奇地去摸路边魂导灯柱的话。
“那你最近神神秘秘的，在看什么？”霍雨浩问。
他注意到天梦哥最近经常请假，以魂灵之身溜去日月帝国皇家图书馆，一待就是半天。
“嘿嘿，秘密！”天梦把书一合，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哥在研究魂兽，研究魂环，研究怎么给你搭配出一条前无古人，后估计也没什么来者的超级无敌完美魂环组合！”
“这可是个大工程，涉及哥百万年的见识，伊老那些异界知识碎片，还有这个世界本身的一些规律。”
“不过嘛，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免得你分心。你先把冰碧蝎武魂那边搞定，灵眸的魂环，哥自有安排，包你满意！”
霍雨浩看着天梦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表情，有些无奈，又有些温暖。
他知道天梦哥虽然总是不着调的样子，但绝不会害他。
“好，听你的。”霍雨浩点点头，望向北方天际，那里铅云堆积，仿佛预示着另一场风雪。
前路漫漫，风雪载途。
明都的灯火在身后渐次模糊，最终化为地平线上一片朦胧的光晕。
而极北的寒风，似乎已经能嗅到那凛冽纯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