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皇帝陛下
踏上堤道的那一刻,伊维特感觉自己仿佛正行走在一条通往另一个世界的桥梁。脚下那坚实宽阔的石木结构给他带来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波光粼粼的特斯科科湖美不胜收。
湖风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淡淡的泥土腥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旅途的尘埃与疲惫,却也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堤道两侧的湖面上,星罗棋布的“奇南帕”如同巨大的绿色棋盘,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农夫们驾着细长的独木舟,在纵横交错的狭窄水道间灵巧穿行,弯腰照料着田畦上茂盛的玉米、豆类和花卉。
取代阿奇马尔玛引路的,是一名身着制式棉袍、头戴象征官员身份羽饰的中年男子。他一路都在为伊维特介绍着沿途所见,如同一位耐心的导游。
“脚下这条堤道,是三条主道之一,连接着湖的西岸与都城。它不仅是道路,也是水利工程的一部分,设有水闸调节湖面。”
官员指向远方逐渐清晰的庞然大物,“看,那就是特诺奇蒂特兰,世界的中心,太阳神钦定的居所。”
随着距离拉近,城市的细节逐渐从轮廓中剥离出来,变得更加震撼。数以万计的白色房屋和色彩鲜艳的神庙层层叠叠,从湖边一直堆砌到城市中心。
无数条笔直的水道将城市切割成整齐的街区,无数座木桥飞架其上。舟楫往来,行人如蚁,整个城市仿佛一个精密运转的巨型机械。
而这一切的中心,是那座高耸入云、令人望之生畏的大金字塔。即使从这个距离,也能看到其顶端两座并立的神庙轮廓——左侧蓝色代表雨神特拉洛克,右侧红色代表太阳与战争之神威齐洛波奇特利。
队伍从堤道尽头宏伟的石砌城门进入城市,当队伍跨入城门那一刻,喧嚣的声浪瞬间提高了数个量级。
当他们经过一个叫“特拉特洛尔科”的大型市场时,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伊维特,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几乎一眼望不到边的巨大广场,人声鼎沸如同雷鸣。数不清的摊位按照商品种类分区域排列,秩序井然却又充满了一种带着野蛮气息的活力。
堆积如山的可可豆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五彩斑斓的羽毛被精心捆扎,如同流动的彩虹,奴隶被绳子拴在一起,沉默地站在指定区域,等待买主。陶器、纺织品、黑曜石刀具、盐块、磨好的玉米粉、奇异的草药、活禽活兽......货物的丰富程度远超伊维特在吉恩戈拉或沿途所见。
成千上万的买者、卖者、搬运工、官员、看热闹的人汇聚于此,带有各种口音的方言、讨价还价声、争执声、吆喝声形成一股几乎实质化的声浪,令人头晕目眩。
在市场边缘,有大批市场管理员和佩戴武器的守卫在巡视,以维持这庞大交易市场的脆弱秩序。
这就是帝国的财富流动中心,是其商业网络与物资掌控力的最直观展示。
伊维特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并非因为喧嚣,而是因为这过于庞大、过于有序、过于“文明”的现实,与他记忆中那个即将被欧洲人轻易摧毁的阿兹特克形象产生了剧烈冲突。
队伍没有在市场停留,继续向着城市中心前进。周围的建筑越发宏伟,行人的衣着也越发华贵。当他们穿过又一道高大的石墙后,一个巨大的广场展现在眼前。
广场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中心矗立着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大金字塔。广场周围,还有其他规模稍小的神庙、祭司殿以及最重要的皇宫——特拉托阿尼宫。
宏伟的宫殿入口,是一座高大的石门,两侧站立着更加精锐、装备更加华丽的武士。他们的羽冠更高,棉甲上的图案更繁复,黑曜石武器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到了这里,那位引路官员停下脚步,转向伊维特。
“伊维特萨满,请随我来。您的同伴将在此处得到妥善安置。”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那一同到来的萨莫拉匠人,被礼貌引向一旁的附属建筑。他们担忧地看了伊维特一眼,伊维特微微点头,示意他们无须担心。
只有伊维特,在那队真正的美洲豹武士“陪同”下,跟随引路官员,迈步走进了特拉托阿尼宫的大门。
宫殿内部如同迷宫。
穿过高大阴凉的门厅,是一条又一条绘满精美壁画的长廊。壁画色彩鲜艳夺目,内容令人震撼:描绘着神话中众神的诞生与斗争、羽蛇神魁扎尔科亚特尔带来文明、墨西加人历代君主的赫赫战功与加冕仪式、被征服城邦献上贡品的场景……艺术水平高超,叙事性强,充满了力量感与宗教神圣性,同时也毫不掩饰地宣扬着帝国的武力与权威。
在一处带有水池和小型花园的内庭,一名身着白色长袍、脸上绘有奇特纹路的祭司迎了上来。
他没有多言,只是示意伊维特用庭院水池中的清水净手、净面,并用一种散发着清香的烟雾在他周身轻轻绕了绕。
这是一个简化的净化仪式,意味着伊维特即将进入更神圣的区域。
随后,伊维特被引至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那里只有一张简单的石凳。
“在此静候宣召。”
引路官员说完,便与那名祭司一同退至不远处,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淌,阳光在地面上投下缓慢移动的光斑。这是一种心理上的威慑,让被召见者在漫长而无言的等待中,充分感受到自身地位的卑微与皇权的深不可测。
伊维特暗示自己放松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观察周围环境上,同时反复在脑海中梳理可能面对的问题、以及必须坚守的底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更久。
一名侍从悄然出现,对引路官员低声说了句什么。官员转向伊维特,微微躬身:“伊维特萨满,请随我来,皇帝陛下已经召见。”
穿过最后一道悬挂着华丽羽毛帷幕的拱门,伊维特踏入了一个极其宽敞、挑高惊人、光线却经过巧妙控制的大厅。
大厅两侧,整齐地站立着数十人。
他们年龄不一,但个个气度不凡。有的身着华美的刺绣棉袍,头戴复杂的羽冠,佩戴着大量的玉、金、绿松石饰品,显然是高级贵族或重臣。
有的则穿着朴素的白色或深色祭司长袍,但神色肃穆,目光深邃,手中或持仪式器物,显然是地位崇高的祭司。还有一些人,虽未着华丽服饰,但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无疑是高级将领。
所有人都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这个衣着寒酸的陌生来客。
大厅尽头的台阶之上,是一张宽大的、铺着华丽美洲豹皮的石制宝座。
宝座之上,端坐着一个人。
正是阿维特索特尔。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但整个大厅的空气却仿佛因他的存在而凝滞。他就这样目光平静地,望向一步步走进大厅中央的伊维特。
伊维特停下脚步,在距离宝座适当的位置,依照阿奇马尔玛之前教导、并多次演练过的最高礼节,深深地、缓慢地躬下身,右手抚胸,用清晰而稳定的纳瓦特尔语说道:
“来自东方雨林,蒙受羽蛇神魁扎尔科亚特尔启示的仆人,萨莫拉的伊维特,觐见伟大的皇帝,众神在地上的代表,阿维特索特尔陛下。”
他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大厅中回荡,清晰可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