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棺材敲门
六月的李家村,热得像蒸笼。
周知礼蹲在灶房门口添柴火,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汗衫湿透了,黏在身上难受得很。
灶上架着三口大锅,咕嘟嘟冒热气,炖的是白事席面上的大锅菜。
今天是李老太白事的第二天,明天出殡。
按规矩,今晚是最后一夜守灵,流水席要从中午开到半夜。周知礼从早上忙到现在,劈柴、烧火、端菜、跑腿,什么活都干,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他不是李家的人,只是来帮忙的。
确切地说,是来“学手艺”的。
今年高考刚结束,他落榜了。差了十二分,与大学无缘。
爹想让他复读,他不愿意。他想拜村里的钱德顺为师,学做知客。
知客,有的地方叫“大了”、“总管”、“支客师”,专门替人办红白喜事的。谁家有个生老病死、婚丧嫁娶,都得请知客出山。
周知礼从小就羡慕钱德顺。老头往门口一站,大事小情安排得明明白白,上百号人都得听他指挥。
那份体面,那份尊重,是种一辈子地都换不来的。
可惜,钱德顺没答应收他。
老头只说了句:“这行不是谁都能干的,你先帮着打打杂,我看看再说。”
于是他就来了。李老太这场白事,他跟着跑前跑后,啥活都干,就想让老知客看看:自己是一块好料子。
“知礼!柴火够了,去前院帮忙端菜!”
灶房里,李婶子扯着嗓子喊。
周知礼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灰,往前院走去。
前院搭着灵棚,白幡高挂,纸钱纷飞。
李老太的棺材停在正中央,黑漆棺木,棺盖虚掩着,只等明天一早封棺出殡。
灵堂前跪着一片白花花的孝服,李家儿孙轮班守灵,女眷们哭得眼睛红肿,男人们脸上带着疲惫。
周知礼端着菜盘子穿过人群,把菜往席面上摆。
他一边干活,一边偷眼观察站在灵堂左侧的那个精瘦老头:
钱德顺,人称钱知客。
六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一本红皮小册子,时不时翻一翻。
那是知客的“总簿”,记着流程、来客、账目。
周知礼看得入神,心说这活儿我也能干啊……
“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周知礼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灵堂。
没什么异常。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继续端菜。
“咚、咚。”
又是两声,这回更清晰了。声音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周知礼手一抖,菜盘子差点摔了。
守灵的李家大儿子李德福也听见了,他猛地抬起头,脸刷地白了。
“什么…什么声?”
“咚咚咚!”
这一回,声音急促起来,像是有人在棺材里拼命拍打。
“诈尸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灵堂瞬间炸了锅。
女眷们尖叫着往后退,有人直接瘫在地上。男人们也慌了神,推推搡搡挤成一团。
“快跑!诈尸了!”
“老天爷啊!棺材动了!”
“快叫人!快叫人啊!”
周知礼被人群裹挟着往后退了几步。
他的目光穿过慌乱的人群,死死盯着那口黑漆棺材。
棺盖纹丝不动,但敲击声还在继续。
咚、咚、咚……
一下,一下,又一下。虚弱、无力,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周知礼脑子“嗡”的一声。
刹那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他老了,头发白了,站在一座坟前磕头。
墓碑上刻着“先师钱德顺之墓”。
他跪下去,说了句“师父,徒弟来看您了”,然后胸口一阵剧痛……
画面碎裂,更多记忆涌来。
他叫周知礼,干了四十二年知客,见过上千场红白事。记得所有规矩、所有门道、所有的人情世故。
他也记得眼前这一幕。
这场丧事,这口棺材,前世他也在场!
那时候他跟所有人一样,被“诈尸”的说法吓住了。等反应过来去开棺,李老太已经咽气了。
活活闷死在棺材里。
那是假死!
“假死……是假死!”
周知礼猛然惊醒,他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灵堂冲。
“让开!都让开!”
他推开面前的人,直奔棺材。
“那小子疯了!”
“别过去!诈尸会咬人!”
有人想拦他,被他一把甩开。
钱德顺站在棺材边上,脸色铁青,一动不动。老头子干了一辈子知客,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棺材敲门这种事,他也是头一回遇到。
“钱叔!快开棺!”
周知礼冲到跟前,大喊一声。
钱德顺愣住:“啥?”
“人没死,是假死!快开棺!”
周知礼顾不上解释,双手已经搭上了棺材盖。
棺盖是虚掩的,还没钉死。
他运足力气,往上一推,“吱嘎”一声,沉重的棺盖被掀开一条缝。
一股樟木香混着腐朽的木头味扑面而来。
周知礼探头往里看。
借着灵堂的烛光,他看见李老太躺在棺材里,穿着绣花寿衣,双手交叠在腹前。
眼睛是睁着的!
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对上了周知礼的目光。
“活着!人还活着!快来帮忙!”
周知礼吼了一嗓子,伸手去掐李老太的人中。
钱德顺回过神,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和周知礼一起把棺材盖彻底推开。
“德福!过来搭把手!”
李德福闻言,踉踉跄跄跑过来。
“把人扶起来,轻点!”周知礼一边掐人中,一边指挥。
“对,扶住后背,别让头往后仰。”
“去端碗温水来!”
“窗户打开,透透气!”
他镇定自如,扫视六神无主的众人,在场的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下意识照着去做。
李德福扶着老太太后背,李婶子端来温水,有人推开了窗户。
周知礼接过水碗,用筷子蘸了点水,润了润李老太干裂的嘴唇。
“娘!娘!您醒醒啊!”
李德福趴在棺材边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李老太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但眼珠在动,手也在抖。
活着。
真的活着!
灵堂里响起一阵抽气声,所有人都看傻了。
方才还喊“诈尸”的,这会儿全闭了嘴,一个个瞪大眼睛。
死人活了?
要不是棺材里有动静,要不是这小子冲上来开棺……明天封棺下葬,那可就冤啊!
人群里响起一片议论声。
周知礼松了口气,把水碗递给李德福:“别慌,老太太这是假死,痰迷心窍晕过去了。一会儿请个大夫来看看,应该没大事。”
他语气平静,但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前世,他没能救下李老太。这一世,他做到了。
“你小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知礼转过身,正对上钱德顺的目光。老知客盯着他,眼神复杂,打量了好一会儿,慢慢开口:
“小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