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猎魂村的范围后,霍雨浩并未立刻远遁。
他寻了一处隐蔽的山涧,清理出一小块平地,布下简单的预警魂导器,然后开始彻底调息恢复。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与施展往生咒,几乎掏空了他的身体与精神。
他盘膝坐下,心神沉入精神之海。
乳白色的浩瀚海洋此刻显得有些波澜不惊,甚至比平时更为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透支后的虚弱与隐隐的空洞感。
天梦的魂灵之身也显得蔫蔫的,在一旁闭目温养。
然而,当霍雨浩的意识扫过精神之海上空那片命运金丝交织的特殊区域时,他却微微一怔。
那片原本存储着,散发着零星几点微弱光芒的信仰之力区域,此刻竟明亮了不少。
信仰之力虽未明显增多,但更加凝实纯粹,散发出的温暖安宁,充满希望的气息也更加明显。
光点之间,似乎有新生的金色丝线在缓缓衍生连接,与上空那些宏大的命运金线产生着微不可查的共鸣。
这是超度猎魂村那些苦难灵魂带来的?
霍雨浩心中明悟。
伊莱克斯曾言,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目的的救赎与净化之举,有时能引动生灵最本源的回馈,或化为潜在的命运眷顾,是成神道路的基石。
这些增加的信仰之力,或许便是那些村民灵魂在往生之前,残留意识对解脱者产生的最纯净的感激与祝福所化。
谈不上欣喜,只觉得心中那沉甸甸的悲凉,似乎被这丝微弱的温暖光芒熨帖了一角。
他的行动并非全无意义,至少,那些逝去的灵魂,在最后一刻,并非全是痛苦。
“雨浩……”天梦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魂灵之身飘了过来,想要说点什么安慰他。
但看着霍雨浩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藏的疲惫,天梦眼珠一转,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插科打诨来调节气氛:
“嘿嘿,雨浩你看,以后你要是真成了传说中的神啊,那些人不都是你的信徒嘛!不过……”
他忽然想到什么,挠了挠头,一脸天真无邪地说道,“咱们的信徒好像都不在人世了……哎呀,这么一想,你将来岂不是等于没有信徒……”
“禁言。”伊莱克斯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不带丝毫烟火气。
“唔!唔唔唔——!!!”
天梦猛地一僵,嘴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牢牢焊死,任凭他如何瞪眼比划,也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急得手舞足蹈,形象全无。
霍雨浩看着天梦那滑稽的样子,又感受到伊莱克斯那看似严厉实则透着无奈的精神波动,嘴角终究是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知道天梦哥是好意,这地狱玩笑背后,是想让他从沉重中稍微透口气。
“没事,天梦哥。”霍雨浩在精神链接中说道,语气平和,“我不需要信徒,我只是做我认为对的事,仅此而已。”
“若真有因果福报,能助我走得更远,看清更多,那便算是意外之喜了。”
天梦停止了挣扎,眨巴着眼睛,虽然还被禁言着,但眼神里透出“还是雨浩你觉悟高”的感慨。
休整数日,待状态恢复大半,霍雨浩再次启程。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星斗大森林核心区,寻找帝皇瑞兽三眼金猊。
他并没有刻意隐藏行迹,只是收敛了自身过于明显的魂力波动。
随着深入森林,周围的环境愈发原始而充满灵性。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虬结的藤蔓如同巨蟒垂落,空气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芬芳。
偶尔有强大的魂兽气息远远掠过,但在感应到霍雨浩身上那股纯净而浩瀚的精神力后,大多选择警惕地退避,并未上前挑衅。
行至一片由月光菌微微照亮的林间空地时,霍雨浩停下了脚步。
他闭上眼,灵眸运转,眉心生灵之眼也微微开启一线。
无需刻意探测。一股温暖尊贵,带着祥瑞与命运交织气息的味道,如同黑夜中最醒目的灯塔,清晰地从前方的森林深处传来。
果然如三眼金猊所言,命运之力对他们而言,就像互相标注的星辰,隔着很远的距离就能相互感应。
而且,这一次,三眼金猊旁边,还矗立着一头充满无上威严与岁月沉淀感的龙王。
霍雨浩睁开眼,暗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望向前方黑暗的林木。
沙沙……
轻微的枝叶摩擦声响起,并非风吹,而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以不可思议的轻盈姿态接近。
先是一点金色的微光在黑暗中亮起,随即,那团温暖的金色火焰便跃入了空地边缘。
三眼金猊依旧神骏非凡,通体灿金色的毛发在微光下流淌着华贵的光泽,四肢踏着若有若无的金焰,额心的红色竖瞳半开半阖,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疲惫。
它的气息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凝实厚重,显然那次接引对它裨益极大。
而在它身旁,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向内塌陷凝聚,最终化为一个人类男子的形态。
他身高接近两米,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不知名黑色皮毛制成的披风。五官如同刀削斧劈般深刻,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纯粹的仿佛能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的深邃暗金色。没有瞳孔与眼白的区分,只有一片蕴含着无尽星空与岁月长河般的暗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释放任何魂力威压,但整个林间空地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月光菌的光晕似乎畏惧般黯淡下去,虫鸣绝迹,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一种源于生命层次与灵魂本源的绝对压迫感,如同无声的海啸,弥漫开来。
赤王那三颗巨大的头颅,此刻如同最忠诚的护卫,低伏在更远处的阴影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金眼黑龙王,帝天。星斗大森林的真正主宰,当世最顶尖的强者,没有之一。
霍雨浩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鼓荡。
但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澄金色的灵眸与帝天那深不见底的暗金眼眸平静地对视。
精神之海中,还在禁言的天梦早已吓得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乳白色的精神力最深处,连“唔唔”声都不敢发了。伊莱克斯的气息也沉寂下去,更加隐蔽。
帝天打量着眼前这个人类少年。
年轻,非常年轻,魂力波动不过四环左右,但那双眼睛还有他身上的气息。
纯净到极致的生命力,浩瀚如海的精神力,凛冽霸道的极致之冰,一丝本质极高的死亡寂灭之力,以及一股残留的、悲悯而疲惫的意念。
复杂,矛盾,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
更关键的是,瑞兽与他命运相连,称其为“希望”。这让他不得不压下对这个人类种族惯有的厌恶与审视。
“人类,”帝天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瑞兽说你很特别,是希望。本王很好奇,一个人类,如何能成为魂兽,乃至这个世界的希望?”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要穿透霍雨浩的皮肉骨骼,直视其灵魂最深处。
霍雨浩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空谈希望毫无意义,尤其是在这位对人类抱有极深成见的魂兽共主面前。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晚辈霍雨浩,见过帝天前辈。”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三眼金猊,对金猊微微颔首示意,然后重新看向帝天,“前辈既然在此,想必已经知道我之前在森林边缘以及猎魂村的所为。”
“晚辈此次前来,一是履行与瑞兽的约定,互通消息;二是想告知前辈与瑞兽,关于邪魂师的最新情况。”
他言简意赅,将圣灵教在邪魔森林建立庞大巢穴,拥有至少两名极限斗罗级别强者,以及他们大规模捕猎改造魂兽与人类,手段残忍,且可能拥有某种类似养殖场的可怕计划等信息,清晰道出。
重点强调了他们的组织性、危害性以及对魂兽族群的潜在巨大威胁。
听完霍雨浩的叙述,帝天那双暗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沉的冰冷。
他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厌弃:“邪魂师?不过是你们人类自身欲望与罪恶结出的又一枚毒果罢了。”
“贪婪暴虐,对力量的畸形渴求,铭刻在你们这个种族的骨髓里。猎杀魂兽获取魂环是你们,如今发明出更高效的囚禁榨取,不也是你们?”
“本质上并无不同,无非是披着不同外衣的掠夺与屠杀。你们人类,从来都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灾厄与毒瘤。”
话语如同冰锥,尖锐而冷酷,带着亿万年来魂兽族群对人类积攒的滔天血仇与怨愤。
霍雨浩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他能感受到帝天话语中那份沉重如山的属于整个族群的悲怆与愤怒,那并非简单的偏见,而是血淋淋的历史沉淀。
待帝天说完,霍雨浩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帝天前辈所言,人类历史中确有无数暴行与罪恶,晚辈不曾经历那些岁月,但绝不否认。”
“猎杀魂兽以获力量,是当前魂师体系的核心规则,无数魂兽因此丧命,这也是事实。”
他话锋一转,暗金色的眼眸直视帝天:“但是,前辈将一切罪责完全归咎于人类这个整体,并认为魂兽全然无辜高洁,恐怕也失之偏颇。”
帝天眼中厉色一闪:“你待如何?”
“自然界的法则,弱肉强食,本就存在。”霍雨浩语气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魂兽之间,不同种族不同个体,为生存、为领地、为进化,相互猎杀吞噬,难道少了吗?”
“那我便说瑞兽,”他看向三眼金猊,三眼金猊的竖瞳微微转动,似乎想起了什么,“它每日需食精神属性魂兽脑髓以维持灵慧与成长,万年来,因此而亡的精神系魂兽,数量恐怕远超一个人类帝国魂师百年所猎杀的总和。这,又算什么?”
三眼金猊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杀,为生存,为进化,为在天地间争得一席之地,无论对魂兽还是对人类而言,都未必是原罪。”
霍雨浩继续说道,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林间回荡,“真正可鄙的,是超出生存与合理需求之外的虐杀、滥杀。”
“是为了取乐或实验而无端施加的痛苦与折磨,是像邪魂师那样,将其他生灵视为可以无限榨取的资源与玩物。”
“这,才是晚辈所认定的恶。”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沉重:“人类猎杀魂兽,是因魂师体系需要魂环。这是当前无可更改的铁律。”
“但反过来想,正因为魂师体系需要魂兽,人类反而在某种程度上,不可能坐视魂兽彻底灭绝。”
“一旦魂兽消失,魂师体系将随之崩溃,人类内部的社会形态都会发生剧变,那同样是许多人类强者不愿看到的。”
“这是一种扭曲的、血腥的,却又微妙地维持着某种平衡的共生关系——虽然这平衡对魂兽而言极其不公,因为魂兽并不需要猎杀人类修行。”
霍雨浩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着帝天那愈发深邃难测的眼眸:
“晚辈不为人类历史上的暴行开脱,亦不认为当前这种以魂兽鲜血为基石的力量体系是正义。”
“晚辈只是想指出,单纯的仇恨与对立,无法解决问题。魂兽需要生存空间与尊严,人类需要力量来源与延续。”
“这看似无解的困局,难道就真的没有一条路,能走向真正的和平共存,而非现在这种扭曲的充满血泪的平衡吗?”
“和平共存?”帝天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与人类?痴心妄想!你们的历史,就是一部扩张、掠夺、杀戮的历史!”
“你们连自己同族都可以因为利益、理念而相互屠戮殆尽,指望你们与异族和平共处?人类幼崽,你未免太过天真,或者说愚蠢。”
“或许吧。”霍雨浩并未被帝天的嘲讽激怒,反而点了点头,“在许多人看来,这想法确实天真,甚至疯狂。自古以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力量才是唯一真理,这才是主流认知。”
他向前踏了一小步,虽与帝天那浩瀚如渊的气势相比微不足道,但他挺拔的身姿和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坚定,却仿佛自成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峰。
“但,前辈。有些事,并非因为不可能、违反所谓的天道常理,就不值得去追寻,去尝试。”
“我见过最深的恶,也感受过绝望中的微光。我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甚至可能永无尽头。但……”
霍雨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石相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决绝与信念:
“我认定的事,便会一直走下去。哪怕举世皆敌,哪怕要与所谓的天道背向而行。这不是天真,这是我的选择,我的道。”
林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月光菌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凝重的氛围,光芒更加黯淡。只有远处赤王粗重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帝天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如同两轮缓缓转动的黑洞,深深地凝视着霍雨浩。
少年的脸庞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上面的坚毅冷静,以及某种近乎偏执的执着,都毫不掩饰地呈现在他眼中。
疯狂吗?或许。幼稚吗?在见证了太多兴衰与背叛的帝天看来,这种想法确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热血与理想主义。
但这个人类幼崽,又确实与那些他见过的大多数人类不同。
他并不盲目地为自己的种族辩护,甚至能冷静地剖析人类与魂兽各自的原罪与困境。
他有自己清晰的善恶边界,有超越单纯复仇的思考,更有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孤勇。
十几岁……帝天回忆着自己数十万年前,刚刚拥有智慧,力量初成时的模样。
那时的自己,脑子里除了变强、守护领地、吞噬对手,可曾思考过如此宏大的关乎两个种族未来的命题?可曾有过这般清晰而坚定的道?
没有。
这个叫霍雨浩的人类少年,他身上矛盾的特质——极致的冷静与近乎疯狂的热忱,对力量的清醒认知与对更高理想的执着追寻,对罪恶的毫不妥协与对苦难的深切悲悯。
都让帝天无法简单地将其归类为“又一个狂妄或虚伪的人类”。
瑞兽说他是希望。
或许,这“希望”并非指他能立刻带来和平,而是指他代表的某种可能性,某种打破僵化思维与仇恨循环的种子。
夜色深沉,星斗无言。
一场跨越种族关于未来可能与道路的短暂碰撞,就此落幕。
没有结果,却已在某些存在的心中,投下了一颗微小却可能影响深远的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