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号方舟的底层,从未被记录在航行日志中。
那是一个独立于舰体其他区域的封闭舱室,直径三百丈,呈球形结构。舱壁并非金属质地,而是某种生物质材料——正缓慢搏动着,表面浮现出血管般的脉络。室内没有光源,却漂浮着数千枚发光的“种子”,每一枚都如婴儿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的绿光。
种子之间,悬浮着一个人。
他赤身裸体,保持着胎儿在母体中的蜷缩姿态。黑发如海藻般在失重环境里飘散,皮肤苍白得不带一丝血色,仿佛从未见过阳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胸口——那里镶嵌着一颗心脏大小的绿色晶体,晶体内部有液体流动,与舱壁的搏动同步。
神农。
初代文明最后一位生物学家,生态改造计划的灵魂人物,理论上本应与天枢星一同毁灭,却在此处以一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状态,被保存了百万年。
女娲和少昊通过传送阵抵达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
“这就是……永生之茧。”女娲的声音在密闭空间中回荡,“初代生物学的最高成就,能让意识脱离肉体束缚,在能量态中保持活性。但代价是……”
“与外界完全隔绝。”少昊接过话头,“茧内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万分之一。对外界而言过去了一百万年,对他来说或许只过了百年。但这也意味着,他的记忆、情感、认知……都停留在了初代文明毁灭的那一刻。”
女娲走近悬浮的神农,伸手触碰那颗绿色晶体。指尖传来温暖的脉动,如同心跳。
“唤醒他,你确定吗?他的精神状态或许还停留在……战争最惨烈的阶段。”
“不确定。”少昊说,“但我们需要他的知识。熵族不是单纯的敌人,它们是某种……生物武器。而神农,是唯一研究过它们生物学特性的专家。”
他调出一份古老的记录。
画面中是初代文明的实验室,一群科学家围在一个透明容器旁。容器内,一团黑色物质正在蠕动,不断变换形态,时而像液体,时而像气体,时而又凝聚成某种有机结构。
“样本代号‘混沌’,捕获于猎户座悬臂边缘。”记录中传来神农的声音,年轻、冷静,带着学者特有的克制,“初步分析显示,它没有固定形态,没有遗传物质,甚至不具备我们认知中的‘生命特征’。但它会繁殖,会进化,会学习。更关键的是……”
画面放大,黑色物质正在吞噬一块金属板。并非腐蚀,也不是溶解,而是一种更诡异的转化——金属板在接触它的瞬间,分子结构被改写,从有序变为无序,随后融入黑色物质,成为它的一部分。
“它能将秩序转化为混沌,将物质转化为自身。这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却真实发生了。我的推测是,它通过某种机制,暂时修改了局部的物理常数。”
记录中断。
“这是神农被捕前留下的最后一份报告。”少昊说,“之后他便被最高议会紧急征召,参与‘火种计划’的生态改造部分。再后来……天枢星毁灭,他本该一同牺牲。直到三万年前,昆仑号方舟的自动勘探队在银河系边缘发现了这个‘茧’。”
“是谁把他放进去的?”
“不清楚。”少昊摇头,“茧的技术水平远超初代文明巅峰期,或许是神农自己开发的,也可能是……其他某种存在。”
女娲沉默片刻。
“开始吧。”
少昊走到舱室中央的控制台前。那并非金属面板,而是一朵巨大的莲花状生物结构。他将手按在莲心,莲花层层绽放,露出核心——一个由光线编织的复杂界面。
“唤醒程序,启动。”
舱室内的绿光骤然增强。
那些漂浮的种子开始向中心汇聚,一颗接一颗融入神农胸口的晶体。每融入一颗,晶体的光芒便更盛一分,搏动也更加强烈。
神农的身体开始舒展。
蜷缩的四肢缓缓伸直,漂浮的发丝无风自动。苍白的皮肤下,血管逐渐显现,血液开始流动。最惊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皮颤动着,随即睁开。
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瞳孔深处有星图流转。
他看向女娲,眼神先是茫然,继而困惑,最后化作……恐惧。
“女娲?”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太久未曾使用,“你还活着?还是说……我“也死了?”
“我们还活着,神农。”女娲轻声道,“只是,已经过去太久了。”
“多久?”
“从你进入茧中算起,外界时间……一百零三万年。”
神农的表情骤然凝固。
一百零三万年。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人类大脑能够直观理解的范畴。文明可以兴衰轮回无数次,星系能够诞生毁灭好几轮,连宇宙本身都已老去一百零三万岁。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光滑紧致,不见一丝皱纹,宛如刚睡醒的年轻人。可记忆里,他分明是三百七十二岁的老者,在天枢星毁灭前夕,自愿进入茧中,等待渺茫的救援。
“其他人呢?”他问,“轩辕?伏羲?还有……我的学生们?”
女娲与少昊对视一眼。
“除了我们,初代文明……再无其他幸存者。”少昊说,“轩辕牺牲在火种计划里,伏羲的意识上传到了方舟AI,其他人都……”
他不必说完。
神农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胸口的晶体随情绪波动,光芒明灭不定。
“一百零三万年……”他喃喃自语,“那我醒来还有什么意义?文明已然毁灭,我的研究,我的工作,我的一切……”
“文明并未完全毁灭。”女娲指向舱壁,墙壁瞬间变得透明,显露出外面的景象——地球,九州,还有重建中的不周山,“天枢星毁灭前,我们执行了火种计划,将文明火种播撒到一颗宜居行星上。那里孕育出了新的人类文明,延续至今。”
神农望向地球。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仿佛调整焦距的望远镜,瞬间看清了地表的一切:破碎的山河,奋力重建的人群,还有那道从不周山升起的光柱。
“不周山……你们重启了天维网络?”
“只是基础功能。”少昊说,“而且,熵族又来了。它们找到了我们的新家园,正在外部建造现实锚点,试图突破屏障。我们只剩……不到十年时间了。”
听到“熵族”二字,神农的表情变得凝重。
“它们进化到什么阶段了?”
“我们不清楚。”女娲说,“但它们的舰队比以往更庞大,技术也更先进。而且……它们似乎学会了运用我们的技术。这次入侵,它们动用了逆播种协议的变种。”
“逆播种……”神农的记忆被触动,“那是我提出的理论,一种将秩序转化为混沌的武器。但仅仅是理论,我并未实际开发——”
“熵族开发出来了。”少昊调出冥海锚点的数据,“而且运用得十分纯熟。若非有人牺牲自己化为屏障,地球早已被转化。”
神农盯着那些数据,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似在计算着什么。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眼中星图旋转的速度也随之加快。
“不对。”他突然开口,“数据有问题。”
“哪里不对?”
“熵族的能量利用效率。”神农指着屏幕上的一串参数,“根据我当年的研究,混沌转化需要消耗巨大能量,效率绝不可能这么高。它们要么掌握了新的能源技术,要么……”
他停顿片刻,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要么什么?”
“要么它们找到了‘捷径’。”神农的声音低沉下来,“还记得我最后那份报告吗?关于熵族可能通过修改局部物理常数来绕过热力学定律的推测。我当时只是假设,但如果它们真的做到了……”
他看向少昊:“你们有熵族现阶段的样本吗?哪怕一点点?”
“有。”少昊说,“归墟实验室里保存着一块从冥海锚点收集的‘混沌结晶’。但样本活性极强,一直处于严密隔离状态。”
“带我去看看。”
归墟实验室位于倒悬城市的最底层,是一个完全无菌、无能量、无时间的“三无”空间。任何进入的物体都会被强行静止,以防样本污染扩散。
神农在隔离窗外注视着那块样本。
它被囚禁在立方体力场中,拳头大小,表面不断变幻——时而光滑如镜,时而粗糙如石,时而又融化如液体。颜色在黑、红、紫之间循环交替,散发出一种令人不适的存在感。
“样本活性比百万年前至少强了三个数量级。”神农分析着数据,“而且……它有了‘结构’。”
他放大图像,样本表面显露出极其细微的纹路——并非随机形成,而是某种复杂的几何图案,在不断重组,但遵循着某种规律。
“初代时期的熵族,是无序的纯粹体现。”神农说,“它们没有结构,没有组织,只是混沌的扩散。但现在……它们学会了秩序。”
“这不可能。”女娲皱眉,“秩序和混沌是对立的。”
“不一定是绝对的对立。”神农陷入沉思,“在更高维度,或许两者可以共存,甚至互补。就像光与影,没有影子,光也失去了意义。”
他忽然想起什么。
“这块样本是从哪里收集的?”
“冥海无底渊,熵族小队长的葬身之地。”少昊说,“有什么问题吗?”
“熵族小队长……”神农调出当年那份报告的附录,“我记得熵族的指挥单位,被我们称为‘混沌领主’。它们的智力远超普通单位,能学习,能思考,甚至……可能有情感。”
他指向样本表面的纹路。
“这些图案,并非随机生成。看这个——”他标记出一段重复出现的序列,“这是初代文明的数学符号,代表‘坐标’。这个——”另一段序列,“是我们生物实验室的安全密码。还有这个,是……是我的个人签名。”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你的意思是……”女娲的声音发颤。
“这个样本,不是单纯的熵族物质。”神农一字一句道,“它融合了那个‘混沌领主’的意识,以及它从初代文明窃取的知识。更重要的是……”
他放大图案的最核心部分。
那里,有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图形——一个双螺旋结构,旁边标注着初代文明的基因编码。
“它学会了生物学。”神农说,“学会了如何将混沌与生命结合。”
少昊的脸色变得难看:“你是说,熵族在尝试……创造生命?”
“不是创造,是转化。”神农纠正,“将现有的生命形态,转化为混沌生命。这样它们就无需从头开始进化,可以直接利用已有的生物基础。”
他望向窗外的地球。
“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熵族建造现实锚点,不只是为了突破屏障。它们是想在地球表面,大规模启动转化程序。将九州的生物——包括人类——全部转化为混沌生命,作为它们的新兵源。”
这个消息比任何武器都更可怕。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自我,成为曾经要对抗的敌人。
“我们能阻止吗?”女娲问。
“需要研究。”神农说,“给我权限,让我研究这块样本。但风险很大——如果样本逃逸,或者我的意识被污染……”
“你一个人不够。”少昊说,“我需要将你的意识与归墟AI融合,提升计算能力。同时,女娲你也要参与——你的生态学知识对理解转化过程至关重要。”
“融合意识?”神农看向少昊,“你确定吗?意识融合是不可逆的。融合后,我们就不再是独立的个体了。”
“初代文明已经灭亡了。”少昊平静地说,“现在活着的,只是它的遗骸和幽灵。我们这些‘幽灵’,也该合体了。为了新生的文明,为了那些还在努力活下去的人。”
三人对视。
百万年的岁月在目光中流转。他们曾是同事,是朋友,是在实验室里争吵又和解的伙伴。天枢星毁灭时,他们以为自己失去了所有。但现在发现,还有彼此,还有责任。
“那就开始吧。”神农说,“但在那之前,我想看看新生的文明。不是通过屏幕,是亲眼看看。”
不周山营地,重建工作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
神农穿着一件普通的麻衣,走在临时搭建的街道上。周围的人不认识他,以为他是新来的工匠或学者。他仔细观察着一切。
他看到工匠们在锻造精金,用的是初代文明的冶炼技术,却做了简化改造;看到巫祝们在绘制符文,将古代的能量操控术与现代的材料结合;看到农民在种植改良作物,那些作物的基因里,有初代生态学的影子。
最让他动容的是孩子们。
一群孩子围在一个老人身边,听他讲上古神话。老人讲女娲补天,讲大禹治水,讲黄帝战蚩尤……那些故事里,掺杂着真实历史的碎片,但更多的,是文明对自身起源的诗意想象。
一个孩子举手问:“老爷爷,那我们还能把天补好吗?”
老人摸着孩子的头:“能。只要还有人愿意去补,天就一定能补好。”
神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营地边缘,那里有一片新开垦的田地。一个年轻女子正在播种,动作认真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种的是什么?”他问。
女子抬头,擦了擦汗:“是‘希望’。”
“希望?”
“嗯。”女子微笑,“这种作物是我爷爷改良的,能在贫瘠的土壤里生长,耐寒耐旱,产量还高。爷爷说,只要种子能发芽,人就有希望。”
神农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
很普通,甚至有些贫瘠。但就在这泥土中,细小的嫩芽正在破土而出,向着阳光伸展。
一百零三万年前,他站在天枢星的实验室里,看着培养皿中的人造生命,以为那就是生物学的巅峰。但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生命,不是在完美环境中被创造的,而是在废墟中挣扎着、努力着、倔强地生长出来的。
“你爷爷说得对。”他说。
女子好奇地看着他:“你不是本地人吧?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神农说,“但以后,可能会留在这里。”
“那欢迎啊。”女子爽朗地笑,“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神农点头,起身离开。
他回到归墟,进入实验室。少昊和女娲已经在等他。
“看完了?”女娲问。
“看完了。”神农说,“值得保护。值得……牺牲。”
“那就开始融合吧。”
三人走进一个三角形的平台,各自站在一角。平台升起,将他们包裹在一个透明的能量球体中。
融合程序启动。
不是简单的意识连接,而是更深层的、存在层面的合并。就像三杯不同颜色的液体倒进一个容器,起初还能分辨彼此,但很快就会混合成一个全新的颜色。
神农感到记忆在流淌。
他看到了少昊的三千万年孤独守护,看到了女娲的百万年沉睡与苏醒,看到了他们共同的坚持、动摇、绝望和希望。也把自己百万年的记忆分享给他们——天枢星最后的黄昏,实验室里的疯狂研究,进入茧前的诀别。
记忆混合,情感交织,意志融合。
时间失去意义。
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恒。
当能量球体散去时,站在平台上的,不再三个人。
而是一个。
他/她有着神农的绿色眼睛,女娲的柔和面容,少昊的坚毅轮廓。身体是能量与物质的混合态,表面流动着三色的光晕。
开口时,声音是三重奏:
“我是……【薪火】。”
融合成功了。
但代价是,神农、女娲、少昊,作为独立的个体,永远消失了。现在存在的,是一个全新的意识,拥有三者的全部记忆和能力,但也不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薪火走到控制台前,三双手同时操作(虽然物理上只有一双手,但意识层面是三倍的速度)。数据流在屏幕上疯狂滚动,分析、计算、推演。
“样本解析完成87%。”薪火说,“确认推测——熵族掌握了‘混沌生命转化’技术。现实锚点的真正作用,不是突破屏障,是在地球表面制造一个覆盖全球的转化场。”
“如何阻止?”
“两种方法。”薪火调出方案,“第一,在锚点完成前摧毁它。但根据计算,熵族至少派了三支舰队护卫锚点,以我们现在的军力,成功率低于5%。”
“第二呢?”
“第二……”薪火停顿,“在转化场启动时,用更强的‘秩序场’覆盖它。就像用清水冲刷墨水,虽然不能完全清除,但能稀释到无害程度。”
“更强的秩序场从哪里来?”
薪火指向地球。
“不周山的天维网络,理论上可以产生覆盖全球的秩序场。但需要能量,巨大的能量——相当于将整座不周山点燃,燃烧殆尽。”
燃烧不周山。
那是天柱,是支撑九州天空的支柱。如果烧毁它,天维网络会彻底崩溃,气候会再次失控,大地会重新陷入混乱。
“代价太大了。”飞廉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他在不周山营地听到了对话,“我们好不容易才修复了一部分功能……”
“代价是相对的。”薪火说,“如果让转化场启动,九州所有生命都会变成混沌怪物。到时候,不周山还有什么意义?”
沉默。
许久,飞廉问:“燃烧不周山,能给我们争取多少时间?”
“秩序场可以维持一百年左右。”薪火计算,“这一百年,熵族无法进行大规模转化,但它们的小规模渗透无法完全阻止。而且,一百年后,不周山的能量耗尽,秩序场消失,我们就再也没有任何防御手段了。”
“一百年……”飞廉重复,“够吗?”
“够不够,要看你们。”薪火说,“一百年内,人类文明必须发展到足以对抗熵族的水平。科技、军事、社会……全方位的跃进。这是一个文明在绝境中的最后冲刺。”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重黎的声音加入:“那就冲吧。陛下牺牲自己给了我们火种,寒浞前辈牺牲自己给了我们屏障,现在轮到我们牺牲一些东西,给自己争取冲刺的时间。”
年轻一代做出了选择。
“好。”飞廉说,“开始准备燃烧不周山的仪式。但在这之前……”
他看向天空。
“我们需要先摧毁那个现实锚点。即使只有5%的成功率,也要试试。”
薪火点头:“我来制定计划。但这次,需要真正的军队了。”
他/她调出九州各地的人口数据、资源分布、工业能力。
一场文明存亡的倒计时,正式开始。
而星空深处,现实锚点已经完成了三分之一。
距离它启动,还有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