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浩十岁那年冬,雪刚停。
霍云儿咳得厉害,脸色灰白得吓人。
将家里最后一点能换钱的旧物典当了,霍雨浩攥着几枚铜魂币,跑去城里最偏僻的药铺,买最便宜的草药。
回来路上,在公爵府侧巷的转角,他遇见了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一身华贵的白色劲装,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矜和戾气,正是许婷的次子,戴华斌。
他天赋极高,是这一代里邪眸白虎武魂最有潜力的继承者之一,备受瞩目,也养成了目中无人的性子。
霍雨浩立刻低下头,侧身想避开。
“站住。”戴华斌的声音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沙哑,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冷,“低着头鬼鬼祟祟,手里拿的什么?偷府里的东西了?”
“回二少爷,是给母亲买的药。”霍雨浩低声回答,手指攥紧了药包。
“药?”戴华斌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一个下贱仆人生的野种,也配用药?谁知道你是不是借着由头,夹带了什么不该拿的。”
他眼神一厉,“给我搜!”
他身边跟着的两个同龄跟班立刻嬉笑着上前,霍雨浩想躲,却被一把推倒在冰冷的雪泥里。
药包被抢走,粗暴地撕开,廉价的草叶散了一地,被靴子踩进污雪中。他们在霍雨浩身上胡乱摸索,除了那一枚剩的铜魂币,一无所获。
“穷鬼。”跟班啐了一口。
戴华斌觉得无趣,但又不想就这么轻轻放过。
他看着趴在泥泞里、浑身发抖的霍雨浩,恶意忽然涌上来:“听说你改姓霍了?倒是识相,不过,改了姓也改不了你骨子里的贱,看见你这张脸就碍眼。”
他抬脚,没用什么魂力,但少年人狠劲十足的一脚,踢在霍雨浩的肋下。
接着是第二脚,第三脚……拳脚不算特别重,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凌辱意味,专往疼痛的地方招呼。
霍雨浩咬紧了牙关,没吭一声。灵眸在剧痛和愤怒中自动运转,他能清晰地看到戴华斌脸上那种混杂着轻蔑和施虐快意的表情,能看到跟班们谄媚又残忍的笑,也能看到远处偶尔经过的下人迅速避开的目光。
冰冷和疼痛钻心刺骨,但都比不上心里那团火烧得他几乎要爆炸。他想反抗,指甲深深抠进冻土里,可理智死死压住了冲动——不能,现在动手,只会更糟,母亲还在等他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戴华斌大概是觉得没意思,带着人扬长而去。
霍雨浩缓了半天,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衣服脏破了好几处,嘴角破了,身上到处都疼。
他一点点把散落沾污的草药捡起来,用破布勉强包好,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小屋里,药罐咕嘟咕嘟地响着。霍云儿昏睡着,气息微弱。
霍雨浩蹲在小小的炭炉前,小心地看着火。身上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嘴角的血腥味还在,冰冷的湿衣服贴着皮肤,寒意透骨。
他看着母亲凹陷的脸颊,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仍紧蹙的眉头,再想想刚才的遭遇,想想这四年多来母子俩过的日子,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悲愤猛地冲垮了堤防。
他声音嘶哑,对着昏迷之中的母亲,低声哽咽起来:“他们欺人太甚了……戴华斌,他凭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妈妈,我好恨他们……我一定要……一定要让他们……”
他没有说完整,但那股咬牙切齿的恨意,弥漫在苦涩的药气里。
就在这时,霍云儿的睫毛颤了颤,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眼神起初有些涣散,但很快聚焦在儿子青肿的脸和破了的嘴角上。
她没有惊讶,没有立刻问怎么了,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儿子,目光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心疼,还有一种奇异的光,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后,反而燃起的一点最后清明。
“雨浩……”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
霍雨浩猛地止住哽咽,扑到床边:“妈,你醒了?药快好了,你喝了就会好的……”
霍云儿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她的手动了动,似乎想抬起来摸摸儿子的脸,却没什么力气。
霍雨浩赶紧握住她冰凉的手。
“别哭……也别恨了。”霍云儿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让人心碎,“妈妈……很快就要走了,去一个没那么冷的地方。”
霍雨浩浑身一僵:“不!你别胡说!你会好的!”
“傻孩子……”霍云儿喘了口气,脸上竟泛起一丝极淡的、回光返照般的红晕,“我已经……撑不住了,可我放不下你……你还这么小……”
她的目光掠过儿子身上的污迹和伤痕,痛色更深,“雨浩,你走,必须走。趁着……他们还未把你太放在心上。”
“我不走!我要陪着你!我要……”
“听我说完!”霍云儿忽然提了口气,声音急促起来,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没有足够的本事之前,不要想着报仇!那会害死你的。答应妈妈你要好好活着,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哪怕……哪怕就是个普通人,过一辈子也好。忘了这里,忘了那些人……答应我!”
她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这句话烙进他灵魂里。
霍雨浩嘴唇颤抖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在母亲近乎恳求又决绝的目光下,他终于极其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霍云儿似乎松了口气,那口气一松,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变得更加灰白,但她眼神却亮得惊人,挣扎着要坐起来。
“妈,你要做什么?”
“我……我去求一个人。”霍云儿靠着儿子的搀扶,勉强坐起,大口喘着气,“西院的……朱明月夫人……她和洛黎小少爷,同病相怜……许婷也看不惯她们……你去求她,让她……带你走,就说……做洛黎少爷的书童也好,杂役也好……离开公爵府……”
霍云儿知道,这是在利用朱明月的善心和同病相怜的处境,纵使她心里过意不去,可她没有办法了,这是她能想到的、儿子唯一可能脱身的机会。
但为了雨浩,她愿意舍下最后的脸面,去赌那一点微末的同情。
“不,我去求,你躺着……”
“你去……没用。”霍云儿摇头,眼神清醒得可怕,“我一个将死之人去求……她或许……更能心软些。我时间……不多了。”
她推开霍雨浩的手,用尽全身力气,颤巍巍地下了床,扶墙站稳,整理了一下鬓边散乱枯槁的头发,甚至试图拉平衣服上最明显的褶皱。
那样子,不像是去求人,倒像是要去完成一生中最后、最重要的一件事。
霍雨浩看着她摇摇欲坠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泪水汹涌而出,喉咙里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霍云儿没有回头,一步步挪向门口,声音飘过来,轻得像叹息:“等着……妈给你挣条活路。”
那一夜,很漫长。
霍雨浩不知道母亲是怎样挪到西院,怎样跪在朱明月面前的。他只知道,在天快亮的时候,两个面生的、穿着侍女衣服的妇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们的小屋。她们带来了干净但朴素的衣物,让霍雨浩换上。
其中一个妇人看着他,低声道:“朱夫人答应了。你现在就叫小雨,是洛黎少爷新来的书童,不要说话,等会儿跟着我们走侧门。”
霍雨浩看向床榻,母亲已经被扶了回来,静静地躺在那里,盖着那床单薄的旧被,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他知道,不是的。
他走到床边,跪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久久没有抬起,没有嚎啕大哭,只有肩膀无声地剧烈起伏。
然后,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换上那身书童的衣服,最后看了一眼母亲沉睡般的容颜,将那刻骨的仇恨、悲痛和母亲最后的叮嘱,死死地压进心底最深处。
他跟着两个妇人,悄无声息地融入黎明前最浓的黑暗,走出了白虎公爵府那扇仿佛永远也逃不出的侧门。
在他离开后不久,那间破败小屋里的妇人,气息终于彻底断绝。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一片惨淡的灰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