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孙玄已经彻底习惯了坊市的生活节奏。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就起床到后院打坐，用银华淬炼颈椎骨。这过程枯燥得很，银华一遍遍冲刷骨头，酸胀感从后颈蔓延到整个肩膀，有时候一坐就是两三个时辰，动都不能动。

　　唐小蝶起初还担心他是不是伤势加重了，后来发现他只是坐着发呆，也就放心了。

　　“前辈，您天天这么坐着，不闷吗？”这天傍晚，唐小蝶终于忍不住问。

　　孙玄睁开眼，笑了笑：“修行就是这样，急不得。”

　　唐小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道：“对了前辈，今天卖了四件法器，一共一百零三块灵石。小蝶都记在账本上了。”

　　“嗯。”孙玄点点头，“你看着办就行。”

　　唐小蝶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前辈，小蝶有个事想请教您。”

　　“说。”

　　“就是那个……炼器的时候，火候怎么把握？李叔教过小蝶，但小蝶老是掌握不好，不是火大了就是火小了。”

　　孙玄想了想，道：“这个得靠经验，多练练就好了。改天我把库房里那些残次品拿出来，你拿它们练手，坏了也不心疼。”

　　唐小蝶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谢谢前辈！”

　　看着她欢天喜地跑出去的背影，孙玄摇了摇头。这丫头确实勤快，也聪明，就是命不太好。不过既然留下来了，能帮就帮一把吧。

　　他摸了摸后颈，那里隐隐有温热的感觉传来。一个多月的淬炼，颈椎骨表面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银色，离第一步完成不远了。

　　等这一步成了，就该去找龙脉交汇之地了。

　　第二天上午，孙玄决定去百宝斋一趟。

　　唐小蝶说过，那老头消息灵通，什么都知道。龙脉交汇这种地方，地图上不一定有，但那种老修士肯定知道些门道。

　　顺着主街往东走，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看见了那家门面不大的铺子。夹在一家丹药铺和一家符箓铺中间，门口挂着一块老旧的木匾，字迹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

　　孙玄推门进去，里头光线昏暗，到处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墙边的架子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地上堆着些不知名的材料，角落里还有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整个铺子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有药材的苦味，有矿石的土腥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陈年旧味。

　　柜台后面，一个筑基中期的干瘦老头正躺在椅子上打盹，嘴巴微张，口水都流出来了。

　　孙玄走过去，敲了敲柜台。

　　老头没反应。

　　他又敲了敲。

　　老头还是没反应。

　　孙玄加大力气，重重敲了一下。

　　“谁！”老头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眯着眼打量孙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哟，来客人了！道友想买点什么？”

　　孙玄道：“打听点事。”

　　老头眼珠子一转，嘿嘿笑道：“打听事啊……行，不过老朽这消息可不便宜。”

　　“多少？”

　　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眼，伸出五根手指：“五十块灵石。”

　　孙玄转身就走。

　　“哎哎哎，道友别走啊！”老头连忙叫住他，“三十！三十块！”

　　孙玄头也不回。

　　“二十！二十块总行了吧！”

　　孙玄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老头讪笑道：“道友，老朽这消息真的灵通，二十块绝对值。”

　　孙玄走回柜台前，从袖中摸出十块灵石，拍在柜台上。

　　老头看了看那十块灵石，又看了看孙玄的脸色，叹了口气，把灵石收了：“行吧行吧，十块就十块。道友想问什么？”

　　“这附近有没有龙脉交汇的地方？”

　　老头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龙脉交汇？道友打听这个做什么？”

　　孙玄道：“修炼需要。”

　　老头沉吟了一下，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枚旧玉简，递给他：“这是老朽早些年从一个散修手里收来的，上面标注了几处龙脉交汇之地。最近的是北边八百里外的双龙谷，还有两处更远，一个在一千二百里外，一个在一千八百里外。”

　　孙玄接过玉简，神识探入，果然是一幅地形图，上面用红圈标出了三个位置。

　　“双龙谷那地方……”老头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友，老朽多嘴提醒一句，那地方可是修行大宗的控制的世俗王朝，道友还需小心。”

　　孙玄点点头，把玉简收好，又摸出两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老头眼睛一亮，笑得满脸褶子：“道友客气了！以后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来，老朽这里消息最灵通！”

　　孙玄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最近坊市有什么新鲜事吗？”

　　老头想了想，道：“新鲜事倒是有几件。这几天来了不少黄枫谷的人，也不知道要干什么。还有……”他看了孙玄一眼，“前几天巨剑门的人带着灵兽到处转悠，好像在查什么事。道友小心点，别惹上麻烦。”

　　孙玄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点点头转身离开。

　　从百宝斋出来，孙玄顺路在坊市里转了转。

　　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双龙谷的事。八百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等颈椎骨淬炼好了，就动身去看看。

　　正想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争吵声。

　　抬头一看，是一家茶馆门口，几个年轻人被茶馆老板拦住，正争得面红耳赤。

　　“我们真的不是想赖账！”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涨得通红，“只是灵石没带够，您通融通融，我们回去取了就送来！”

　　茶馆老板冷哼一声：“通融？你们喝了三壶灵茶，一共三十七块灵石，现在跟我说没带够？当我是开善堂的？”

　　“我们是黄枫谷的弟子，不会赖账的！”

　　“黄枫谷？”老板上下打量他们一眼，“越国那个黄枫谷？大老远跑这儿来喝茶不给钱？骗谁呢！”

　　孙玄脚步一顿。

　　黄枫谷？不就是老头说的那批人吗？

　　他看了看那几个年轻人，都是练气期，衣着普通，神情窘迫。领头那个急得满头大汗，正跟老板解释，旁边的两个师弟低着头不敢说话。

　　孙玄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老板，这几位小友的茶钱，我付了。”

　　他从袖中摸出四十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茶馆老板愣了愣，随即换上一副笑脸：“哎呀，这位道友真是心善！行行行，这事就算了。”

　　那几个年轻人也愣住了。领头那个反应过来，连忙上前道谢：“多谢前辈！多谢前辈！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我们一定还您！”

　　孙玄摆摆手：“进去说话。”

　　几个人进了茶馆，找了个角落坐下。孙玄要了一壶普通茶水，给每人倒了一杯。

　　领头那个年轻人满脸感激，自我介绍道：“晚辈赵林，是黄枫谷外门弟子。这两个是我师弟，王成和李贵。前辈今日援手之恩，晚辈铭记在心！”

　　孙玄笑了笑：“举手之劳，不必在意。你们大老远从越国跑这儿来做什么？”

　　赵林道：“宗门派我们来采购些物资，顺便……顺便长长见识。”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第一次出来，就闹了笑话。”

　　孙玄点点头，随口问起黄枫谷的事。聊了几句，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你们黄枫谷有没有一个叫宋蒙的？”

　　赵林一愣，有些尴尬的挠挠了头：“前辈黄枫谷弟子众多，晚辈还真不认识此人，不过前辈放心晚辈回去之后定会打听打听”

　　孙玄笑道：“这倒不必，只是当年久友，后来加入了黄枫谷也不知如何了。”

　　赵林松了口气，笑道：“即是前辈旧友，想必也已成为了筑基修士，前辈不必担心。”

　　孙玄点点头，心里有些感慨。

　　当年一起参加升仙大会的，想来如今也快筑基了，或者已经筑基完成了。

　　又聊了一会儿，孙玄起身告辞。赵林再三道谢，说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

　　孙玄摆摆手，让他们路上小心，便离开了茶馆。

　　回到万剑铺，刚推开门，孙玄就愣住了。

　　院子里坐着个老头，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茶。唐小蝶站在一旁，一脸为难。

　　“前辈，您可算回来了！”唐小蝶连忙跑过来，小声道，“陈老说找您喝茶，小蝶拦不住……”

　　孙玄摆摆手，走到陈老头对面坐下。

　　这老头正是隔壁卖符箓的陈掌柜，筑基初期修为，在这坊市里住了几十年。孙玄刚来时他就来请过几次，孙玄都以养伤为由推掉了，没想到今天直接登门了。

　　陈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番，嘿嘿笑道：“孙道友来了一个多月，老朽请了七八回，今天总算肯赏脸了？”

　　孙玄也笑了：“身上有伤，一直养着，怠慢陈老了。”

　　“伤？”陈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眼，“煞气入体？”

　　孙玄点点头。

　　陈老头叹了口气：“李牧白那家伙也是伤得太重，最后没撑住。道友年轻，底子好，慢慢养总能养好的。”

　　两人寒暄几句，陈老头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孙玄是哪门哪派的。孙玄简单说了是巨剑门派来接替李师兄的，别的没多提。

　　陈老头点点头，道：“巨剑门……跟咱们也算邻居了。李牧白在的时候，我们时常一起喝茶。可惜啊……”他摇了摇头。

　　两人聊起李师兄，陈老头说了些往事。孙玄听着，偶尔应几句，心里却在琢磨他今天来的目的。

　　喝了两盏茶，陈老头忽然压低声音：“孙道友，不知你可知道李牧白前段时间接过了个炼制法器的事”

　　孙玄心里一动：“陈老请讲。”

　　陈老头看了看四周，确认唐小蝶已经回屋了，这才道：“李牧白死之前那段时间，有个黑衣人来过几次。”

　　孙玄眉头一挑。

　　“那人鬼鬼祟祟的，每次来都在铺子外头转悠，等人走了才进去。”陈老头道，“那人当时在你们铺子大闹之时，在下也刚好在场。”

　　他顿了顿，继续道：“道友既然接手了这铺子，还是多留个心眼。万一那人再出现，也好有个防备。”

　　孙玄点点头，谢过他提醒。

　　陈老头摆摆手：“邻里邻居的，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老朽。别的不敢说，这坊市里的门道，老朽还是知道一些的。”

　　又坐了一会儿，陈老头起身告辞。孙玄送到门口，看着他慢慢悠悠走回隔壁的铺子，这才转身回去。

　　晚上，孙玄坐在后院，琢磨着今天的事。

　　百宝斋的老头给了龙脉的地图，双龙谷八百里，等颈椎骨淬炼好了就动身。

　　茶馆里碰到的赵林他们，让他想起了宋蒙。自己如今的实力不知比那个武疯子又如何。

　　最让他在意的，是陈老头说的那个黑衣人。

　　单纯的想骗些灵石？还是别又目的?

　　他摸了摸后颈，那块骨头银光又亮了几分。等这一步彻底完成，就该去双龙谷了。

　　至于那个黑衣人……孙玄眯了眯眼。

　　只要他不来找麻烦，自己也懒得管。但如果他真敢来，那就别怪自己不客气。

　　夜风吹过院子，带着丝丝凉意。

　　唐小蝶的屋里还亮着灯，隐隐能看见她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孙玄收回目光，继续打坐。

　　银华再次涌向颈椎骨，酸胀感如期而至。

　　离第一步完成，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