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祠堂坐落于村落正东,背靠天龙岭余脉,面朝蜿蜒而过的青溪。
这座三进院落的青石建筑,已有三百年历史。门楣上“谢氏宗祠”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泛着沉肃的光泽,两侧立着两尊历经风雨略显斑驳的石狮,狮目圆睁,俯瞰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族人。
辰时未至,祠堂前的广场已聚了百余人。
今日是谢家五年一度的“启脉大典”,凡族中年满五岁的孩童皆需在此测试灵脉资质。对于这个偏居帝国一隅的家族而言,这不仅是仪式,更关乎未来二十年兴衰——一个天赋卓绝的后辈,或许就能改变整个家族在帝国属地中的地位。
谢银河被母亲牵着,穿过人群。
他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淡漠的,还有少数几道带着明显鄙夷的。
“看,那就是四长老家的独子。”
“可惜了谢天河长老当年何等天才,儿子却……”
“嘘,小声点。听说那孩子自幼体弱,怕是……”
低语声如蚊蚋,却逃不过谢银河历经百年锤炼的神魂感知。他垂着眼,任由那些话语滑过耳际,心中不起波澜。百年沉浮,他早已明白:世间毁誉,皆如浮云。唯有力量,才是唯一真实。
他的目光,落在了祠堂台阶上。
那里摆着一张紫檀木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老者身着暗紫色绣云纹长袍,手中拄着一根鹤首拐杖,闭目养神,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谢家大长老,谢宏远。筑基后期修为,执掌族规刑堂四十载,在族中说一不二。
在谢宏远身侧,左右各立三人,皆是族中长老。二长老谢宏山掌管族产,体型富态,笑眯眯的眼睛里闪着精光。三长老谢宏林负责外务,面容冷峻。五长老、六长老相对年轻,气息稍弱。
而坐在最右侧轮椅上,沉默如石的——
是父亲谢天河。
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腿上盖着薄毯,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照出深邃的眼窝和紧抿的唇线。明明坐在最边缘,明明双腿已废,可当他偶尔抬眼时,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掠过的锐光,仍会让几个年轻些的长老下意识避开视线。
前龙虎榜龙榜第一的余威,纵隔二十载,犹未散尽。
澹台明光握着儿子的手微微一紧。
谢银河抬头,看见母亲下颔线绷紧,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极深藏的、他前世未曾读懂的决绝。
“别怕。”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走个过场。”
谢银河轻轻回握母亲的手,没说话。
怕?
他只怕这具五岁身躯,承载不住灵魂深处翻涌的杀意与冰寒。
“时辰到——”
司仪族人拖长声音高喊。
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谢宏远缓缓睁开眼,目光如电扫过下方。被他视线触及者,无论老少,皆垂首肃立。
“谢氏列祖在上。”老者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启脉大典,开祠堂,请天衍罗盘——”
两名族中执事抬着一方紫檀木托盘,缓步自祠堂正门走出。托盘上覆红绸,绸下隐隐有光华流转。
行至台阶正中,执事肃立。
谢宏远起身,走到托盘前,枯瘦的手掌掀开红绸。
嗡——
一声轻鸣,如古钟初响。
红绸下,露出一面直径尺余的青铜圆盘。盘面刻满复杂星轨与古老符文,中央凹陷,嵌着一枚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测灵石”。此刻,石体正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晕,光晕流转间,盘面上的符文随之明灭,仿佛活了过来。
天衍罗盘。
谢家传承三百年的镇族法器之一。据传出自某位元婴炼器师之手,可测灵脉品阶、属性、纯度,甚至能窥探一丝未来潜质。在整个天龙岭地界,都算得上珍贵之物。
“血脉为根,灵脉为桥。”谢宏远肃容道,“今日启脉,不问出身,只观资质。凡我谢氏儿郎,皆需坦荡以对,不得隐瞒,不得取巧。现在——”
他目光转向广场左侧那排站得笔直的孩童。
约莫十二三人,男女各半,皆穿着崭新衣裳,小脸绷紧,眼神既兴奋又紧张。
“按长幼序,上前测试。”
第一个孩子被父母轻轻推出。
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叫谢勇,父亲是族中护卫队长。他有些胆怯地走到罗盘前,在执事示意下,将小手按在测灵石上。
三息。
测灵石亮起土黄色光芒,光芒稳定而浑厚。盘面上,代表“土”属性的符文逐一亮起,最终在“中品”与“上品”交界处停下。
“谢勇,土属性中品灵脉,偏上。”负责记录的三长老谢宏林高声道。
场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多是赞许。土属性中品偏上,在谢家已算不错资质,好好培养,将来筑基有望。
男孩父母面露喜色,连连向长老们躬身。
测试继续。
第二个是女孩,水属性下品。
第三个,火属性中品。
第四个……
谢银河静静看着。
这些面孔,大多在他记忆里早已模糊。百年岁月,足够让许多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褪色。唯有一些特殊的,他还记得。
比如那个测试出“金属性上品”的谢锋,前世曾是他少年时的对头,后来在妖兽潮中为救族人战死。
比如那个只有“木属性下品”的谢芸,看似资质平庸,却因心性坚韧,在丹道一途走出自己的路,后来成为家族首席炼丹师。
灵脉品阶,决定起点。
但能走多远,终究看人。
“下一个,谢云。”
一个锦衣男孩昂首走出。
他比同龄人高出半头,眉眼间带着掩饰不住的骄矜。这是二长老谢宏山的嫡孙,自幼备受宠爱,据说三岁就能引气入体,被视为这一代最有可能的天才。
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谢云将手按上测灵石时,下巴微微扬起。
嗡——
测灵石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光芒之盛,让不少围观者下意识眯起眼。盘面上,代表“金”属性的符文疯狂闪烁,光芒一路冲过“上品”刻度,最终停在“极品”边缘,虽未完全达到,却已远超先前所有人。
“谢云,金属性上品灵脉,接近极品!”谢宏林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激动。
广场沸腾了。
“接近极品!我谢家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苗子了!”
“二长老好福气啊!”
“此子未来不可限量……”
谢宏山抚须微笑,眼中满是得意。他侧目瞥了一眼轮椅上的谢天河,笑意更深。
谢云收回手,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走回队列,经过谢银河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嗤笑道:“废物,看好了,这才叫天才。”
谢银河眼皮都没抬。
金属性上品,接近极品?
前世,他单手就能捏死一百个这样的“天才”。
测试继续,但有了谢云珠玉在前,后面的孩子再未引起太大波澜。很快,轮到了最后一个——
“谢银河。”
全场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有好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几道真正的关切。
澹台明光松开手,轻声道:“去吧。”
谢银河点头,迈步走出。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大,却莫名给人一种从容之感。五岁孩童的身躯尚显单薄,穿着浆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周围锦衣孩童的映衬下,格外扎眼。
可他脊背挺直。
一步一步,踏上青石台阶。
轮椅上的谢天河,手指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谢银河走到罗盘前,仰头看向执事。
执事是个中年汉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低声道:“四公子,把手放上去,静心感受即可。”
谢银河伸出右手。
小小的手掌,贴上冰凉的测灵石。
一秒。
两秒。
三秒。
罗盘毫无反应。
测灵石依旧散发着柔和的乳白光晕,盘面上的符文黯淡无光,仿佛他按着的只是一块普通石头。
场中开始响起窸窣低语。
“果然……”
“一点反应都没有,真是断脉?”
“四长老当年何等风采,唉……”
执事皱眉,沉声道:“静心!不要紧张!”
谢银河很静。
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静。
他能感觉到,测灵石内有一股温和的探知之力,试图涌入他体内,顺着经脉游走。然而,那力量在触碰到他血脉深处时,却像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不是没有灵脉,而是那层屏障,将一切探测隔绝在外。
虚空太极脉,上古隐脉之首。
其存在本身,就超脱了寻常检测法器的认知范畴。除非他主动激发,或者有更高层次的力量强行破开封印,否则,在世人眼中,他就是一具“天生断脉”的废体。
十息过去。
罗盘依旧沉寂。
执事额角渗出细汗,看向大长老。
谢宏远眉头紧锁,盯着谢银河,又看了看罗盘,缓缓道:“再试一次。”
谢银河收回手,重新按上。
结果依旧。
广场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两次都没反应,铁定是断脉了。”
“可惜了这副好模样……”
“断脉之体,百万人中无一,没想到真让咱们碰上了。”
“这下四长老一脉,算是彻底……”
轮椅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谢天河的手,握紧了轮椅扶手。木质的扶手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悄然蔓延。但他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要将所有光线都吸进去。
澹台明光站在人群中,静静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她嘴唇抿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痛。只有胸口那片空洞的、不断下坠的冰凉。
谢银河第三次收回手。
他转身,面向长老席,目光平静地看向谢宏远。
“大长老,可以了吗?”
孩童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
谢宏远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惋惜,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拄着拐杖起身,苍老的声音传遍全场:
“谢银河,经天衍罗盘三次检测,灵脉无应,气血无感。”
顿了顿,一字一句,如铁锤砸下:
“判为——”
“天生断脉。”
“终生无望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