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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伏脉千里

替天承祚 喊我吃排骨 3201 2026-01-21 09:35

  种师中提到的几个名字,连同宗泽条陈中隐含的用人思路,以及那份“遗珠”名录,在李代心中逐渐交织成一张模糊的网。这张网要捕捞的,是那些被现有秩序压抑、却可能在未来风浪中成为砥柱的力量。他清楚,拔擢他们不能急切,更不能张扬,尤其是在太后与晋王目光炯炯的当下。

  他让冯保以“核查近年军官考功存档以备咨询”的名义,从枢密院和兵部调来了数人的详细履历卷宗,混杂在一大批普通档案之中,不至于引人注目。

  夜深人静时,李代在灯下一份份细看。

  姚友仲,其祖父曾为神卫军都指挥使,算是将门之后,然家道中落。其人科举不成转投武职,历任队正、都头、营指挥使,每任考语皆有“勤勉”、“知兵”、“训练得法”等字样,尤其在任营指挥使时,所部在巡检中表现突出。然自三年前调任左卫率府副率(从五品下)后,再无变动。评语中多了一句“性沉稳,讷于言”,这在那崇尚清谈机辩的文官体系中或是优点,在需要钻营逢迎的武职升迁路上,却成了绊脚石。李代注意到,他任营指挥使时的上司,正是如今已倒向晋王的一位节度使。

  何庆,出身更低,其父仅为县尉。凭借一身过人的武艺和敢战之心,从边军斥候做起,累积军功升至右监门卫中郎将(正五品下)。卷宗中记录了他三次领小队巡边遭遇辽骑,以少胜多或成功脱身的战例,评语“骁勇善射,临机果决”。阻碍其升迁的备注则颇为含糊:“族中有累,牵连未明”。李代让冯保暗中查了查,所谓“族中有累”,是指何庆一位远房堂叔,多年前卷入一桩涉及晋王门下某位文官的旧案,虽已了结,但其家族似乎被打上了某种无形的标记。

  王德的卷宗最为直白,也最令人唏嘘。行伍出身,大字不识几个,全凭悍勇累积军功,升至忠武军校尉(正六品上)。几乎每一段评语都少不了“勇冠三军”、“摧锋陷阵”之类的褒扬,但也必然跟着“性情粗豪”、“屡犯上官”、“不听号令”之类的贬斥。他曾因追击溃敌过深脱离主力遭斥,也曾因不满赏罚不公当面顶撞都虞候被记过。他就像一把未经充分打磨的重锤,力量惊人却难以掌控,在讲究规矩和体统的禁军体系中格格不入。

  看完这些,李代合上卷宗,心中既有感慨,也有计量。这些人,各有瑕疵,也各有闪光点。他们如同璞玉,需要合适的匠人和环境来雕琢。目前,他还不能直接干预,否则太惹人注目。但他可以开始留意,甚至创造一些不显眼的机会。

  他将这几份卷宗单独放在一旁,对冯保道:“这几人的情况,记在心里。日后若有关乎禁军整顿、边镇补缺,或需执行特殊差事的时机,提醒朕想起他们。”

  冯保会意:“老奴明白。”

  处理完此事,李代又问起南市那边的进展。

  “通达车马行又递了次话,很隐晦。”冯保低声道,“他们说,那夜有特殊蹄铁声的马车,之后有人在南市更南边的‘永通门’附近车马行里,见过一辆维修的旧车,左后轮的马蹄铁似乎新换过,与其他的磨损不一致。但驾车的人和车主,都没看清。那车行背景也杂,他们没敢深问。”

  永通门?那是出城往南,通往嵩山、伏牛山方向的城门。如果那马车真是接走“疑似郑友德”的,为何向南?是藏匿到山中,还是仅仅是个中转?

  线索依旧破碎,但指向性似乎更明确了些。对方行事周密,几乎抹去了所有直接痕迹,只能通过这些旁敲侧击的碎片来拼凑。

  “告诉通达车马行,此事暂且到此为止。他们的‘心意’,朕领了。漕运码头份额的事,朕会记着。”李代决定暂时收手。再查下去,不仅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让刚刚建立联系的这条市井暗线暴露。有些事,急不得。

  “是。”冯保应道,又道,“还有一事,陛下。慈宁宫这几日,除了清韵姑娘,曹安也曾出宫两次,一次去了户部衙门公干,另一次……去了城东的‘长春观’,那是京城香火最盛的道观,太后往年也常捐香油钱。”

  又是道观?李代想起太后礼佛也信道,感觉都有点信杂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心腹太监去道观,恐怕不只是为了香油。长春观规模宏大,往来人员复杂,也是个便于私下会面的地方。

  “知道了。”李代揉了揉眉心。太后、晋王、神秘的账册、市井的暗流……各方都在动着,自己虽然也在布局,但总觉得被动。他需要一件能稍微打破僵局,或者至少能让自己更主动一些的事情。

  机会,有时需要等待,有时也需要创造。

  两日后,一个消息从政事堂报来:辽国遣使正式照会,同意就岁币、互市等条款继续详谈,但要求大秦派遣一名“足够份量”的亲王或重臣,前往辽国南京(幽州),面见辽主,呈递国书,以示诚意。同时,辽主为表“宽仁”,同意将最终答复期限,宽限至腊月之前。

  派使前往辽国南京?这无疑是一项充满风险的任务。辽人反复无常,此去是吉是凶难料。但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直接接触辽国高层、实地观察其国内情势、甚至可能影响谈判走向的机会。谁去?如何去?谈什么?

  朝堂之上,因为这个提议,立刻起了波澜。主和派认为应尽快派遣重臣,以示诚意,促成和议。主战派或强硬派则认为这是辽人的缓兵之计,或是想扣押人质,不宜轻易答应。更多的人则在观望,琢磨着这趟差事的利害——办好了,或可立下大功,缓解国难;办砸了,或身陷异国,或回国被问责,风险巨大。

  李代在朝会上并未表态,只令枢密院与中书省详议使节人选及方略。

  退朝后,他心中却活络起来。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契机。

  回到养心殿,他召来了冯保,屏退左右。

  “冯保,你说,若朕想派几个……不那么引人注目,但又足够忠诚、且有胆识和应变能力的人,随使团前往辽国,甚至暗中执行一些观察任务,该从哪里找?”李代缓缓问道。

  冯保一愣,随即明白皇帝这是想在被正式使团掩盖的阴影下,布下自己的眼睛。他仔细想了想,低声道:“陛下,正式使团人员,必然经过层层筛选,各方势力都会插手,很难安插我们完全放心的人。但使团庞大,除了正副使、属官、译员,还有大量的随从、护卫、仆役、车夫……这些人,或许有机可乘。”

  李代点点头:“不错……尤其是护卫。既要武艺不错能自保,又要机敏善于观察,还要忠心可靠。”他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何庆?王德?他们倒是符合武艺和胆识的要求,但目标太大,这几人本身又和京中没有太多牵扯,突然调入使团护卫容易惹眼,且其忠诚度尚需时间验证。

  “或许……可以从边军抽调?”冯保建议,“有些常年与辽人打交道的老斥候,熟悉辽地风情,也懂些契丹语,混在护卫中不显眼。”

  边军……岳飞?李代心中一动。岳飞在保德军,正处于前线,熟悉辽人,作战勇猛机警,且目前官职低微,调动不易引人注意。但是,将他从边境前线调入使团,是否合适?这位历史上的名将,可别在成了侦察兵之后又成了外交警卫……不妥不妥。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李代按下。岳飞是一颗重要的种子,现在还不是动用的时候,尤其不能用在如此敏感且风险难测的任务上。

  “此事需从长计议,务必隐秘稳妥。”李代道,“你先留意着,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出身干净,背景简单,最好是孤儿或家眷简单的军中老卒,武艺尚可,人机灵些。不急于一时。”

  “老奴明白。”冯保应下。

  使团之事,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波澜起伏的池塘,激起了更多的涟漪。李代知道,围绕着这个人选,朝堂上又少不了一番明争暗斗。而这潭水越浑,或许,越有利于他悄悄放下自己的钓钩。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幽州,那座曾经的汉家边陲重镇,如今已是辽国的南京。那里汇聚着辽国的权贵,也充斥着对南方的野心与审视。如果真能派去一个自己人,或许能看到许多在洛阳看不到的东西。

  只是,千里之外,危机四伏。谁可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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