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家，宋澈看起来好了一些，但还是不怎么说话。

　　夏璃觉得，他忽然那么正经，有些不适应。

　　“你要睡觉了吗？”夏璃问他。

　　“不是很困。”宋澈视线落在那个刚开封的电脑上，“带你看看电脑。”

　　“电……脑？”夏璃摸了摸脑袋。

　　“不是那个脑，只是比喻电脑和大脑一样。”

　　宋澈插上电源和鼠标，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夏璃往后退了半步。

　　那幽幽的蓝光像是魔法入口正在打开，她有些警惕。

　　她抿着嘴唇，视线在键盘和那个拖着长尾巴的小石块之间移动，最后看向那个亮起的屏幕，比手机大，但有类似的地方。

　　“这叫鼠标。”宋澈的声音稳了些，也许是因为注意力转移到了教学上的缘故，他看起来没那么低沉，“可以移动它，屏幕上的箭头就会跟着动。”

　　夏璃盯着屏幕上那个小箭头，它随着宋澈手腕的动作滑来滑去。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表面戳了一下——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电脑和手机不一样，电脑不是触屏。

　　“不是碰屏幕，是移动这个。”宋澈把鼠标递给她。

　　夏璃接过那塑料外壳的小东西，像在捧着魔法水晶。她试着动了动手腕，屏幕上的箭头猛地跳到了右上角。她又往回拉，箭头又嗖地窜到了左下角。

　　看得出来，夏璃以后会是个低敏fps玩家。

　　“轻一点。”宋澈说，“手腕放松，像这样……”

　　他覆上鼠标，手掌和她的手掌在接触一小部分，他在鼠标垫上画了个小小的圆。

　　可夏璃的手也在鼠标上，两个人想法不一致，最后箭头在屏幕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我自己试试。”夏璃说，声音里有种不服输。

　　宋澈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她跟鼠标较劲。

　　起初箭头还是像个醉汉一样在屏幕上横冲直撞，但不过几分钟，夏璃已经能控制它平稳地移动了。

　　“接下来是单击。”宋澈指着鼠标左键，“轻按一下，左键右键都可以单击，就是作用不同。”

　　夏璃按下去。

　　咔嗒一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双击就是快速按两下。”

　　咔嗒咔嗒。

　　屏幕上的“我的电脑”图标被打开了，弹出一些文件夹窗口。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些都是……什么？”

　　“文件。就像你那些魔法书的分卷。”宋澈拉过另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让夏璃坐在沙发上，“每个文件夹里可以装很多东西，你看的文档，书，视频，好多都可以装进去，算是一种程序。”

　　“程序？”

　　“就是……能让电脑做不同事情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那这个‘铁盒子’……能施展哪些‘魔法’？”

　　宋澈被她这个说法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很多。可以写字画画，也可以玩游戏……还能上网。”

　　“上网？”

　　“连接到……一个很大的网络。”宋澈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就像把全世界所有的图书馆或者剧院都连在一起，通过这个屏幕就能看到。”

　　夏璃沉默了。

　　她盯着那些排列整齐的文件夹图标。

　　宋澈知道她在消化这个信息——对一个来自魔法世界，习惯了羊皮纸和法术传讯的魔女来说，“互联网”这个概念大概比禁咒还难理解。

　　“我想试试。”她忽然说，转过头看着他，“你说的那个‘搬砖’……用这个能做吗？”

　　宋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游戏里打金币。

　　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提过一嘴，说等有电脑了可以教她在游戏里赚钱。没想到她一直记着。

　　“能。”他滑动椅子靠得更近些，打开浏览器，“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教你最基本的。”

　　布鲁斯趴在沙发扶手上打盹，尾巴尖懒洋洋地甩一下。

　　夏璃学得很快——快得让宋澈都有些惊讶。

　　她记住快捷键的速度惊人，对窗口操作的理解几乎是一点就通。唯一的障碍是打字，她对键盘上字母的排列毫无概念，只能用一根食指戳按，然后戳戳戳，戳出一堆字母。

　　之前手机上都是手写，换成打字，她不太会。

　　“Q-W-E-R-T-Y……”她念着键盘左上角的字母，眉头又蹙起来了，“为什么不是按顺序排列？”

　　“历史遗留问题。”宋澈简单带过，“一开始是为了降低打字速度，防止老式打字机的杆卡在一起。”

　　这个解释让夏璃露出了“你们人类真奇怪”的表情。

　　不过夏璃只是不适应，适应之后，就不再是戳键盘，而是打字了。

　　“你以前……学新魔法也这么快吗？”宋澈忍不住问。

　　“嗯。”夏璃的目光没离开屏幕，“魔法是理解规则，然后运用规则，这个也一样。”

　　她在一个简单的文字处理软件里打出了第一行字。

　　用的是拼音，错别字连篇，但确实打出来几个字：

　　【宋澈交我用电闹】

　　宋澈看着那句电闹，没忍住笑了出来。

　　夏璃转过头看他，青眸困惑，随即意识到自己写错了什么。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手指放回键盘，按退格键删掉“闹”字，重新输入——还是“闹”。

　　宋澈笑得更厉害了。

　　他伸手握住她放在鼠标上的手，带她点开输入法的候选词框。“看这里，选‘脑’。”

　　夏璃看着那一排同音字，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她重新输入，这次正确了：

　　【宋澈教我用电闹】

　　“……”

　　夏璃感觉她被嘲笑了，这次只是点错，单纯的点错了，不是不知道那个字叫做闹…脑。

　　宋澈扶额，放弃了纠正。

　　他笑靠在椅背上，肩膀抖动。

　　这些天压在心头的沉重，被这个小小的错误冲淡了很多。

　　夏璃看着他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她喜欢宋澈这样笑。

　　“我做错了。”她陈述事实，但语气没有懊恼，“你很高兴。”

　　“嗯。”宋澈揉了揉眼角，“夏璃，你知道你有时候……特别可爱吗？”

　　夏璃眨眨眼，对这个评价显然不太理解。

　　她转过头继续盯着屏幕，她果然还是喜欢端庄这个词。

　　“继续吧。”她催促道，“我想学怎么上网。”

　　宋澈重新坐直，指导她在地址栏输入一个简单的网址。

　　页面加载了几秒钟，夏璃盯着屏幕上转圈的小图标，身体前倾。

　　然后，一个色彩斑斓的网页呈现在她面前。

　　那是某个新闻门户网站，头条新闻配着大幅图片，侧边栏滚动着各种信息和广告。

　　夏璃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足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

　　“这么多……信息。”她终于开口，带着惊讶，“同时出现。”

　　“这只是首页。”宋澈滑动鼠标滚轮，页面向下滚动，“可以一直往下拉，永远拉不完。”

　　这是夸张的说法，但夏璃显然当真了。

　　她接过鼠标，滚动滚轮，看着屏幕上的内容不断向上推移，新的内容从下方涌现。

　　她滚了十几秒，页面还在延伸，对她来说这确实算神奇的事了，一个屏幕竟然能装的下这么多东西。

　　“它连接着多少个图书馆？”

　　“数以亿计。”宋澈说，“而且每时每刻都在增加。”

　　夏璃沉默了片刻，想到一个东西。

　　她关掉新闻界面，重新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这一次，她在搜索框里慢慢输入。

　　她搜索的第一个词是：【如何延长人类寿命】

　　宋澈看着她按下回车，看着搜索结果页面刷新出来——满屏的保健品广告和伪科学文章。

　　夏璃点开最上面一条，快速浏览着那些夸大其词的宣传文案，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都是假的。”宋澈忍不住开口。

　　“我知道。”夏璃平静地说，关掉页面，“魔镜给过我类似的答案。”

　　她本来以为这个电脑连接这么多图书馆，内容找的更准确一些。

　　她又输入第二个词：【魔药配方替代材料】。

　　这次的结果更杂乱，混杂着游戏攻略和小说设定，连正经的药学知识都没有。

　　夏璃点开几个页面，快速扫过，然后摇摇头关掉。

　　“信息太多。”她总结道，“真的和假的混在一起，很难分辨。”

　　“这就是网络。”宋澈说，“需要学会判断。”

　　夏璃第三次在搜索框输入。这次她打得很慢，像是在仔细斟酌：【如何让一个人开心起来】。

　　宋澈愣住了。

　　搜索结果弹出，大多是心理鸡汤文和短视频。夏璃没有点开任何一条，只是盯着那些标题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所有窗口，再次回到空白的桌面。

　　她转过身，青眸直直看向宋澈。

　　“宋澈。”她说，“你这两天不开心，是因为我早上说的那些话吗？关于我找了你一百年，关于寿命魔药。”

　　问题来得太直接，宋澈一时语塞。

　　“不完全是。”他最终选择说实话，但只说了一部分，“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关于你会死，而我会活很久的事情。”夏璃帮他把话说完。

　　宋澈的呼吸一滞。

　　“是。”他承认了，声音低了下去，“夏璃，你想过吗？几十年后，我会变老，会生病，会……”

　　他顿了顿，换了个说法，“会离开。而你……可能还是现在这个样子。”

　　夏璃安静地听着。

　　“我想过。”

　　宋澈看着她。

　　“在希特时我就想过。”夏璃继续说，“人类契约者的寿命很短，我知道。所以我才研究寿命魔药。虽然失败了，但我知道问题在哪里——那需要付出代价，很大的代价，可能违背我作为魔女的原则。”

　　她抬起眼，“但现在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你在害怕。”夏璃说，“不是害怕死，是害怕‘你死了我会难过’这件事。”

　　宋澈感觉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她说的对。

　　夏璃偏头，“你教我很多东西。你教我人类会害怕，会难过，会开心，会喜欢。你教我这些情绪都是珍贵的，哪怕是难过的部分，也是活着的证明。”

　　她停顿了一下，在组织语言。

　　这是很少见的情况，夏璃说话通常直接了当，很少需要思考措辞。

　　“如果你因为我以后可能会难过，现在就推开我。”她慢慢地说，“那我学会的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宋澈完全说不出话了。

　　“而且……”夏璃又补充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直白，“你现在就不理我，我已经很难过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戳在宋澈心上。

　　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她不开心，她很难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两天的沉默和疏离，对正在努力学习情感的夏璃来说，可能比他想象中的未来更残忍。

　　她在努力理解喜怒哀乐，努力构建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结，而他却因为恐惧几十年后的离别，正在亲手破坏她此刻正在经历的现在。

　　“对不起。”宋澈说。

　　夏璃摇摇头：“不要道歉。你教过我，道歉是承认做错，并且要改正。你还没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改正。”

　　宋澈又被她噎住了。

　　这种夏璃式的逻辑，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将他一军。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不会再不理你了。”

　　“嗯。”夏璃点点头，对这个承诺表示接受，“还有呢？”

　　“还有……我会试着不那么…纠结未来。”宋澈说得很艰难，“珍惜现在。”

　　夏璃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

　　“好。”她说。

　　然后她转回身，重新面对电脑屏幕。“现在，教我那个能‘搬砖’的游戏。”

　　话题转得太快，宋澈一时没跟上。

　　他眨了眨眼，看着夏璃已经打开了浏览器。

　　“……现在？”

　　“现在。”夏璃肯定地说，“你说过，学会这个可以挣钱。我想早点开始。”

　　宋澈看着她认真的脸，忽然觉得那些关于生死的沉重思考，在这个瞬间被更温暖的东西取代了。

　　夏璃就是这样——她不会沉浸在对未来的害怕中，她会直接着手去做她能做的事。无论是研究魔药，还是学习用电脑，她的方式永远直接。

　　“好。”宋澈滑动椅子靠近，重新握住鼠标，“我先给你注册账号。”

　　接下来的时间里，客厅的气氛变了。

　　宋澈的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点调侃，夏璃还是会问出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这个角色为什么穿着盔甲还能跳这么高？”

　　“那些金币掉在地上没人捡吗？”

　　“他的盔甲没有我的好看。”

　　她创建了一个角色，银发，青眸——完全按照自己的形象。

　　宋澈建议她选法师职业，夏璃摇了摇头，选了个战士。

　　“为什么？”宋澈好奇。

　　“因为我想试试不用魔法战斗的感觉。”夏璃回答得很认真。

　　宋澈笑了，帮她调整好技能键位。

　　布鲁斯不知何时醒了，跳下沙发，蹭到夏璃脚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宋澈空出一只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它的脑袋，眼睛却没离开屏幕。

　　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万家灯火在寒冷中闪烁。

　　宋澈忽然觉得，也许夏璃是对的。

　　未来太远，变数太多，而此刻——她皱着眉跟游戏里的怪物较劲。

　　这个此刻，真实得让人想紧紧抓住。

　　“宋澈……”夏璃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这个任务让我去挖矿。现实中的矿也是这样挖的吗？”

　　“呃……差不多吧，但更危险也更累。”

　　“哦。”夏璃点点头，操控角色走向矿洞，“那我还是先在游戏里练习一下。”

　　“你练习了，现实也没矿让你挖，矿一般都是国家的。”

　　宋澈看着她那副准备认真练习挖矿的表情，又忍不住笑了。

　　也许，教会一个魔女打游戏，也是应对“如何与长生种相处”这个难题的……一种解法。

　　不过夏璃又忽然站起，不知道想些什么。

　　“我想上厕所。”

　　宋澈给她腾开位置，弄半天是上厕所。

　　他开始接手玩游戏，说实话，宋澈感觉玩游戏也就那样，但和夏璃一起就会觉得不一样，就会觉得好玩。

　　夏璃从卫生间出来，没有继续玩游戏，而是在宋澈面前踱步。

　　“你…不来玩了？”

　　“我在思考。”

　　“在思考什么？”

　　夏璃突然弯下腰抱住宋澈脑袋，温柔的触感让宋澈差点鼻尖一热，没把持住。

　　“夏璃，你先起开，有些…有些…你在干什么？”

　　“对不起宋澈，我不太会安慰人。”夏璃抱紧了些，“我不太擅长这种事情，就问了兰阿姨，兰阿姨说，抱一抱你会变好，虽然你看起来开心了一些，但我感觉你明天又会不开心，我抱你一下，你能明天也开心吗？”

　　宋澈怀疑，夏璃在调戏他。

　　“宋澈，你明天会开心吗？”夏璃又问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