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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办事

大明,重生朱由校 星眠01 10179 2026-01-31 02:17

  司礼监值房里烛火通明,将魏忠贤的身影投在屏风上,拉得细长。他刚听完田尔耕近一个时辰的禀报,内容从侯家账册到信王府后街的宅子。

  每一条线索都像细针,刺入权力版图看似平静的区域,引出深处的暗流。魏忠贤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紫檀椅扶手上缓慢地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田尔耕垂手肃立,心中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报上来的东西太敏感,涉及藩王是绝对的禁区。“信王府后街……”魏忠贤终于开口,声音平直,“那宅子以前是谁的产业,查了吗?”

  “回公公,正在查。房契过户记录在顺天府,已派人去调阅。”田尔耕答道,“据周围老住户回忆,那宅子五六年前换过主人。”

  他补充道:“之前住的好像是个南直隶来的致仕官员,姓什么记不清了。”南直隶致仕官员?魏忠贤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江南,又是江南。

  侯家账册、周涣、顾起元、现在又牵扯到信王府附近的宅子……这些线索看似散乱,却都隐隐指向同一条暗线。“刘一燝那边,继续盯,但要更隐蔽。”

  魏忠贤缓缓道,“他一个参将,还没那么大胆子和能耐把手伸到信王府边上。查他这些年的升迁路径,和哪些勋贵、内官有来往。”

  他补充指令:“特别是天启五年之后。另外,他府上进出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尤其是生面孔。”“是。”田尔耕应道,犹豫了一下,“公公,信王府那边……咱们的人要不要撤远些?”

  魏忠贤抬手打断:“不撤。但要换人,换最精干、最不起眼的。不要靠近,只在远处观察,记录进出之人、车辆、时间即可。”

  他语气加重:“记住,绝对不许惊动王府,更不许与王府任何人发生接触。若有暴露风险,立即撤离,宁可跟丢也不能留把柄。”

  “下官明白。”田尔耕松了口气。魏忠贤的谨慎让他安心,这说明公公也意识到了此事的极度敏感性。“侯家账册上那几个名字,”魏忠贤继续道,“顺着查下去。”

  他指示:“英国公一脉虽然说没有传承,被收回,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看看他们现在和谁走得近。御马监那边先不要动,那是皇上的内廷,咱家自有计较。”

  田尔耕点头,将每一项指令牢牢记在心里。“江南三法司的人,徐大化他们到哪了?”魏忠贤换了话题。“昨日已过徐州,按行程再有三五日便可抵达南京。”

  “给王体乾去信,让他把该准备的证据准备好,该敲打的人敲打好。”魏忠贤吩咐,“徐大化虽是自己人,但案子太大牵扯太广,不能出任何纰漏。”

  他具体说道:“顾起元的罪证要钉死。至于其他牵连的士绅分清主次,首恶必办,胁从可酌情处理。眼下要紧的是稳住江南,不是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

  魏忠贤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务实:“告诉王体乾,皇上要的是漕运安稳东南税赋如常。杀人立威是手段不是目的。”“是,下官这就去拟信。”田尔耕道。

  “还有,”魏忠贤眼神微凝,“高攀龙府上那个清客周涣,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锡、苏州都查过了没有踪迹。他会不会根本没回南直隶?”

  他分析道:“或者半路改道了?查查从通州南下之后还有哪些路线能避开官道驿站。此人是个关键,找到他或许能解开京城这条线的死结。”

  田尔耕心中一凛。是啊周涣像是凭空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个左手有疤举止像官的中年文人不该毫无痕迹。“下官加派人手扩大范围水陆两路都查。”

  魏忠贤点点头挥挥手。田尔耕会意躬身退下。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魏忠贤独自坐着看着跳动的烛火许久未动。信王府这三个字在他心头盘桓不去。

  当今天子无子信王朱由检是唯一成年的亲弟按《皇明祖训》是第一顺位继承人。这是公开的秘密也是朝野心照不宣的禁忌。

  没有人敢公开谈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或多或少地会瞟向那座位于城西的王府。皇上身体不好这也是半公开的秘密。咳疾时好时坏精力不济。

  所以才移居新军营既为安全也为静养。万一……魏忠贤不敢深想那个万一。他是靠着皇帝的宠信才有的今天皇帝在他的权势就在。

  皇帝若有不测新君会如何对待他这个“九千岁”?他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树敌遍朝野。到时候恐怕就是墙倒众人推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他必须确保朱由校的安全。

  孙杰的侄女在信王府当差刘一燝的人去了信王府后街的宅子这只是巧合还是某种隐秘联系的冰山一角?如果是后者那就太可怕了。

  这意味着在他魏忠贤自以为牢牢掌控的朝局之下有一股潜流正在悄悄汇聚目标直指未来的皇位。而江南乱党东林余孽甚至京营将领宫中内侍都可能被这股潜流吸附利用。

  他必须查清楚但又不能大张旗鼓。涉及天家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沉思良久魏忠贤提笔开始给南京的王体乾写密信。

  除了交代田尔耕转述的那些他特别加了一条:“江南案涉谋逆或有京师勋贵内官暗通款曲尔在南京可细查侯郑等家与京中往来之书信礼单契约。”

  他写下暗语:“凡有涉及‘西府’、‘贤王’、‘御弟’等隐语暗指者务必单独录出密封急递进京不得经由任何他人之手。”他没有明写信王但这些词王体乾自然能看懂。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唤来最心腹的干儿子赵靖低声吩咐他亲自送往南京途中不得停留不得与任何人交谈。

  做完这一切魏忠贤才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袭来。他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知道今夜又睡不了了。但比起身体的劳累心头的重压更让人喘不过气。

  江南的乱局看似平息京师的暗涌却刚刚开始。而他站在漩涡的中心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新军营御帐里朱由校没有睡。他披着一件厚实貂裘坐在木工案前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对着一块黄花梨木料却迟迟没有下刀。

  木料纹理细腻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但他眼中没有往常沉浸于技艺时的专注只有一片沉郁的茫然。帐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更漏单调的滴答声。

  几名内侍远远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皇帝这几日心情明显不佳咳得也频繁了些太医开的药吃了似乎效果不大。王体乾从江南送回的战报和证据副本他都看过了。

  海盗的供词侯家郑家的往来密信顾起元的密信书函铁证如山。他的处置也没有错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审的审。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堵得慌?

  杨涟在诏狱里的话时不时在他耳边回响。“厂卫之法终非治国正道恐遗祸深远。”真的是这样吗?不用厂卫不用魏忠贤他还能靠谁?

  靠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结党营私的朝臣?还是靠那些醉生梦死侵吞国帑的勋贵?他知道魏忠贤手段酷烈树敌无数。

  他也知道朝野上下私下里骂魏忠贤是“阉党”是“九千岁”连带着也骂他这个皇帝昏聩。可他有什么办法?辽东的建虏要打九边的将士要饷朝廷的官员要俸禄皇宫的开销再省也省不到哪里去。

  钱从哪来?不加派不清丈不征税难道去抢?江南那些士绅家里金山银海却变着法子逃税漏税。朝廷稍一紧逼就喊“与民争利”就暗中串联甚至勾结海盗想断朝廷的命脉。

  这样的“民”要他何用?杀了抄了有什么错?可为什么还是觉得累觉得空觉得这皇帝当得没意思。他放下刻刀拿起案边一份奏章。

  是内阁呈上的关于陕西旱情及请求减免税赋拨粮赈灾的票拟。黄立极的拟票四平八稳:“着户部议处酌情拨给。”李起元在旁边用小字批注:“国库空虚辽饷尚缺恐难兼顾。”

  李起元写道:“可令地方自筹或劝谕富户捐输。”朱由校看着这两行字心头一阵烦恶。陕西赤地千里饥民易子而食朝廷却拿不出钱粮赈济?

  地方自筹?地方官府若能自筹何至于上奏朝廷?劝谕富户捐输?那些富户比江南的豪绅也好不到哪去!他提起朱笔想写点什么却觉得手腕发沉。

  最终只在票拟上批了两个字:“速办。”怎么“速办”由谁去“办”他也不知道。只能寄希望于户部寄希望于李起元能挤出点钱来。

  扔下笔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门帘。秋夜寒风立刻灌入让他打了个寒噤却也精神一振。营地里篝火点点哨兵的身影在火光边缘游弋。

  远处传来隐约的操练口令声是李永贞在督练振威营夜巡。这支新军是他眼下唯一觉得实在的东西。三千多人年轻健壮经过严格挑选和操练。

  他们对他这个皇帝有着近乎盲目的忠诚。他们的粮饷是他特旨拨付的他们的将官是他亲自选任的他们的命运和他紧紧绑在一起。

  有了这支军队在身边他才觉得稍微安全些才觉得这皇位坐得稍微稳当些。“皇上外边风大仔细着凉。”贴身太监王安小声提醒。

  朱由校放下门帘回到帐内。“王安你说朕是个好皇帝吗?”王安吓得扑通跪倒:“皇上当然是好皇帝!皇上勤政爱民英明神武……”

  “行了起来吧。”朱由校打断他这些套话,“说点实在的。你觉得魏伴伴他是不是权力太大了些?”王安刚刚站起闻言腿又是一软差点又跪下去脸色煞白。

  他看着王安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心中更是烦闷。连身边最亲近的太监都不敢对魏忠贤有任何微词。这就是他想要的朝局吗?一言堂万马齐喑?

  他挥挥手让王安退下。独自坐在灯下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做木工而略显粗糙却依然年轻的手。他才二十二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却感觉自己像个垂暮的老人背负着千斤重担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蹒跚独行。父皇登基一个月就暴毙留下一个烂摊子给他。

  他战战兢兢坐上皇位依靠魏忠贤斗倒了把持朝政的李选侍又依靠魏忠贤清理了东林党稳定了朝局。这些年魏忠贤确实帮他解决了很多麻烦也帮他弄来了不少钱。

  可他也渐渐感觉到魏忠贤的权势越来越大依附他的人越来越多朝中几乎只剩下一个声音。这真的是好事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下他离不开魏忠贤。辽东江南陕西朝政哪一摊子事离了魏忠贤似乎都运转不下去。也许杨涟说得对厂卫之法终非正道。

  但正道在哪里?谁能给他一条既不用酷吏不用权阉又能稳住江山社稷的正道?没有答案。只有更漏声声催促着黑夜流逝也催促着这位年轻而疲惫的皇帝继续走向未知的黎明。

  信王府后街的无名宅邸里书房只点着一盏罩了纱罩的油灯光线昏暗。两个人对坐在一张方桌两侧身影被灯光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上首坐着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清瘦肤色白皙穿着半旧的藏青色直身头上只插了一根寻常的乌木簪。他坐姿端正手指修长正轻轻拨弄着一个青瓷茶盏。

  正是信王朱由检。下首坐着的是个四十多岁面白微胖穿着褐色绸衫商人打扮的人。正是白日里从刘一燝府后门乘青篷小车出来的那位吴姓男子。

  “殿下,”吴姓男子低声道,“刘参将让小的禀报您上次问的那件事他暗中查访了。侯家被抄没的财物账册确实已经送了一份进京。”

  他继续说道:“现存在户部档房由李阁老亲自核验。刘参将通过昔日同僚打听账册上确有与京中一些府邸往来的记录。”

  他补充关键信息:“但具体名目和数额非核心经办人员不得见。刘参将说那位在户部清吏司的同乡口风很紧只隐约透出有些款项是‘修缮捐资’‘节敬’之类。”

  吴姓男子最后道:“指向的不止一家。”朱由检拨弄茶盏的手指停了下来抬起眼。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光线下像两颗浸在寒水里的黑玉。

  “不止一家可有西边府上的?”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吴姓男子头垂得更低:“刘参将的同乡没敢明说。”

  他解释原因:“但他说账册是魏公公着人急递进京的如今除了李阁老和几个贴心侍郎旁人根本接触不到。连黄阁老那边似乎都未曾得见全本。”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始拨弄茶盏发出极轻微的规律的磕碰声。“知道了。告诉刘参将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打听更不要有任何动作。”

  他明确指示:“户部那边的人也让他断了联系做得干净些。”“是。”吴姓男子应道犹豫了一下,“殿下刘参将还让小的问江南那边顾侍郎的案子三法司的人快到了会不会牵连太广?”

  他说明缘由:“刘参将的堂妹嫁在苏州沈家而沈家与顾家是姻亲他有些担忧。”朱由检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顾起元勾结海盗证据确凿此乃谋逆大案按律当严惩。”

  他表明态度:“朝廷法度如此非人力可挽。至于姻亲故旧若未参与其事自当无虞;若有不法情事朝廷亦会明察。让刘参将稍安勿躁谨守本分即可。”

  他点明身份职责:“他是京营将领职责在于拱卫京师江南之事自有朝廷法司处置无须他挂怀。”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对朝廷法度的尊重又隐含告诫。

  吴姓男子连忙点头:“小的明白一定将殿下的话带到。”“还有,”朱由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你出入这里务要小心。近来京师不太平厂卫耳目众多莫要给人留下把柄。”

  他叮嘱:“若无要事不必常来。”“小的省得。每次来都绕了路换了装束确保无人跟踪。”吴姓男子保证道。朱由检点点头不再说话。

  吴姓男子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起身恭敬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书房里只剩下朱由检一人。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已是三更天了。侯家的账册魏忠贤急着调进京还让李起元亲自核验里面果然有不能见光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贿赂朝臣?结交内官?这些都不稀奇。他关心的是有没有涉及“西府”的?有没有他信王府的痕迹?他这些年刻意低调深居简出极少与朝臣往来。

  就是不想引起皇兄和魏忠贤的猜忌。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他是唯一的皇弟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原罪。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将赌注押在他身上试图提前攀附。

  也不知有多少人想方设法要把他拖下水搅乱朝局。刘一燝一个京营参将通过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主动向他示好传递消息。是真心投靠?还是受人指使的试探?

  抑或是魏忠贤设下的圈套?他不敢轻信也不能完全拒绝。在权力的棋盘上哪怕是最边缘的棋子也可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朝局动向需要知道皇兄和魏忠贤的真实意图。但他必须万分小心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认定为“交通外臣”“图谋不轨”的证据。

  江南的案子是个危险的信号。魏忠贤借着海盗案在江南掀起大狱打击士绅整顿税赋。这既是巩固权势也是在为朝廷敛财。

  接下来这把火会不会烧到京城?烧到那些与江南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勋贵官员头上?侯家的账册可能就是火种。他必须提前知道火会烧向哪里。

  这样才能提前规避或者在必要的时候让火烧向该烧的地方。至于皇兄朱由检望向新军营的方向目光复杂。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兄长。

  小时候皇兄也曾带他玩耍教他木工技巧。可自从皇兄登基尤其是魏忠贤得势之后兄弟之间便隔了一层厚厚的名为“君臣”与“猜忌”的墙壁。

  他知道皇兄身体不好知道皇兄当这个皇帝当得很累很孤独。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一句关心的问候都可能被曲解成别有用心。

  他只能等只能看。在深宅之中读书练字约束府中上下不惹事不生非。同时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捕捉着外界传来的每一点风声。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深秋的寒意。朱由检关好窗户回到书桌前吹熄了油灯。书房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清瘦挺拔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黑暗中仿佛与这无边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内阁值房里黄立极到得最早。炭火刚生起来还有些冷。他呵了呵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着空荡荡的阁室心中有些感慨。

  曾几何时这里高朋满座东林诸君子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如今那些面孔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李起元李国普还有他自己这个“阉党首辅”。

  名头不好听但他这个年纪这个位置也顾不得许多了。能坐到文臣巅峰执掌中枢光宗耀祖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至于身后骂名那是身后事了。

  他拿起今日通政司送来的奏章摘要一份份看过去。大多是寻常政务兵部要钱工部要料刑部报几个秋决人犯。直到他看到都察院转来的一份奏章抄本眉头微微蹙起。

  奏章是南京都察院一位御史上的内容竟是弹劾新任漕运总督李起元“在天津卫任上纵容家奴与盐商勾结侵夺民利且有亏空漕粮之嫌”。

  措辞不算十分激烈但列举了几条具体事例时间地点人物都有不像是空穴来风。黄立极放下奏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李起元是他举荐入阁的能力不错也肯干事就是性子急得罪人多。这封弹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李起元即将南下总督漕运并主持江南税赋整顿的关口送来。

  用意不言自明是想拖住李起元干扰江南大局。会是谁指使的?南京那边的清流残余?还是朝中某些看李起元不顺眼的人?

  或者是江南那些即将被李起元刀锋所指的豪绅在京中的代言人?正思忖间李起元和李国普先后到了。李起元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也看到了那份弹章抄本或者已经得到了风声。

  “黄阁老。”李起元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硬,“您也看到了?纯粹是污蔑构陷!下官在天津卫数年自问清廉勤慎从未有亏空之事!”

  他愤慨道:“家奴或许有不肖但与盐商勾结侵利绝无可能!这定是有人见下官受命整顿江南故意中伤阻挠朝廷大计!”

  黄立极示意他坐下缓缓道:“起元不必动气。言官风闻奏事是其本职。有无此事查一查便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查?”李起元更气了,“这一查要查到何时?江南那边清丈税赋刻不容缓!下官奉旨南下岂能因这无稽之谈滞留京师?这分明是缓兵之计!”

  李国普在一旁打圆场:“李阁老息怒。黄阁老的意思是此事需妥善处置既不能影响江南大事也不能让言官觉得朝廷堵塞言路。”

  他提出方案:“不如先上疏自辩同时请旨让都察院派人核查?反正李阁老家在京师核查起来也方便总好过拖着。”李起元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他知道李国普说得有理但心里憋屈。他正要大展拳脚却被人背后捅了一刀。黄立极沉吟道:“国普所言不失为一法。不过起元啊你是即将赴任的漕督又是阁臣身份特殊。”

  他分析利害:“若被一纸弹章就绊住脚步未免显得朝廷对重臣缺乏信任也助长了攻讦之风。老夫之意你可即刻上疏自辩言辞恳切即可不必过于激烈。”

  他提出处理方式:“同时老夫在内阁拟票时会建议将此弹章‘留中’暂不批答。皇上和魏公公那里老夫也会去分说。你按原定计划准备南下。”

  他最后道:“核查之事可并行但不能影响你的行程和差事。”“留中”是常见的处理方式将奏章扣在宫中不表态既给了皇帝和权臣回旋余地也让上奏者摸不清底细往往不了了之。

  这对李起元来说是目前最好的结果。李起元脸色稍霁起身对黄立极拱手:“多谢黄阁老回护。”他心里明白黄立极肯出面帮他压下此事不仅是同僚之谊。

  更是因为江南税赋整顿是魏忠贤定下的大计不能因为这点风波就受阻。“都是为了朝廷公事。”黄立极摆摆手,“不过起元此事也给你提了个醒。”

  他郑重告诫:“江南之事牵扯利益太大你此去是虎口夺食明枪暗箭不会少。行事更需谨慎滴水不漏方能不授人以柄。”“下官谨记。”李起元郑重道。

  他确实需要更加小心了。这封弹章或许只是开胃小菜。三人又议了几件其他政务便各自处理手头事务。黄立极拿起那份弹章抄本又看了看。

  提笔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小字:“南京御史陈某天启五年进士座师为前礼部侍郎钱某某东林籍贯苏州吴县与顾起元同乡。”

  他将这张纸折好放入袖中。这是准备给魏忠贤看的。弹章背后的人影渐渐清晰了些。处理完一批紧急票拟黄立极起身准备去司礼监向魏忠贤汇报今日阁议要务。

  顺便说说李起元被弹劾之事。他知道魏忠贤虽然看似放权给内阁处理日常但重大人事和决策必须第一时间知晓。刚走出值房却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

  见到他连忙躬身:“黄阁老魏公公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黄立极心中一动这么早?看来是有突发情况。“知道了我这就去。”

  司礼监值房里魏忠贤的脸色比昨日更加冷峻。黄立极进来时他正将一封信件凑近烛火看着纸张在火焰边缘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焦糊味。“黄阁老来了坐。”魏忠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语气还算平和。黄立极谢座没有先开口。他知道魏忠贤叫他来必定有话要说。

  “江南三法司的人今日可出发了?”魏忠贤问似乎只是寻常确认。“按计划徐侍郎他们今日一早离京。”黄立极答道,“下官已嘱咐他们案情重大务必秉公从速稳妥。”

  “嗯。”魏忠贤点点头话锋一转,“李起元被弹劾的事你知道了吧?”黄立极心中一凛果然是为了此事。“刚刚看到抄本。下官与李阁老议过拟将弹章留中。”

  他汇报处理方案:“李阁老按原期南下核查之事并行不悖以免耽误江南大局。正要来禀报公公。”魏忠贤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神色。

  “留中是个办法。不过弹劾李起元的这个南京御史你可知他底细?”黄立极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双手递上:“略知一二。此人陈夏天启五年进士座师是前礼部侍郎钱龙锡东林党人。”

  他补充关键信息:“籍贯苏州吴县与顾起元是同乡。”魏忠贤接过纸条看了看冷笑一声:“钱龙锡的门生顾起元的同乡好得很。”

  他点明联系:“江南那边刚抓了顾起元京里就有人弹劾要去整顿江南的李起元。这配合倒是默契。”黄立极小心道:“公公的意思是此事并非偶然?”

  “是不是偶然查了才知道。”魏忠贤将纸条放在案上,“不过咱家刚接到南京密报说顾起元在狱中曾叫嚣‘朝中自有公论’‘吾道不孤’。”

  他透露情报:“看来他在京里确实还有同党还不死心呐。”黄立极心中暗惊。顾起元人在南京诏狱竟还敢如此嚣张?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倚仗?

  “李起元南下势在必行。弹章的事就按你说的留中。”魏忠贤做出决定,“但你要提醒李起元江南不是天津卫那里水更深石头更硬。”

  他具体告诫:“让他把眼睛擦亮把手洗干净该做的事要做不该碰的线一根也别碰。尤其是涉及到皇亲国戚勋贵世家的产业人情更要慎之又慎。”

  他最后强调:“有些事不是他一个漕督兼户部尚书能碰的明白吗?”这话已经是极其明确的警告了。黄立极连忙道:“下官明白一定将公公的话原原本本转告李阁老。”

  “另外,”魏忠贤从案头拿起一份奏章,“这是兵部转来的陕西巡抚请调京营精锐协助弹压因饥荒可能产生的流民暴动。你怎么看?”

  黄立极快速思考。陕西旱情严重流民增多地方兵力不足请调京营是常例。但眼下京营振威营刚抽走三千多人各营将领心思浮动刘一燝又有可疑动向。

  此时调兵离京是否稳妥?“陕西局势不稳确需震慑。但京营拱卫京师职责重大且近年操练废弛是否堪用还需斟酌。”

  他提出折中方案:“不若从邻近的山西河南镇戍兵马中抽调一部或命宣大总督酌情派兵南下协防更为稳妥。”魏忠贤沉吟片刻:“山西河南也不宽裕宣大要防蒙古。”

  他做出决定:“这样吧从京营三大营里各抽五百人凑一千五百人命一得力副将统领即日开赴陕西。记住要挑那些老实听话家眷在京的。”

  他补充指令:“同时传令九边各镇及临近省份加强关隘巡查防止陕西流民窜入他省酿成大乱。”这是既要应付陕西请调又不愿过多削弱京营还要防止流民扩散。

  黄立极佩服魏忠贤思虑周全应道:“下官这就去兵部传达公公意思拟定具体调兵方略。”“还有一事。”魏忠贤最后道,“皇上近来龙体欠安咳疾反复。”

  他交代重要事项:“朝中政务你我更要用心那些烦琐争议徒乱人意的事情尽量少打扰皇上。重大决策你我商议妥当再请皇上旨意。明白吗?”

  黄立极心头一震。这是要他和魏忠贤共同承担起更多决策责任甚至是某种程度的“代行”?“下官明白。一切以皇上龙体为重以朝廷安定为重。”

  从司礼监出来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黄立极眯了眯眼心中却是波涛起伏。魏忠贤今天这番话透露的信息太多了。对李起元的警告对顾起元同党的警惕对京营调动的谨慎。

  尤其是最后关于皇上身体和“少打扰”的暗示这绝不仅仅是寻常的政务讨论。他感到自己正被卷入一股越来越急越来越深的漩涡中心。

  一边是看似权倾朝野实则也如履薄冰的魏忠贤一边是身体堪忧心思难测的年轻皇帝还有隐藏在暗处不知何时会爆发的各种势力。

  他这个首辅坐在这个位置上是荣耀更是无尽的凶险。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圆融在各方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否则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深吸一口气黄立极整理了一下袍服迈着平稳的步伐向内阁值房走去。那里还有堆积如山的奏章等待他这位“阉党首辅”去批阅去权衡去决定这个庞大帝国无数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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