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外是一间静室。
室约丈许见方,陈设简朴到近乎寒素。一张未经漆饰的柏木长案,两只蒲团,墙角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鹤形香炉,鹤喙中吐出袅袅青烟,散发出清冽的松柏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闻之令人心神微定。四壁无窗,仅靠壁上几盏长明铜灯照明,光线昏黄柔和,将室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朦胧的暖色。
太后苏氏已端坐于一张蒲团之上。
她今日的装扮与平日宫中所见截然不同。一袭月白色素面道袍,宽袍大袖,料子是寻常的细麻,毫无纹饰。满头青丝用一根简单的乌木道簪绾成道髻,脸上脂粉淡至近乎于无,露出原本略显苍白但依然光洁的肌肤。这身打扮让她褪去了几分母仪天下的雍容威仪,却多了几分出尘的疏淡与难以捉摸的深邃。
“臣妾见过皇帝。”她微微颔首,并未起身,声音也如这室内的光线一般,平和淡远。
李代在她对面的蒲团上坐下,曹安无声退至石门旁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
“母后遣曹安深夜引朕来此,不知有何要事相商?”李代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太后。在这等秘所,繁文缛节可暂且搁置。
太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案上一把同样朴拙的陶壶,为李代斟了一盏茶。茶水澄黄,热气氤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微苦的草药味。
“这是长春观后山自种的野茶,配了几味宁神的草药,皇帝且尝尝,驱驱寒气。”她将茶盏轻轻推至李代面前,动作从容,“此地隐秘,有些话,在这里说,比在慈宁宫,或是在养心殿,都便宜些。”
李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苦味过后略有回甘,入腹确实带来些许暖意。他等着太后的下文。
“武州之事,皇帝处置得宜。”太后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上,仿佛在欣赏茶汤的色泽,“抚恤忠烈,稳守关隘,追查失职,敲打三司与工部……步步皆有章法。比起数月前,皇帝长进许多。”
这番话听似褒奖,李代心中却无半分轻松。他深知,太后绝非只为夸奖他而来。
“母后过誉,皆是迫于时势,勉力为之。”李代谨慎回应,“只是辽人兵锋正锐,武州虽失,恐非终点。晋王主增兵固守,清流要追责肃纪,三司哭穷,枢密院推诿……朝堂之议,往往缓不济急。”
太后抬起眼,目光清湛,直视李代:“所以皇帝私下遣何庆出关,又密令石破虏、周槐随使团北上,还强推姚友仲整训禁军,甚至让皇后尝试联络外命妇……这些,都是为补朝堂之不足,行非常之事?”
李代心中微凛。太后对他暗中布局之事,竟知晓得如此清楚!何庆、石破虏等人的安排,姚友仲的试点,乃至皇后的举动……她似乎了如指掌。冯保的渠道或许能瞒过朝臣,但在皇宫大内,尤其在慈宁宫这位经营多年的太后眼中,恐怕并非无迹可寻。
“国家危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李代没有否认,坦然道,“坐等朝堂诸公争论出个万全之策,只怕战机早已贻误。朕既居此位,总需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太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审视,又似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怅然。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密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做的这些……很好。”太后的声音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陶盏粗糙的边缘,“比哀家预想的,要好。至少,你在试着抓住些什么,而不是任由这艘破船,载着满船懵懂之人,滑向深渊。”
李代心中一动。太后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且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直白的认同。
“母后今日召朕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李代将茶盏放下,目光变得锐利几分,“长春观,郑友德,贪墨案,还有……晋王。母后心中,究竟有何计较?那日送入慈宁宫的木盒,又是什么?”
太后闻言,嘴角竟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反而有种冰冷的了然。
“皇帝果然敏锐。”她淡淡道,没有直接回答木盒之事,却话锋一转,“王黼贪墨案,三司会审陷入僵局,刘仁揪着不放,晋王乐见其成,皆因关键人证郑友德‘已死’,关键账册不知所踪,可是?”
“正是。”
“若哀家告诉皇帝,郑友德或许未死,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也可能并未丢失呢?”太后语气平静,却抛出了一个石破浪惊的消息。
李代瞳孔微缩:“母后何出此言?南市眼线被清除,皮货栈线索指向郑友德可能未死,但并无实证。账册更是下落不明。”
太后从道袍宽大的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铜钥匙,样式普通,并无特别标记,只是边缘磨损得颇为光滑,显是经常使用。
“此钥,可开洛阳城内‘永丰仓’丙字十七号库房的门锁。”太后缓缓道,“永丰仓,名义上是户部直辖的备用粮仓之一,实则多年废弛,看守稀松。郑友德‘死’前数日,曾通过一个与长春观有旧的道士,将此钥辗转送至哀家手中。随钥附有一句口信:‘性命攸关,真相所在,仓鼠有洞’。”
李代迅速消化着这个信息。郑友德通过长春观的关系,将仓库钥匙送给太后?这意味着什么?仓库里藏着他保命的东西?还是……账册?“仓鼠有洞”又是何意?指仓中有密道?还是隐喻监守自盗?
“母后为何不早将此钥交出?或自行查探?”李代问。
太后摇了摇头,目光幽深:“哀家为何要交出?交给谁?刘仁?他清流风骨,或能秉公,但其背后关系错综,难保不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交给晋王?此案本就可能牵涉其党羽,岂非送羊入虎口?至于自行查探……”她顿了顿,“慈宁宫一动,多少眼睛盯着?哀家遣人密查过那仓库外围,守卫虽松懈,但暗中有不明身份之人监视,非寻常仓卒。郑友德将此钥送来,是赌哀家会因某种原因保他,或至少,不会立刻让他‘被灭口’。他或许也在赌,赌皇帝你……与从前不同。”
她说到“与从前不同”时,目光再次落在李代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李代瞬间明白了太后的算计。她手握钥匙和线索,却按兵不动,是在观察,也是在等待时机。她将这把钥匙此刻拿出,既是一种示好与合作姿态,也可能是想借皇帝之手,去揭开那个可能藏有巨大秘密的仓库,同时将风险与可能的收获,部分转移到他身上。
“母后是想让朕,去查这个仓库?”李代问。
“钥匙给你。查与不查,何时查,如何查,皇帝自决。”太后将钥匙又往前推了推,“哀家只提醒一句,此事水深,牵扯可能远超一个户部尚书。‘仓鼠’若真有洞,恐怕不止一两只。另外,晋王府的人最近在长春观附近活动频繁,其所图,未必与郑友德或贪墨案直接相关,但必然有所关联。皇帝行事,需格外谨慎。”
李代拿起那枚尚带着太后袖中微温的铜钥匙,入手沉甸甸的。这不仅仅是一把钥匙,更像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充满未知风险的谜题入口。
“母后对晋王……似乎格外警惕。”李代将钥匙握在手心,试探着问。
太后沉默了片刻,室内的松柏香气似乎也凝滞了。铜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赵彧……”太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语气中有一种罕见的冷意,“其志非小。先帝在时,他尚能收敛。先帝骤逝,琮儿……年少且病弱,他便日渐势大。边军、朝堂、乃至宫内,其触角无所不至。他想要的,恐怕不止一个权倾朝野的辅政王。”
她顿了顿,看向李代,目光锐利如刀:“皇帝以为,他为何对整训禁军如此忌惮,暗中阻挠?又为何在遣辽使团中,一定要安插刘延庆?武州陷落,他第一时间主张调其嫡系边军北上增援,真是全然为国吗?”
李代默然。这些他自然有所察觉,但从太后口中如此直白地说出,分量又自不同。这几乎是在明确提醒他,与晋王的矛盾,迟早会激化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朕明白了。”李代将钥匙收入怀中,“多谢母后提点,以及……信重。”
太后似乎微微松了口气,身体不易察觉地放松了些许。她又为李代续了半盏茶,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皇帝是聪明人,许多事一点即透。哀家居于深宫,所能为者有限。这把钥匙,或许是个契机。此外,北地战事,皇帝需心中有数,辽人此次南来,恐非寻常勒索。使团安危,亦需留意。”
她这是暗示辽国可能有大图谋,并且使团处境危险。
“朕已令何庆密查雁门外辽军动向,石破虏等人亦在使团中留心。”李代答道。
太后点点头,不再多言,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慢饮着,似有送客之意。
李代知道此次密谈到此为止。他起身,拱手一礼:“夜深雪重,母后也请早些安歇。朕告退。”
太后微微颔首。
曹安无声上前,引领李代走向石门。就在李代即将踏入石门内的甬道时,太后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
“皇帝……保重。”
李代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随即步入了幽暗的甬道之中。
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片昏黄的灯光与清冽的香气隔绝在外。甬道中只剩曹安手中灯笼的一点微光,以及两人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李代的手在袖中,紧紧握住了那枚铜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提醒着他,今晚这场密谈,以及这把钥匙所承载的秘密与风险,将是他面临的又一个关键节点。
太后的话在他脑中回响。郑友德可能未死,账册可能藏在永丰仓,晋王的野心,辽国的图谋……线索纷乱如麻,却又隐隐指向某个深藏的核心。
他必须尽快行动,但又必须万分小心。这把钥匙,究竟是打开真相之门的工具,还是开启更大陷阱的诱饵?
走出密道,回到福宁殿侧殿时,天色依旧漆黑,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
冯保早已焦急等候在外,见李代安然返回,明显松了口气。
“皇帝,您可回来了。方才……”他压低声音,“何庆将军有紧急消息传回!”
李代精神一振,立刻道:“进来说。”
进入内室,屏退左右,冯保从怀中取出一小截细竹管,里面塞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纸。
李代接过,就着灯光迅速展开。纸上字迹仓促细小,是用烧黑的树枝所写,内容简洁却令人心惊:
“已抵沧州。辽骑西南向频动,辎重不绝,疑主攻非雁门正关,乃宁远、茹越侧翼。已决意深入西南查探。归期或逾原定时限。何庆。”
何庆果然发现了异常,而且判断辽军可能声东击西,主攻方向在防御较弱的西南寨堡!这与李代之前的某种隐忧不谋而合。
“传信渠道安全吗?”李代急问。
“是种师中将军安排的军中秘密驿道,单线联系,应无问题。”冯保答道。
李代盯着纸条,心念电转。何庆的发现至关重要,必须立刻让河东路方面警惕西南方向!但直接以皇帝名义下令调整防御重点,缺乏过硬证据,容易引来枢密院和边将的质疑,甚至可能打草惊蛇。
他沉吟片刻,对冯保道:“立刻将此消息誊抄一份,密送种师中将军。让他以殿前司副帅和前线老将的身份,以私人信函或建议的方式,火速提醒河东经略使及雁门、代州一线主要将领,务必加强宁远、茹越、繁畤等西南方向寨堡的戒备与侦查,谨防辽军奇袭!语气要急,但不必言明消息具体来源。”
“是!”冯保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皇帝,还有一事。姚都指挥使方才递来消息,户部和军器监允诺的物资已开始陆续送达,但……品质参差不齐,尤其是甲胄和弓弩,新旧混杂,堪用者不足七成。姚都指挥使担心,这会影响训练成效,若真有急用,恐误大事。”
李代眼中寒光一闪。看来他朝上的敲打,只是让那些人收敛了明目张胆的拖延,却换来了更阴损的敷衍应付!
“知道了。让他先接收,仔细甄别记录在案。此事,朕自有计较。”李代冷声道。贪墨案、仓库钥匙、劣质军械……这些线索,似乎慢慢可以串起来了。
冯保退下办事。李代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无尽的黑夜与零星飘落的雪花。
太后给予的钥匙,何庆传来的警讯,朝堂的暗流,晋王的野心,辽国的锋刃……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初雪的寒夜里,交织成一张越来越紧、越来越危险的网。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路要一步步走,棋要一步步下。当务之急,是应对迫在眉睫的边防危机,以及……设法揭开那把铜钥匙背后的秘密。
永和七年的冬天,注定漫长而寒冷。而他,这个身处风暴中心的“替身皇帝”,必须在这场席卷而来的冰霜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