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谢家祠堂前的广场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今日是测出灵脉资质的孩童,正式进入传功堂领取基础功法、并由族老传授引气法门的日子。对于谢家这样的家族而言,这是新生代力量的起点,仪式感颇强。
广场上聚集了数十人,除了十二名通过测试的孩童及其父母,还有不少看热闹的族人。孩子们穿着崭新的衣服,小脸上满是兴奋与期待,被父母环绕着,低声嘱咐着什么。
谢云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他今日换了一身锦缎劲装,腰间还挂着一柄装饰华丽的短剑,下巴抬得高高的,享受着周围人投来的羡慕与恭维目光。他的父亲谢宏山站在一旁,与几位族老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扫过人群,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谢银河也在人群中,不过是独自一人,站在不起眼的边缘角落。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安静地看着前方,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不同以往,他头戴丝巾,太极虚空脉不能这么早被家族之人发现!
他是来看的。
父亲让他来。
“去看看,真正的谢家《赤阳功》,如今是个什么样子。”谢天河当时坐在轮椅上,擦拭着那柄黝黑短剑,语气平淡,“也看看,你那些未来的‘同辈’,起点在何处。”
谢银河明白父亲的意思。知己知彼,即便他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了解这个家族明面上的力量构成,了解潜在对手(如谢云)的根基,没有坏处。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兴奋的孩童,最终落在谢云身上,停留了片刻,对方那毫不掩饰的骄纵与针对自己的隐隐敌意,再次清晰起来。
“断脉废物,你也配来这里?”一个压低的、充满恶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谢银河转头,见是谢云身边一个跟班似的孩童,正对他挤眉弄眼。
他没有理会,目光重新投向祠堂台阶。跟一个被宠坏的孩童斗嘴,毫无意义。
那跟班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哼了一声,又凑回谢云身边嘀咕起来。谢云闻言,远远地瞥了谢银河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似乎连亲自过来嘲讽都觉得掉价。
辰时正,钟鸣三响。
大长老谢宏远与几位长老走上台阶。谢宏远依旧是那副肃穆神情,目光扫过下方孩童,缓缓开口,无非是些勉励之词,告诫后辈勤修苦练、光耀门楣云云。
仪式性的讲话结束后,便到了领取功法的环节。
两名执事抬出一个红木箱子,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淡黄色的书册,封面上写着《赤阳功·炼气篇》几个朱砂大字。
这是谢家传承的基础功法,据说是三百年前一位先祖从某处遗迹中所得,虽不算顶尖,但中正平和,尤其适合火、金属性的灵脉修炼,在附近几个家族中颇有名气。谢家能立足天龙岭,这部功法功不可没。
孩童们按测试名次上前领取。谢云第一个上去,从谢宏远手中接过书册时,腰板挺得笔直。后面依次是其他孩童。
谢银河静静看着。他的神魂感知远超常人,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书册上散发着微弱但统一的、带有淡淡灼热气息的灵力波动,显然是批量制作、蕴含了引导印记的“传承书册”,有助于初学者感应气机。
没什么特别。
直到谢云翻开书册,开始按照三长老谢宏林的指导,尝试第一次感应空气中游离的火、金灵气时,异样出现了。
谢云天赋确实不错,很快便有了气感,周身开始泛起淡淡的、不稳定的赤红色光晕。这是《赤阳功》引气入体的初步表征。
但谢银河的眉头,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在他的感知中,谢云引动的赤红色灵气,固然灼热阳刚,却似乎……过于“躁”了。那光晕的边缘,隐隐有极其细微的、不和谐的震颤,仿佛火焰燃烧时掺杂了杂质,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这种“躁”,并非天赋不足或心浮气躁导致的气息不稳,而更像是功法本身运行路径存在某种……瑕疵?或者说,是被人为调整后留下的“后门”?
谢银河前世见识过太多功法,眼光毒辣。他立刻联想到昨日父亲那句“看看真正的谢家《赤阳功》,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难道……
他不动声色,将感知稍稍扩散,笼罩了另外几个正在尝试引气的孩童。他们的光晕更弱,更不稳定,但无一例外,都带着那种相似的、细微的“躁”意。
功法被动了手脚!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谢银河心中一凛。谢家立足之本的核心功法,竟然在传承上出了如此严重的问题!是有人篡改?还是传承过程中出现了谬误?听父亲的意思,似乎早就知道?
他看向台阶上的几位长老。大长老谢宏远面色如常。三长老谢宏林正在认真指导。二长老谢宏山……谢银河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谢宏山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看着孙子谢云周身越来越明显的赤红光晕,不住点头。但他的眼神深处,却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得意与阴冷。
是他?
谢银河想起父亲与二长老之间的微妙关系,想起测试大典上谢宏山瞥向父亲时那隐含挑衅的目光。
若真是谢宏山做的手脚,其目的何在?仅仅是打压异己?让修炼了有瑕疵功法的族人,未来潜力受损,甚至留下隐患,从而巩固他这一脉的地位?
恐怕没那么简单。这种自毁根基的做法,一旦暴露,将是整个家族的灾难。谢宏山敢冒如此大险,背后是否还有别的依仗或图谋?
领取仪式很快结束。孩童们捧着珍贵的功法书册,在父母簇拥下,欢天喜地地离去,准备回家开始正式的修炼。
广场上人群渐渐散去。
谢银河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空荡荡的台阶上,仿佛还能看到那些孩童身上泛起的、带着隐患的赤红光晕。
“看明白了?”
低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谢天河不知何时推着轮椅来到了他身边。
谢银河收回目光,看向父亲,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功法有问题,很隐晦,但长期修炼,恐怕会损伤经脉,影响根基,甚至……在突破关键瓶颈时,诱发严重反噬。”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是被人刻意改动了运行路线,增加了一处不必要的‘折冲’,导致灵气流转时产生冗余的燥热,积攒在少阳经脉交汇处。”
谢天河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深深的凝重。他没想到儿子不仅看出了问题,甚至能一针见血地点出症结所在!这已经不是“眼力”好能解释的了,这需要对人体经脉、灵气运行有极其深刻的理解!
这小子……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但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你看得没错。”谢天河声音压得很低,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父子,“《赤阳功》的原版,中正醇和,虽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妥。二十年前,我修炼的便是原版。”
“是二长老?”谢银河问。
谢天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他主导。但凭他一人,还不敢、也未必有能力做到如此隐秘的篡改。背后……或许还有外人插手,或者,族中还有人与他同流合污。”
他的目光投向祠堂深处,那里供奉着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功法被篡改,大约是在十五年前,我重伤归族、沉寂之后。起初改动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效果也只是让初期修炼进度‘显得’更快一些,更‘灼热’一些,更容易出威力。”谢天河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嘲讽,“不少族人,包括一些长老,都被这表面的‘增强’所迷惑,甚至赞誉谢宏山‘改良功法有功’。”
“随着时间推移,改动逐渐加大,隐患也越来越深。但此时,新生一代几乎都已修炼了这改良版,老一辈即便有人察觉不对,要么自身也已受到影响,要么碍于谢宏山势大,选择了沉默。”
“谢云修炼的,自然也是这‘改良’版。”谢银河接口道,想起谢云那躁动的赤红光晕,“而且,以他的心性和他祖父的‘期望’,恐怕会追求更快、更猛的进度,隐患爆发也会更早、更剧烈。”
谢天河看了儿子一眼,目光复杂:“你看得很透。谢宏山……这是在拿他亲孙子的前程,乃至性命,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他野心太大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谢银河问。
“不知道。”谢天河摇头,眼中寒光闪动,“但绝不会是为了谢家好。或许,是想彻底掌控家族,将其变成他这一脉的私产。或许……有更可怕的图谋。”
他顿了顿,看向儿子:“此事,你知我知即可。烂透的木头,光靠修补表面是无用的。除非……”
“除非有足够的力量,将其彻底劈开,烧尽腐朽,才能长出新的。”谢银河低声接道。
谢天河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推动轮椅:“走吧,回家。今日起,除了日常训练,我再多教你一点——如何‘看’。”
“看什么?”
“看人,看事,看功法,看这世间一切表象之下的……真实。”谢天河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历经沧桑的深邃,“有时候,眼睛看到、耳朵听到的,未必是真。你要学会,用心去‘看’,用你的感知,你的理智,甚至你的直觉,去穿透迷雾。”
“真正的危险,往往不是明处的刀剑,而是暗处,那些包裹着蜜糖的……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