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维特的话如同一滴落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大厅！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愤怒与斥责。

　　“亵渎！这是对诸神，尤其是对战神威齐洛波奇特利最恶毒的亵渎！”那位脸上带疤的贵族最先发出怒吼，他怒目圆睁，将手放在了身旁的马夸威特上。

　　“改变祭祀方式？简直是一派胡言！”

　　另一位身着象征威齐洛波奇特利的红色长袍的高阶祭司，被气得浑身发抖，“血祭是维系宇宙平衡、确保太阳运行的基石，是帝国与诸神之间的神圣契约！是我们多少先辈、多少英勇武士用生命铸就的虔诚，岂能因为一个雨林蛮子的疯话就产生动摇！”

　　“他根本不是什么神启者！是恶魔派来扰乱帝国根基的骗子！”另一位贵族厉声喝道，“应当立刻将他处死，用他的心脏平息战神的怒火！他那些奇技淫巧，也必须彻底销毁，以免玷污神圣的土地！”

　　怒骂、质疑、要求处决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几乎所有的贵族和大部分祭司都加入了声讨的行列，他们脸色涨红，眼神凶狠，因为伊维特的话语触碰到了他们最根本的信仰和利益。

　　唯有一小群从一开始就沉默聆听、身着素淡白色或蓝色祭司袍的老年祭司，依旧紧锁眉头，沉默不语。

　　他们的信仰更偏向于古老的羽蛇神、特拉洛克（雨神）和尔丘特利奎（水源与生育女神），对血祭扩张本就不太赞同，但无奈势单力薄，不敢轻易发声。

　　王座之上，年轻的阿维特索特尔皇帝眉头紧锁，手指敲击扶手的频率加快。

　　他锐利的目光在激昂的人群和孤立无援的伊维特之间来回移动。

　　伊维特带来的“神启”和刚才的“通灵”确实令人震惊，甚至让他有一瞬间的动摇。但是……改变祭祀？

　　这触及了帝国权力结构最敏感的一环。

　　对外战争掠夺祭品，是维持贵族武士阶层忠诚、获取奴隶、展示武力、巩固皇权的关键手段。祭司集团也依靠主持盛大血腥的祭祀来维持其超然地位和影响力。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之所以能代替哥哥提佐克坐在这里，就是因为提佐克的软弱引起了这些贵族们的不满。

　　羽蛇神固然是古老而受尊敬的神祇，但他传说中的“仁慈”和对人祭的反对，在帝国当前以战神崇拜为核心的意识形态下，更像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应当被“赶走”的旧神理念。

　　“一个被放逐的、仁慈的神明，就算真的归来……”阿维特索特尔心中念头飞转，眼神逐渐变得冷硬，“他的教诲，能比得上带领我们墨西加人走向世界之巅的战神吗？没有战神庇佑，没有持续的圣战和鲜血祭祀，帝国的辉煌如何延续？”

　　他看到伊维特在汹涌的斥责中孤立无援的样子，又想到他那些确实有用的技艺……这一切和自己这来之不易的地位相比，似乎也没那么重要。

　　几位一直注视着皇帝陛下的贵族捕捉到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冷光，瞬间心领神会，猛地站了出来：此獠妖言惑众，试图动摇国本，其罪当诛！请允许我将其押往大神庙祭坛，以其心脏和鲜血，向战神证明帝国对他的虔诚永不可质疑！”

　　阿维特索特尔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准。将其带往威齐洛波奇特利神殿前。”

　　“遵命！”

　　那贵族狞笑一声，带着几名如狼似虎的皇家武士大步上前。

　　伊维特没有反抗，任由两名魁梧的武士反剪他的双臂，然后将一块破布粗暴地塞进他嘴里。

　　在无数道或愤怒、或冷漠、或怜悯、或兴奋的目光中，他被拖出了大厅，穿过长廊，走向那座高耸入云、散发着血腥气息的大金字塔。

　　金字塔脚下，宽阔的祭祀广场上，一些低级祭司正在忙碌。看到皇家武士押着一个人过来，他们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而敬畏地观望。

　　伊维特被粗暴地推到祭坛前。一名身着华丽祭袍、脸上涂着象征威齐洛波奇特利符号的主祭走上前来。

　　武士简短地向他说明了情况。

　　主祭闻言，看向伊维特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愤怒。

　　他示意武士扯掉伊维特嘴里的破布（献祭者临死前需要发出声音，这是献祭活动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后开始用悠长而肃穆的语调，高声向聚集过来的人群宣告伊维特的“罪状”，并颂扬战神威齐洛波奇特利的伟大与不可侵犯，声明将以此渎神者的心脏，来增强神明的力量，捍卫祭祀的神圣。

　　阳光炽烈，照在白色的金字塔和祭坛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伊维特被按在冰冷的祭石边缘，主祭拿起了那柄闪着幽光的黑曜石祭祀匕首，匕首的刃口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气息。

　　就在主祭举起匕首，即将吟唱最后的献祭咒文时，伊维特看向天空的目光定格了。

　　在湛蓝的天空中，一朵细长而蜿蜒的卷云，正随着气流缓缓飘过。其模样，宛如一条横亘天际的……巨蛇！

　　就是现在！

　　伊维特体内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了因为即将行刑而略有松懈的钳制！

　　他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不顾一切地指向天空，用尽所有的力气高喊：

　　“看啊！！！你们这些被蒙蔽双眼的人！看看天空！羽蛇神的化身正在降临！他正注视着你们！注视着你们如何污蔑他的代言人！如何用肮脏的双手扼杀他带来的新启示！”

　　他的声音凄厉而具有穿透力，在空旷的祭祀广场上回荡。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下意识地顺着他颤抖的手指指向的天空望去。

　　阳光下，那条蜿蜒纤长、栩栩如生的蛇形卷云，正静静地横亘在蔚蓝的天幕上。

　　在阿兹特克人充满象征意义的世界观里，云彩的形状本就常常被赋予神性。而此刻，在献祭渎神者的关键时刻，天空竟然出现如此形似羽蛇的云彩！

　　震撼、惊疑、恐惧……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连那名举起匕首的主祭，动作也僵住了，怔怔地望着天空。那些原本愤怒或兴奋的武士、祭司、围观者，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和惶恐的神色。

　　伊维特知道机会只有一瞬。

　　他猛地走向主祭，尽管双手还被反绑，但他的气势此时却占据了上风。脸上的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求死的决绝。

　　“挖出我的心脏吧，”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却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献给你们的战神。然后，我的灵魂将随羽蛇神而去。而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陡然拔高声线：

　　“你们将得到神罚。”

　　“羽蛇神会收回他赐予这片土地的一切，所有的知识都将消失，田地将再也种不出粮食与鲜花。当东方大海上的白色恶魔乘着巨舟到来时，你们所有人，无论贵族、祭司、武士还是平民，都将在火与剑、疾病与奴役中痛苦地死去。

　　你们的金字塔将被推倒，你们的城市将被焚毁，你们的历史将被遗忘，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的狂热与愤怒。

　　看着天空那诡异的“羽蛇云”，又看看眼前这个仿佛无所畏惧、甚至主动求死的“神启者”，主祭手中的黑曜石匕首开始微微颤抖。

　　“用这把匕首，”伊维特看着已经被吓懵的主祭，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渴求，“完成你的仪式。让战神享用这颗心脏，然后，等待你们既定的命运。”

　　说完，他闭上眼睛，微微扬起头，露出脖颈，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祭祀广场，有风吹过金字塔石缝的呜呜声，以及远处城市的模糊喧嚣。

　　主祭握着匕首，手却重如千钧。

　　他看向那些贵族，但贵族们同样眼神挣扎。

　　最终，他们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此事，已非他们能做主。天空的异象和伊维特那番恐怖的“预言”，已经将这件事提到了关乎帝国命运的高度。

　　僵持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

　　终于，主祭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垂下了举着匕首的手臂。

　　在刀疤脸贵族的示意下，伊维特身边的武士为他松开了束缚。

　　伊维特将主祭手中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匕首接过，然后放进他的怀中。

　　“保管好它。”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向着特拉托阿尼宫外的方向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洁白的金字塔和血迹斑斑的祭坛广场上，孤寂而决绝。

　　没有人阻拦他。

　　所有人都在目送着他的背影，天空那条蛇形卷云依旧蜿蜒，仿佛真的有一双神灵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