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破功
司礼监值房里,灰白的天光透过窗纸,映照得一片清冷。魏忠贤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精神却因田尔耕的密报而异常亢奋。
密报内容详实:那匠人身份可疑,身上搜出半块质地特殊的玉佩,与宫中专供内廷的玉料相似。曹化淳汇往天津的五千两银子,收款方“隆昌海贸”背景复杂。
这家商行表面做南北货生意,实则与闽浙多股海商甚至海盗有若即若离的往来。更关键的是,曹化淳告假管事的“老母”根本无病,有人见过那管事三日前曾在通州码头附近出现过。
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曹化淳”这根线隐隐串起。通州码头、天津海贸、疑似宫中之物、与信王府后街宅子关联……这个御马监提督太监,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魏忠贤指尖冰凉,但心头发热。他嗅到了猎物的气味,也感到了巨大的危险。曹化淳不是小角色,动他必须一击致命,否则反噬起来,就算是他魏忠贤也要伤筋动骨。
他提笔,飞快写下一道指令:“着北镇抚司,即刻秘密逮捕曹化淳府上告假管事,以及‘隆昌海贸’在京师之掌柜或主事之人。分开羁押,严加审讯。”
指令具体列出要点:“重点问清:一,五千两银子具体用途,与何人交接;二,曹化淳与信王府后街宅子之关联;三,宫中玉佩来源及匠人身份。可用刑,但要留活口,勿使走漏风声。”
写罢,用上自己的私印,唤来绝对心腹,火速送往北镇抚司田尔耕处。接着,他略一思忖,又写了一张纸条给李永贞。
纸条上写着:“振威营近日加强戒备,无咱家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营中操练照常,外松内紧。”这是防备万一曹化淳狗急跳墙,或者京营有变。
做完这些,他稍感安心,但知道这还不够。曹化淳是内廷大珰,抓他的人审讯他必须有一个过硬的理由。而且要快,要赶在消息泄露、曹化淳反应过来或向宫中求援之前拿到铁证。
他起身,在值房内踱步。窗外天色渐亮,宫城方向传来隐约的钟鼓声。他忽然想起,今日正是曹化淳轮值御马监,此刻多半已在宫中。
一个念头闪过。魏忠贤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唤来随侍太监:“去,请御马监曹公公来司礼监一趟,就说咱家有要事相商,关于皇上秋狝所用马匹仪仗事宜。”
他要调虎离山,将曹化淳从宫中引出来控制在司礼监。同时,田尔耕那边动手抓人审讯。双管齐下,打曹化淳一个措手不及。
随侍太监领命而去。魏忠贤坐回大案后闭目养神,但耳朵却竖着捕捉外面的每一丝动静。值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逐渐弥漫开的杀伐之气。
约莫两刻钟后,门外响起脚步声和曹化淳那特有的略带尖细的嗓音:“魏公公相召,不知有何吩咐?”
魏忠贤睁开眼,脸上已换上一副和煦的笑容:“曹公公来了,快请进。”
曹化淳约莫五十岁年纪,面皮白净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笑呵呵地走进来,拱手道:“魏公公有召,岂敢怠慢。不知秋狝马匹之事,有何需要咱家效劳的?”
“坐,看茶。”魏忠贤示意,待曹化淳坐下才慢悠悠道,“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近来移居新军营,对骑射颇有兴致。秋狝虽未定,但马匹仪仗需得提前预备。”
他问道:“御马监那边,上驷院的良驹可都健壮?鞍辔、旌旗、卤簿等物,是否齐全?”曹化淳心中略感奇怪,这等具体事务何须魏忠贤亲自过问?
但面上不显,恭敬答道:“魏公公放心,上驷院马匹膘肥体壮,鞍辔器物一应俱全,早已预备妥当,随时可供皇上取用。”
“那就好。”魏忠贤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曹公公,咱家听说你在宫外有些产业,经营得不错?”
曹化淳心中一突,脸上笑容不变:“不过是些族人乡党投靠,帮着打理些田庄铺面,勉强糊口罢了,不值一提。比不得魏公公为国操劳,日理万机。”
“诶,话不能这么说。”魏忠贤放下茶盏,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曹化淳,“咱们内侍在宫里伺候,总得为日后打算。有些产业,也是常情。”
他话锋一转:“只是……产业大了,往来就杂,容易惹上是非。曹公公可要当心啊。”曹化淳背脊微微发凉,强笑道:“魏公公提醒的是,咱家一向小心,不敢逾矩。”
“小心就好。”魏忠贤点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前些日子,顺天府清查城内空置房屋,在信王府后街那边,查到一处宅子,似乎有些年头没人住了。”
他盯着曹化淳:“曹公公久在京师,可知道那宅子的来历?”曹化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虽然极力维持,但眼神中的慌乱一闪而过。
他答道:“信王府后街?这个……咱家久在宫中,对宫外宅邸不甚熟悉。想必是哪家勋贵旧宅吧?”
“哦?是吗?”魏忠贤似笑非笑,“可咱家听说,那宅子六年前的主人,是已故南京礼部侍郎钱士升,钱龙锡的族弟。钱家败落后,宅子辗转到了通州一家叫‘隆昌号’的当铺手里。”
他语气转冷:“而这家‘隆昌号’……似乎和曹公公有些渊源?”曹化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魏公公!此话从何说起?”
他辩解道:“那‘隆昌号’咱家只是略有耳闻,绝无什么渊源!定是有人诬陷!魏公公明鉴!”
“曹公公何必激动?”魏忠贤依旧坐着,语气平淡,“咱家也只是听说。不过,巧的是,咱家还听说,曹公公前几日通过‘隆昌号’,往天津一个叫‘隆昌海贸’的商行汇了五千两银子。”
他步步紧逼:“这‘隆昌海贸’,好像也和曹公公有旧?”曹化淳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魏忠贤竟然查得如此之深如此之快!
“曹公公,”魏忠贤的声音冷了下来。
“咱们都是伺候皇上的人,当知‘忠谨’二字的分量。你在宫外经营产业,咱家可以不管。”
他厉声道:“但你若是借着御马监的差事,行些不该行的事,结交些不该结交的人,甚至……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那就别怪咱家不讲情面了。”
“魏公公!冤枉啊!”曹化淳扑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咱家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那些产业,那些银钱往来,都是……都是底下人背着咱家做的!咱家一概不知啊!”
他磕头道:“定是有人陷害!求魏公公明察!”“不知?”魏忠贤冷笑,“好一个不知。那咱家问你,你府上那个告假回籍的管事,此刻在何处?”
他继续追问:“他身上可带着你给的差事?还有,你认不认识一个左手有疤、叫周涣的文人?他是不是奉了你的命,去了江南?”
曹化淳浑身瘫软,瘫倒在地。魏忠贤连周涣的名字都说出来了!他什么都知道了!自己完了,彻底完了!
“魏公公……饶命……饶命啊!”曹化淳磕头如捣蒜,“咱家……咱家只是一时糊涂,受了小人蒙蔽……那周涣,是高……高攀龙府上的清客,与咱家无关啊!”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那宅子……宅子也是底下人贪财,暗中经营的,咱家真的不知情!银子……银子是……是有人托咱家帮忙周转,说是海贸生意……”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辩解推诿求饶。魏忠贤只是冷冷地看着,像看一条在砧板上挣扎的鱼。他知道,曹化淳已经崩溃,接下来就是吐出更多东西的时候了。
“是谁托你周转银子?那宅子现在谁在用?周涣南下到底去干什么?”魏忠贤的声音如同冰锥,“曹化淳,你若想活命,就一五一十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咱家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你的族亲故旧一个也跑不了!”
曹化淳瘫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知道,在魏忠贤面前任何隐瞒都是徒劳。为了活命,为了族人,他只能……
“我说……我都说……”曹化淳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哭腔,“是……是刘一燝刘参将……他通过中间人找到咱家,说有一笔海上的买卖利润丰厚,但需要宫中有人照应方便货物出入……”
他继续交代:“那五千两,是……是入股的钱。宅子……宅子也是他安排的,说是有时候需要见些不方便在府里见的人……周涣……周涣咱家真的不清楚。”
他最后说道:“只听说他南下是替高攀龙送信,具体送谁,不知道啊魏公公!咱家只是贪财,绝无谋逆之心!求魏公公开恩!开恩啊!”
刘一燝!果然是他!魏忠贤眼中寒光暴涨。一个京营参将勾结内廷太监,经营隐秘宅邸,参与海上买卖,还与高攀龙的清客有间接关联……这绝不是简单的贪财!
“刘一燝见的是什么人?在宅子里!”魏忠贤厉声追问。“不……不知道……咱家只提供地方,从不过问他们谈什么……”曹化淳断断续续地说道。
他努力回忆:“好像……好像有一次,听底下人说,来的像是个年轻贵人气度不凡,但遮着脸……还……还有女子声音……”
年轻贵人?女子声音?魏忠贤心中剧震。信王朱由检年轻,气度……难道真的是他?女子?会是信王府的女眷吗?还是曹化淳或刘一燝安排的人?
“这些话,你敢在皇上面前再说一遍吗?”魏忠贤盯着曹化淳。曹化淳如丧考妣,但为了活命只能点头:“敢……咱家敢……只求魏公公饶咱家一命!”
“你的命,咱家说了不算,得看皇上的意思。”魏忠贤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过,你若肯戴罪立功,把你知道的关于刘一燝、关于那宅子、关于海上买卖的所有事情都写下来画押具结,咱家或许可以在皇上面前为你求个情。”
“写!咱家写!现在就写!”曹化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扑到书案边。魏忠贤示意小太监送上纸笔。
看着曹化淳哆哆嗦嗦开始书写,他心中快速盘算。曹化淳的口供是铁证,足以拿下刘一燝,甚至牵连出信王。但动信王……兹事体大,必须有万全准备,更要有皇帝的首肯。
他必须立刻去见皇上。但在那之前,要先控制住刘一燝,防止他闻风而动狗急跳墙。他走出值房,招来亲信低声下令。
命令很明确:“速去北镇抚司,告诉田尔耕,立刻以‘勾结内官、私通海贸、图谋不轨’之名,秘密逮捕京营参将刘一燝!封锁其府邸,搜查一切书信账目!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他补充道:“同时,派兵围住信王府后街那处宅子,任何人不得进出,等待咱家下一步命令!”亲信领命飞奔而去。
魏忠贤站在廊下,看着逐渐明亮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网,开始收了。但收网之时往往也是最危险的时候。刘一燝是京营将领手下有兵,信王是天家至亲,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他整理了一下袍服定了定神,向新军营方向望去。现在,他必须去面圣,将这一切禀报给那个他绝对信任、也绝对信任他的年轻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