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渊舟在血色海面上犁出一道苍白的伤痕。船体表面残留着蜃的腐蚀痕迹,珍珠母贝般的外壳多处剥落,露出下方闪烁着故障电弧的机械结构。驾驶舱内,巫咸正用临时修复工具修补主控台,飞廉警戒着四周海域,而颛顼——他站在观察窗前,手中握着那枚青色玉简。
“北偏东三十七度,深度持续增加。”夔牛的声音从船顶传来,经电流调制后带着金属质感,“我们已进入‘无光层’,水温降至接近冰点,奇怪的是海水并未结冰。”
舷窗外,海水从暗红色渐变为墨黑。潜渊舟的探照灯划破黑暗,照亮了前所未见的景象:海中悬浮着巨大的晶体碎片,每一片都折射出扭曲的光;成群半透明的水母状生物缓缓飘动,触须末端泛着幽蓝冷光;更深处,隐约可见某种建筑结构的轮廓。
“那是‘镇海塔’的残骸。”巫咸停下修理动作,看向探测仪屏幕,“上古时期用来稳定海底地壳的装置,共七十二座。但现在……看能量读数,它们全都熄灭了。”
屏幕上的地脉图显示,这片海域下方的能量流完全停滞,形成了一片“真空区”。没有灵气,没有地热,甚至连基础的生命反应都微弱到近乎为零。
“冥海是初代战争的坟场。”颛顼将宓妃的玉简贴近额头,读取更多信息,“根据龙宫备份的数据,这里曾发生‘玄冥战役’。初代文明的一支舰队在此阻击熵族先锋,双方同归于尽。战后,残余的能量污染让这片海域成了生命禁区。”
“那相柳为什么要占据这里?”飞廉不解,“一个没有灵气的死地,对叛军有什么价值?”
“因为坟场里埋着武器。”颛顼放下玉简,“初代舰队的残骸,熵族先锋的遗物,还有战斗中失控的上古兵器。相柳想打捞它们对抗我们,也许……还为了别的什么。”
潜渊舟继续下潜。一万丈,两万丈,三万丈……压力计指针已进入红色区域,船体却勉强支撑着。外面的黑暗越来越浓,探照灯的光束被压缩到只剩船周数丈范围。偶尔,光束会扫过某些巨大的阴影——战舰扭曲的龙骨,破碎的能量核心,或是某种生物的巨型骨骼。
“检测到异常信号。”巫咸突然开口,“三点钟方向,距离五里,有规律的能量脉冲。”
“过去看看,保持警惕。”
潜渊舟转向,在黑暗中谨慎前行。很快,前方出现了一个发光的轮廓——那是一座倒悬的山峰,峰尖朝下,从海底向上生长。山体表面覆盖着发光苔藓,勾勒出诡异的几何纹路。
“这是……‘不周山’?”飞廉惊讶。
“不,是‘倒悬山’,初代文明的天文观测站。”颛顼认出了它,“它本该浮在海面上,玄冥战役中,某种武器扭曲了局部重力场,让它永远倒置了。”
倒悬山的基部,隐约可见人工建筑的遗迹。
潜渊舟缓缓靠近。距离拉近后,他们看到了更惊人的景象:山体表面布满战斗痕迹——能量武器烧灼的焦痕,实体弹药撞击的凹坑,还有某种巨兽爪牙撕裂的伤口。一些较深的裂缝中,能看到发光的金属结构。
“那里有入口。”夔牛提醒,“山腰处,一个破损的观察窗。”
船体调整角度,对准那个缺口。潜渊舟收缩尺寸,勉强挤进观察窗后的通道。通道内部一片狼藉,墙壁上凝固着黑色喷溅物——不知是血液还是能量液。地板上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向深处。
“我闻到……死亡的味道。”夔牛的声音带着不安,“很多死亡,发生在很久以前,但……并未完全消散。”
颛顼持剑在手:“下船,步行探查。巫咸,你留在船上,随时准备接应。”
“陛下,这太危险了!”
“我们必须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颛顼看向通道深处,“如果相柳真的在打捞上古兵器,这里可能就是他的目标之一。”
三人(加上夔牛)离开潜渊舟。
脚踏上地板时,传来诡异的柔软触感——地板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胶质,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却不会留下脚印。墙壁上的照明装置大多损坏,只有少数还在闪烁,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们沿着拖拽痕迹向前延伸,通道逐渐开阔,最终通向一个圆形大厅。大厅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操作台,台面上悬浮着破碎的全息星图。四周墙壁上整齐排列着数十个休眠舱,舱盖却尽数破碎,里面空无一物。
不,并非完全空无一物。
颛顼走近其中一个休眠舱,发现舱内残留着些许黑色灰烬,灰烬中半埋着一枚身份牌。他拾起身份牌,擦去表面的污渍,清晰读出上面的文字:
“观测站工程师林玄编号 EC-7749权限等级:7最后记录时间:纪年1045327天”
一百多万天前——那是近三千年前。
“这里有战斗记录!”飞廉在操作台前高声喊道,“部分数据还能读取!”
颛顼快步走过去。飞廉激活了操作台的备用电源,残缺的全息影像在台面上方重新拼凑,呈现出断续的画面:
一群身着初代制服的人在大厅中奔逃,脸上写满恐惧。某种黑色的、流动的阴影从通风管道涌入,如同粘稠的石油。阴影触碰到一名工程师,工程师瞬间僵直,皮肤下浮现蠕动的凸起,随即整个人……融化了,化作阴影的一部分。
画面跳转。
几名战士用能量武器攻击阴影,光束却径直穿透,毫无效果。其中一名战士启动了某个装置——大厅天花板降下力场发生器,形成蓝色光罩将阴影困住。但阴影开始撞击力场,每一次撞击,光罩便暗淡一分。
最后画面:力场破碎,阴影吞没了所有人。在最后一刻,一名工程师扑到操作台前,迅速输入某个指令……
记录至此中断。
“是熵族的初级渗透单位‘影噬者’。”颛顼认出了那种阴影,“它们能同化有机体与无机体,转化为自身物质。初代文明后期,这类单位常被用于敌后破坏。”
“但记录是三千年前的。”巫咸通过通讯器说道,“难道熵族先锋在那么早之前就已渗透进来?”
“恐怕确实如此。”颛顼环视大厅,“女娲补天修补的不仅是外层屏障,还有这些内部裂口。但显然,部分渗透单位幸存下来,一直潜伏在深海或地底,等待时机。”
夔牛突然低吼一声,转向大厅入口。
那里,阴影正在凝聚。
并非刚才画面中的影噬者,而是更为稀薄、分散的黑暗。它们从墙壁渗出,从天花板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片不断扩大的污迹。污迹中,缓缓升起一个扭曲的人形——有四肢,有头颅,比例却完全失调,像是凭模糊记忆拼凑的仿制品。
“侵……入……者……”它发出声音,仿佛许多人在同时低语,“离……开……圣……地……”
“圣地?”颛顼皱眉,“这里是什么圣地?”
“初……代……的……坟……墓……”人形向前移动,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也……是……我……们……的……摇……篮……”
它的“手”抬起来,指向那些空休眠舱。
颛顼骤然明白:“你们是被影噬者同化的人?但你们保留了意识?”
“意……识……融……合……了……”人形的头部裂开一条缝,像是在微笑,“痛……苦……消……失……了……只……剩……永……恒……”
更多阴影从四面八方涌出,凝聚成更多扭曲的人形。它们缓缓包围上来,动作虽缓慢,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压迫感。
“陛下,退后。”飞廉持剑上前,剑身上的破邪符文全力激活,绽放出炽烈的金光。
金光照射在阴影人形上,它们表面冒出黑烟,发出痛苦的嘶嘶声。但这仅仅减缓了它们的速度,并未彻底阻止。
“物理攻击无效,能量攻击效果有限。”夔牛分析道,“它们本质是混沌信息的具象化,需要秩序属性的力量才能彻底净化。”
秩序属性——司天印。
颛顼双手结印,眉心浮现出复杂的几何光纹。光纹扩散开来,形成一个直径十丈的绝对秩序领域。领域内,一切混乱都被强制修正:飘浮的尘埃落回地面,紊乱的能量流变得规整,连空气的随机布朗运动都趋于有序。
阴影人形进入领域的瞬间,开始崩溃。
并非消散,而是“修正”——它们扭曲的形态被强行扭回原本的人类轮廓,黑色物质褪去,露出下面半透明的人体。那些人脸上露出解脱的神情,嘴唇翕动,似乎在说“谢谢。”
随后,他彻底化为光点,消散无踪。
秩序领域持续扩张,将整个大厅笼罩其中。残余的阴影如同朝阳下的露水般迅速蒸发,只留下满地灰烬——灰烬之中,隐约可见细小的晶体颗粒闪烁。
“这是什么?”飞廉用剑尖挑起几粒颗粒。
“是记忆结晶。”颛顼俯身拾起一颗,托在掌心。晶体内部封存着破碎的画面:一位工程师专注操作仪器的侧影,一名战士与家人告别时泛红的眼眶,一位科学家发现新理论时难以抑制的狂喜……
“被影噬者同化的人,他们的记忆并未被摧毁,只是被扭曲、污染了。”颛顼轻声解释,“秩序领域净化了污染,这些被囚禁的记忆才得以释放。”
他收起几颗晶体,走向操作台。
“尝试恢复更多数据,我们需要弄清这里发生过什么,还有……相柳或许正在此处寻找的东西。”
飞廉继续操作仪器,很快找到了一份相对完整的日志文件:
“观测站日志第7749日”
“玄冥战役第三天。熵族主力舰队已被‘玄武号’旗舰引至引力阱,计划三小时后启动黑洞炸弹。但本站检测到异常:有小型熵族单位渗透至近海,目标似乎是……归墟。”
“我们尝试拦截,可渗透单位展现出前所未有的能力——它们并非来破坏,而是来‘播种’的。它们在海底布设某种装置,其能量特征与‘播种者协议’中的描述高度吻合。”
“必须警告归墟控制中心。但通讯已中断,只能派人——”
日志在此处被暴力截断。
后面追加了一条手写记录,字迹潦草仓促:
“它们成功了。播种装置已启动,整个冥海都变成了培养池。我们都被感染了,但我还保留着最后一点清醒,启动了观测站的自毁程序。至少,不能让它落入敌人手中。永别了,人类。——林玄绝笔”
“播种装置……”颛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熵族在三千年前就已在地球‘播种’?它们究竟想培养什么?”
大厅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震动并非来自内部,而是外部——某种庞然大物正在靠近倒悬山。
“检测到超高能量反应!”通讯器里传来巫咸惊慌的声音,“海床裂开了一道数百丈长的缝隙,有东西……有东西爬出来了!”
潜渊舟的外部摄像头传回画面:
倒悬山底部,海床的裂缝中,数十条机械触手猛然伸出——每条都粗如宫殿梁柱,表面覆盖着锈蚀的金属板,还附着着不断蠕动的生物组织。触手死死扒住裂缝边缘,奋力将下方的躯体“拉”向海面。
那是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造物。
它的主体像是被放大了百万倍的深海甲壳类生物,但其甲壳上却镶嵌着初代文明的舰船残骸,仿佛是用战场垃圾拼凑而成的怪物。头部位置没有眼睛,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布满旋转锯齿的巨口。身躯两侧伸出不对称的附肢:一边是完好无损的能量炮阵列,另一边却是血肉模糊、不断抽搐的触须。
最诡异的是,它的体表不断浮现出人脸——那些面孔痛苦地扭曲着,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那是……蜃?”飞廉难以置信地喃喃道,“可它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不,不是蜃。”颛顼紧盯着画面,“这是‘缝合怪’,初代战争后期出现的可憎造物。交战时,双方大量载具与人员被击毁,在混沌能量污染严重的区域,残骸会自发聚合、融合,最终形成这种怪物。它没有理智,只有吞噬与破坏的本能。”
缝合怪彻底爬出裂缝,开始用触手“抚摸”倒悬山的岩壁,似乎在寻找入口。
“它是被这里的能量波动吸引来的。”夔牛沉声道,“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否则——”
话音未落,缝合怪的一条触手猛地刺向倒悬山!
山体剧烈震颤,岩石簌簌崩落。触手尖端撕裂了观测站的外墙,正好刺入他们所在的大厅上方。天花板瞬间开裂,海水裹挟着碎片倾泻而下。
“返回潜渊舟!”颛顼大喊。
三人一牛朝着入口狂奔。身后,缝合怪的触手在废墟中疯狂搅动,将休眠舱、操作台与各种设备一并卷起,塞进那张旋转的巨口中。金属被碾碎的刺耳声响、能量泄露的嘶鸣,还有隐约传来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曲毁灭的交响。
他们冲进通道时,海水已经漫至腰部。潜渊舟就在前方,巫咸早已启动引擎,船尾喷出湍急的水流。
“快!”巫咸打开舱门。
飞廉第一个跳上船,转身伸手去拉颛顼。夔牛体型太过庞大,大,干脆用雷电在船体侧面熔开一个临时入口,将自己塞了进去。
最后一个进舱的是颛顼。
就在他跃起的瞬间,一条触手从后方追来,尖端张开,露出内圈密密麻麻的倒刺。眼看就要被抓住——
夔牛从临时入口探出上半身,独足重重踏在船体上。
三重雷鸣叠加,声波如实质的墙壁推出。触手被震得偏开方向,擦着颛顼的后背掠过,撕破了帝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灼热的擦伤。
颛顼落入舱内,舱门关闭。
“全速上升!”他咳着海水下令。
潜渊舟引擎轰鸣,向上疾冲。后方,缝合怪发出愤怒的咆哮——那声音像是舰船断裂、骨骼粉碎、垂死哀嚎的混合体——紧追不舍。
“它在后面!速度很快!”飞廉盯着后视屏幕喊道。
“启动紧急推进器!”巫咸说着拉下一个红色手柄。
船尾弹出四个辅助推进器,喷射出高压等离子流。潜渊舟速度骤增,但船体也因此剧烈颤抖,多处传来金属疲劳的呻吟。
缝合怪没有放弃。
它那不对称的附肢中,完好的能量炮阵列开始充能。幽绿的光芒在炮口汇聚,越来越亮。
“它要开火了!”夔牛高声警告,“准备规避!”
但在这深海中,潜渊舟的机动性远不如那个怪物。
第一发光束射来,擦过船体左侧。尽管没有直接命中,但近距离的能量辐射仍然烧毁了左侧的传感器阵列,船体内部多处短路,火花四溅。
第二发光束更近了。
眼看就要命中——
突然,从下方黑暗中射出数十道银色的锁链。
锁链精准地缠住缝合怪的触手和附肢,猛地收紧。怪物奋力挣扎,但锁链表面浮现出镇压符文,越收越紧,深深勒进它的外壳。
“那是……”颛顼看向锁链射来的方向低语。
海底,一座半掩在沉积物中的金字塔形建筑正在苏醒。建筑顶端打开,升起一个平台,平台上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穿黑色重甲,甲胄风格古朴,表面蚀刻着星辰图案。他手中握着一柄长戈,戈刃闪烁着冷冽的寒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被一副毫无装饰的金属面具完全覆盖,只露出两只眼睛,眼中燃烧着幽蓝的火焰。
“玄冥守卫……”颛顼低语,“初代文明留在这里的自动防御系统。”
平台上的守卫举起长戈,向下一挥。
更多的锁链从建筑中射出,将缝合怪层层捆缚。怪物疯狂挣扎,用旋转的巨口咬向锁链,但锁链材质特殊,锯齿只能在上面留下浅浅的白痕。
守卫从平台跃下,踩着锁链如履平地,几个起落就来到缝合怪头顶。他双手握戈,高高举起,戈刃上汇聚起刺目的白光。
然后,猛地刺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道极细的光线从戈尖射出,贯穿缝合怪的整个身体。怪物瞬间僵住,所有动作停止。接着,它从内部开始崩解——不是爆炸,而是化为最基础的粒子流,如沙塔般坍塌、消散。
短短三息,那恐怖的怪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锁链空空地悬挂在海水中。
守卫收回锁链,转向潜渊舟。
隔着观察窗,颛顼与他对视。尽管有面具阻隔,但颛顼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在审视自己,评估,判断。
片刻后,守卫做了一个手势:跟我来。
然后转身,向那座金字塔建筑游去。
“去吗?”飞廉问道。
“我们没有选择。”颛顼看着受损严重的潜渊舟说,“而且,我们需要情报。跟上他。”
潜渊舟调整方向,跟随守卫前进。
金字塔建筑近看更加宏伟,高度超过千丈,表面覆盖着厚重的海藻和珊瑚,但依然能看出精密的几何结构。建筑底部有一个入口,守卫游了进去,潜渊舟紧随其后。
内部是一条向上的斜坡通道。通道墙壁是某种黑色晶体,表面流动着发光的纹路。游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
他们浮出水面。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内部空间,穹顶高达数百丈,悬挂着人造光源,模拟着日光。四周墙壁排列着无数架子,架子上摆放着各种物品:武器、设备、容器,甚至还有完整的休眠舱。
空间中央有一个圆形广场,广场上站着一个穿着初代制服的老者——不是投影,是实体。
“欢迎,颛顼陛下。”老者微笑着说,“我是‘玄冥观测’“站”的现任管理员,您可以叫我寒浞。当然,这不是我的本名,只是为了方便沟通取的代号。”
颛顼带人走出潜渊舟,踏上广场。
“您知道我会来?”
“少昊在三千年前就预言了今天。”寒浞示意他们坐下——广场上随即升起几个石质座椅,“他说,当不周山倾覆、天维网络崩溃时,会有一位人族帝王来冥海寻找答案。而我的任务,就是提供那些答案——前提是你们能通过测试。”
“测试?”
寒浞指向四周的架子:“这里保存着玄冥战役的所有遗物,包括阵亡者的遗物、损坏的武器,以及最重要的——战役记录。但想要读取记录,你们必须证明自己值得信任。”
“怎么证明?”
寒浞抬手,广场中央升起一个石台,台上摆放着三件物品:
一把断裂的长剑,剑身上铭刻着“轩辕”二字;
一块破损的玉璧,璧面雕刻着星图;
还有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表面有一个掌印凹槽。
“选择一件,将手放在上面。”寒浞说,“它们会读取你们的记忆、信念与本质,然后给出判断。如果通过,你们将获得所有权限;如果失败……”
他顿了顿:“意识会被永远困在遗物制造的幻境中。”
飞廉上前一步:“陛下,让我先试!”
“不。”颛顼拦住他,“这是我的责任。”
他走向石台,目光扫过三件物品:长剑代表战斗与牺牲,玉璧代表智慧与传承,金属盒子……则是未知。
最终,他选择了玉璧。
手掌按在冰冷的璧面上。
瞬间,他的意识被抽离。
颛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
不是古代的冷兵器战场,而是星际战争的场景——巨大的战舰在虚空中对轰,能量光束如雨交织,小型战机如蜂群般穿梭。远方,一颗星球正在崩解,地核暴露在外,喷涌出熔岩与辐射。
他站在一艘战舰的舰桥上,身穿初代文明的指挥官制服。周围,船员们在忙碌,却都笼罩在绝望的气氛中。
“指挥官,第三舰队全灭,熵族突破了左翼防线!”
“引力阱发生器过载,三分钟后爆炸!”
“逃生舱已经准备就绪,请您立即撤离!”
颛顼——或者说,此刻占据他意识的这位指挥官——摇头:“启动‘玄武协议’,把旗舰对准熵族母舰,全速前进。”
“指挥官?!”
“这是命令。”他的声音平静,“总得有人留下来,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船员们沉默,随即开始执行命令。战舰调转方向,引擎超负荷运转,冲向远方那个如黑色太阳般的熵族母舰。
撞击前的最后一刻,指挥官看向手腕上的全息相框——里面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女人是女娲,小女孩是幼年的宓妃。
“对不起,答应你们的事,做不到了。”
然后,爆炸。
白光吞没一切。
意识回归。
颛顼踉跄后退,手掌从玉璧上松开。他大口喘息,脸上满是冷汗,眼中还残留着爆炸的白光与诀别的痛楚。
“那是……轩辕黄帝?”他看向寒浞。
“准确说,是初代文明舰队指挥官‘轩辕氏’的最后时刻。”寒浞点头,“玉璧记录了他牺牲时的记忆与情感。你能承受这份记忆而不崩溃,说明你拥有与他相同的本质——为文明延续不惜一切的觉悟。”
“那么,我通过测试了?”
“第一关通过了。”寒浞指向另外两件物品,“但还有两关。你的同伴也必须接受测试,因为接下来的路,需要团队共同的信念。”
飞廉选择了长剑。
他的测试是成为一名普通士兵,在必败的战斗中坚守阵地,为平民撤离争取时间。他做到了,即使明知会死,也没有后退一步。
夔牛(宓妃意识)选择了金属盒子。
她的测试最为特殊——她回到了龙宫陷落的那天,但这次,她可以选择独自逃生,或者留下来尝试拯救更多人。她选择了留下。
三关全部通过。
寒浞满意地点头:“很好,你们都有资格继承遗志。那么现在,我将告诉你们玄冥战役的真相,以及相柳真正在寻找的东西。”
他带领众人来到一面墙前,墙面亮起,显示出一幅动态星图。
“三千年前,熵族发动了一次大规模渗透。它们的真正目标并非摧毁初代文明——那本就在进行中——而是窃取‘播种者协议’。”
星图骤然放大,焦点牢牢锁定地球。
“播种者协议,是初代文明最伟大的创举,亦是最危险的武器。它能将一个文明的所有信息——科技、文化、基因、意识——压缩成一枚‘种子’,再‘播种’到宜居行星,让该文明以全新形式重生。”
“熵族想要这个协议?”
“不尽然。”寒浞摇头,“它们想扭曲协议。你们知道,熵族的本质是混沌,是秩序的死敌。但它们意识到,纯粹的混沌无法长久——若没有秩序作为‘背景’,混沌本身都无从定义。所以,它们要创造一种‘有序的混沌’,或者说,‘混沌的秩序’。”
画面流转,浮现出一个扭曲变形、持续蠕动的几何结构。
“为此,它们需要播种者协议的底层代码。于是派出一支精英小队渗透地球,目标直指归墟——因为播种者协议的原始数据,就封存于归墟最深处。”
“它们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寒浞苦笑,“小队确实潜入归墟,却被少昊察觉并拦截。一场大战后,归墟受损,小队全灭。但队长临死前,将部分窃取的数据发送了出去。那些数据最终落入熵族主力手中。”
他看向颛顼:“这便是熵族三千年后卷土重来的原因。它们已根据那部分数据,开发出‘逆播种协议’——能将秩序文明扭曲为混沌仆从的武器。而地球,正是它们的首个试验场。”
颛顼只觉浑身冰冷:“所以,熵族不仅要毁灭我们,还要把我们……扭曲成它们的一部分?”
“更糟。”寒浞声音沉重,“逆播种协议一旦启动,整个太阳系都会变成巨型‘转化场’。所有秩序结构——行星、恒星、生命、文明——都会被强行扭曲为混沌形态。随后,这个转化场会自我复制,如病毒般在银河系扩散。”
沉默笼罩全场。
许久,飞廉才嘶声发问:“那我们……能做什么?”
“阻止逆播种协议启动。”寒浞说,“关键就在冥海深处。”
他调出冥海全息地图,其上标记着数百个光点。
“当年熵族小队窃取数据时,还在冥海布设了七十二个‘锚点’。这些锚点是逆播种协议的接收器,熵族主力一旦抵达,便会通过锚点启动协议。相柳占据冥海,就是想控制这些锚点——要么要挟熵族,要么要挟你们。”
“锚点能摧毁吗?”
“能,但需要特定频率与能量。”寒浞说,“而且必须七十二个锚点同时摧毁,否则剩余锚点会自我修复。这需要一支大军,以及精准到毫厘的协同。”
颛顼思索片刻:“我们有夔牛,它能同时释放覆盖整个冥海的电磁脉冲吗?”
“理论上可行,但需巨大能量支撑。”夔牛自身回应,“我的天雷核心全功率输出,能维持三息的全频段干扰。但这会耗尽我全部能量,之后便会进入永久休眠。”
又是一个关乎牺牲的选择。
“还有其他办法吗?”颛顼问寒浞。
“有,但更危险。”寒浞指向地图上最大的光点,“锚点网络有一个控制中枢,位于冥海最深处的‘无底渊’。若能摧毁中枢,整个网络便会瘫痪。但那里……”
他顿了顿:“是当年熵族小队队长的葬身之地。三千年过去,它的尸体已与冥海环境融合,形成一片小型混沌领域。任何秩序生物进入,都会瞬间被扭曲、同化。”
“需要秩序领域的保护?”颛顼看向自己的手,司天印的光芒在掌心流转。
“司天印能护你一人,却无法护住团队。”寒浞说,“而且那里或许还有更可怕的存在——熵族队长死后,意识可能并未完全消散。三千年的混沌侵蚀,谁也不知它变成了什么。”
又是一个艰难抉择。
分兵两路?还是集中强攻?
就在颛顼权衡之际,观测站突然响起尖锐警报。
“检测到大规模能量波动!来源——冥海各处锚点!”
寒浞脸色骤变:“不可能!没有熵族主力的信号,锚点怎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所所有人都看到了:全息地图上,七十二个锚点同时亮起,开始同步共振。共振的频率,正是逆播种协议的启动频率。
“有人……提前启动了协议。”寒浞的声音带着绝望,“是相柳?不,他没有这个权限……除非……”
颛顼突然想起宓妃玉简中的最后一句话:“小心少昊,他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还有蜃从他恐惧深处窥见的“播种者的真相”。一个可怕的猜想骤然浮现。
“是少昊。”颛顼缓缓开口,“他在归墟深处,远程启动了锚点。他想……主动触发逆播种协议。”
“为什么?!”飞廉完全无法理解。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净化’被熵族污染的地球。”颛顼闭上双眼,“用混沌,清洗混沌。这是……绝望者的最后手段。”
警报声愈发尖锐刺耳。
锚点的共振已逼近临界点。
冥海深处,无底渊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三千年前的亡魂,是从混沌中重生的怪物。
它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