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歌还在继续。
林乐想停,真的。大脑已经发出了三百六十道“停下”的指令,但身体像是被某种不可抗力接管,依然欢快地扭动着。右臂扬起,左臂跟上,腰胯以一个广场舞大妈看了都惊叹的幅度左右摇摆。
脚步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不止一个方向。
走廊左侧的阴影里,一道瘦高的身影走了出来。是个穿着破旧西装的男人,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左眉骨斜划到右嘴角。他盯着林乐,嘴角抽了抽,眼神像是在看某种新型号的神经病。
右侧也出现了人影——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校服上沾着可疑的暗红色污渍。她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是在哭还是在憋笑。
“新手保护期剩余:3分14秒。”
系统的机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某种微妙的、近乎愉悦的起伏:“检测到异常行为模式……分析中……判定为‘应激性表演综合征’。有趣。”
有趣你个头!林乐在心里怒吼,但嘴上只能发出秧歌特有的、带着节奏的喘息声:“嘿——哟——嘿!”
刀疤脸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摩擦:“喂,新来的。”
林乐拼命用眼神示意:我在听!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不管你是在发疯,”刀疤脸走近两步,煤油灯的光照亮了他眼底深重的疲惫,“还是真有什么毛病,听好了——”
他猛地伸手,抓住林乐还在挥舞的手臂。
那股不可抗力瞬间消失了。林乐一个踉跄,差点栽倒,秧歌终于停了。
“谢、谢谢……”他喘着粗气,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省省。”刀疤脸松开手,眼神冷得像冰,“这地方不是游乐场。你刚才浪费了两分多钟的保护期,蠢货。”
双马尾女孩凑了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叔你别吓他嘛……不过你刚才跳得真不错诶!我是说,在这种地方还能有心情跳舞的,你是第一个!”
“这不是游戏厅,小丫头。”刀疤脸瞥了她一眼,“这是屠宰场。”
屠宰场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林乐后背发凉。
“新手保护期剩余:1分47秒。”
系统音适时响起:“即将进行首次场景匹配。地图随机抽取中……地图锁定:‘废弃医院’。本场玩家数量:4名求生者,1名监管者。胜利条件:至少3名求生者逃脱。失败惩罚:永久滞留当前层级。”
永久滞留?
林乐心脏一紧:“等等,层级是什么?滞留会怎样?”
刀疤脸冷笑一声:“就是字面意思。你,永远困在这个鬼地方,一遍又一遍地玩这个该死的‘游戏’,直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直到你彻底崩溃,或者被什么东西‘清理’掉。”
双马尾女孩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她不安地绞着手指:“我已经玩过三场了……上一场,有个大叔没跑出去。系统说……他‘永久滞留’了。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
恐惧重新爬回林乐的脊椎。他想起妹妹,想起那条没发完的消息,想起监控画面里林月最后消失的背影。
“我妹妹……”他脱口而出,“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十九岁,短发,穿蓝色卫衣,她叫林月——”
刀疤脸和双马尾女孩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每天被拉进这鬼地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刀疤脸说,“名字?这里没人用真名。我是‘刀锋’,她是‘铃铛’。”
“新手保护期结束。”
系统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场景载入中。3、2、1——”
走廊的墙壁开始融化。
不,不是融化,是像被水浸湿的油画一样,色彩流淌、变形、重组。煤油灯的光扭曲成诡异的光弧,脚下的地板变得透明,下方是无尽的黑暗深渊。
林乐感觉自己在下坠。
不,是整个世界在翻转。
“记住三条规矩!”刀锋的喊声在扭曲的空间中破碎,“一,别相信任何看起来太安全的地方!二,密码机破译时会有校准,失败会暴露位置!三——”
他的声音被撕裂了。
“——监管者不是人!别把它当人看!”
黑暗吞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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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
浓烈得刺鼻,混着血腥和腐烂的甜腻气息。
林乐睁开眼,发现自己跪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眼前是一条医院走廊,两侧的墙壁漆成惨淡的绿色,墙皮大块脱落,露出后面发黑的墙体。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半亮着一半熄灭,闪烁的光让整条走廊明明灭灭,像在呼吸。
远处传来滴水声。
滴答,滴答。
还有……某种金属拖拽的声音。
刺啦——刺啦——
缓慢、沉重,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传来,越来越近。
林乐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后背贴住墙壁。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刀锋最后那句话:
监管者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么?
拐角处,影子先一步蔓延过来——扭曲、巨大、不成比例。
然后,那东西出现了。
高大,至少两米五。惨白的医生制服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污渍,手里拖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手术锯,锯齿上挂着疑似肉屑的东西。而它的脸……
没有脸。
本该是面部的位置,只有一团蠕动的、灰白色的雾气,雾气深处,两点猩红的光时隐时现,像一双眼睛,正死死盯住林乐所在的方向。
手术锯被举了起来。
金属摩擦的声音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非人的低吼:
“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