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帛滑落。
绝影剑显露真容。剑身依旧朴素,却在戈壁昏暗的天光下,流转着一层幽暗内敛的紫晕,剑柄被他苍白的手指轻轻握住。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楼船上的陈平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感觉到,下方那个少年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苏醒了。不是气势的攀升,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存在感”的弥漫。
逸尘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穿透了凝滞的空气和两万人的肃杀气场,清晰地传到陈平安耳中:
“说完了?”
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确认。
陈平安脸上的悲悯笑意微微一僵。
下一刻,逸尘动了。
没有冲向那看似最强大的楼船,也没有试图突围。他就站在原地,握着绝影剑,对着前方那如潮水般铺开、阵法森严的两万云剑书院精锐,挥出了第一剑。
动作很慢,很清晰。仿佛不是在对敌,而是在演练某个基础的剑式。
一道纤细的、近乎透明的紫色剑气,脱离剑尖,向前飘去。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轻飘飘的。
然而,当这道剑气触及最前排一名结阵凝神、真元护体全开的云剑书院弟子时——
“嗤。”
轻响。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冰雪。
那名弟子脸上还保持着戒备与一丝对那不起眼剑气的疑惑,整个人便从头到脚,居中分成两片。切口光滑如镜,没有鲜血喷溅,两片身躯向左右缓缓倒下,尚未落地,便化作两蓬细细的、闪烁着微弱紫光的尘埃,被凝滞的风一吹,消散无踪。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葬风原。只有那紫色剑气斩开第一个人后,并未消散,依旧不紧不慢地向前飘着,飘向下一名弟子。
那名弟子脸色骤变,狂吼一声,将全身真元注入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璀璨剑罡迎击。
“嗤。”
剑罡如纸糊般破碎。紫色剑气掠过,这名弟子步了前一人后尘,同样一分为二,化尘飘散。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剑气依旧不疾不徐,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坚定地沿着一条直线推进。所过之处,无论是慌忙祭出的防御法宝,还是仓促结成的阵法光幕,亦或是搏命斩出的凌厉剑光,在那纤细紫气面前,都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露珠,一触即溃。而每一个被它“触碰”到的云剑书院弟子,结局都毫无二致——瞬间分裂,化为紫尘。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震天的喊杀。只有那一声声单调而规律的“嗤”、“嗤”轻响,以及一道道在庞大阵型中凭空“抹去”的人形空缺。
屠杀。
一场沉默、精准、高效到令人灵魂冻结的屠杀。
逸尘就站在原地,手腕稳定地转动着,一道接一道同样纤细、同样致命的紫色剑气,从他剑尖生出,飘向战阵的不同方位。他的眼神,自始至终都平静无波,甚至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名敌人身上,只是看着前方虚空,仿佛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却又无需投入感情的工作。
楼船上,陈平安脸上的温文儒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他亲眼看着自己精心培养、耗费无数资源、堪称书院中坚的两万精锐,在那不起眼的紫色剑气下,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一茬茬倒下、消散。那些足以困杀炼虚巅峰的阵法,那些犀利无匹的剑阵合击,在那紫气面前,竟然形同虚设!
“孽障!安敢如此!”陈平安终于按捺不住,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啸。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书院根基被这样屠戮殆尽!月白长衫鼓荡,炼虚巅峰的磅礴气势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他并指如剑,一道凝练如实质、长达百丈的炽白剑罡自指尖迸发,带着撕裂苍穹的威势,朝着下方依旧在不断挥出紫色剑气的逸尘,怒斩而下!这一剑,他含怒而发,已尽全力,自信便是同阶修士,也绝不敢硬接!
炽白剑罡照亮了昏暗的戈壁,恐怖的威压让大地震颤,碎石飞溅。
逸尘终于抬眼,看向了那道声势浩大的剑罡,以及剑罡之后,楼船上脸色铁青的陈平安。
他第一次,有了一个极细微的表情变化——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毫米,像是在笑,又像只是肌肉无意识的抽搐。
然后,他对着那道百丈炽白剑罡,挥出了至今为止最快的一剑。
依旧是那道纤细的紫色剑气。只是这一次,速度快了何止百倍!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紫线,逆势而上,无声无息地迎上了那声势骇人的炽白剑罡。
接触。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百丈炽白剑罡,从中断折。断口处光滑平整,被斩断的前半截剑罡瞬间失去所有光华与威力,如同破碎的琉璃般无声炸散成漫天光点。后半截剑罡则失控地斜斜斩落,将远处一座风蚀土丘轰成齑粉。
紫色细线去势不减,在陈平安骤然收缩的瞳孔中,瞬息掠过他与楼船之间的空间。
“嚓。”
一声轻响。
陈平安头上那顶象征宗主身份的纶巾,连同几缕被斩断的发丝,缓缓飘落。
他僵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剑指前伸的姿势,凤目圆睁,脸上血色尽褪。颈侧传来一丝冰凉的刺痛,一滴血珠,缓缓沁出。
那道紫色细线,在斩落他纶巾、擦伤他皮肤后,便消散于空中。
下方,逸尘收回了绝影剑。他周身的紫色微光似乎黯淡了些许,脸色也更加苍白,但站姿依旧挺直。他不再挥剑,只是静静站着。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两万云剑书院精锐,此刻尚能站立者,已不足三成。广阔的砾石滩上,没有尸体,没有血迹,只有大片大片空荡荡的地面,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飘散的、闪烁着微光的紫色尘埃。幸存者们聚拢在一起,瑟瑟发抖,看向那个青衣少年的眼神,如同看着降临凡尘的灭世魔神,再无半分战意,只有无边的恐惧。
风,不知何时又开始了呜咽,卷起地上的紫色尘末,打着旋儿,掠过一张张惊恐万状的脸,掠过陈平安僵硬的身体,掠过逸尘漠然挺立的背影。
逸尘没有再看陈平安,也没有看那些幸存者。他将绝影剑重新用粗布裹好,负回背上。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刚才那场单方面屠戮了两万元婴、化神修士的杀戮,只是拂去了衣上的一点灰尘。
他转身,继续向西走去。步履依旧平稳,踏过被剑气犁松的砾石,踏过那些象征着死亡与消散的紫色尘埃,走向戈壁更深处,走向绝剑山脉的方向。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一座彻底崩塌的“正道”丰碑。
陈平安捂住颈侧细微的伤口,手指冰凉,颤抖。他看着逸尘逐渐远去的背影,那张原本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苍白,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扭曲的怨毒。但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直到那青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他才腿一软,几乎瘫倒在楼船甲板上。耳边,是门下弟子压抑的、劫后余生的啜泣与无法控制的战栗。
葬风原的风,依旧在哭嚎,将今日发生的一切,连同那紫色的死亡尘屑,吹向大陆四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