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不一样的朱元璋
皇宫西南角,这里有一片工役和匠作集中居住、管理、上工、歇工所用的官房。
由工部的营缮所的官员进行点闸关察,通过隔墙和门禁将这里和皇宫的其他地方隔离开来。
最令朱雄英满意的是,这里不仅有各种大型的锯、刨、钻等木工机械,就连水车、冶炼炉以及配套的鼓风水排、水锤等设施也一应俱全。
这些,全得益于朱元璋将官营手工业定为支撑国家工程与军备的命脉,为了严格管控、保密和效率,在这里形成了从原料到成品的完整链条。
甚至还专门从河西水关开渠引水并创造落差,就为了使用水力机械以及为那些需要淬火的工序提供水源。
分派给他的五十个人已经到位,十余日来,这些人的心情就如同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实在不足为外人道。
洪武朝,有严格的职业分配制度。
懂算学的来自官户,从事巧工、火器和炼铁的工匠属于匠户,研究农桑知识的则属于农户。
按照朱元璋的划分方式,各户之间都是平行线,匠户的儿子,永远是匠户,农户的儿子,也永远是农户。
大户之间不能转,同一个户的不同职业之间,也不能转,所以这些人之间,基本上不可能有什么分工协作。
这些人起初被挑选来,心情是极度兴奋的,而且颇有些光宗耀祖的感觉。
教授皇长孙,那可是无上的荣耀,足以让整个家族在乡里间扬眉吐气。
可当朱雄英开始提出自己的“学习”要求时,这些人傻眼了。
他要求这些精通算学的学者按照他的要求,直接给出计算模型。
包括但不限于:精确测量方法、几何图形精准作图规范、弹道参数计算、仰角、射程的换算公式。
道路坡度、曲线距离测算方法、农业灌溉水渠坡度计算方法、船舶载重量估算、农业亩产量测算、交通里程与运输时效测算模型等。
同理,他要求巧工们研发各种基础工具。
包括但不限于:直尺、圆规、等腰/直角三角板、量角器、游标卡尺,水平仪、象限仪、外径、内径测量附尺、龙骨弧度模板等标准量尺和标准量器。
能做出来还不行,还必须写出详细的制作流程以及使用规范。
丢给炼铁户的课题则是:
研发新式火铳、碗口铳和火箭,并且完成标准化泥范铸造模具,写出标准化工艺流程、画出配套图纸。
还有火药,要求石提纯至纯度大于95%,硫磺提纯至纯度大于85%,木炭粉的品质需提升为放入水中,浮于水面的程度。
朱雄英不是理科男,所以他只能给出一个大致的范围,口径、长度、铳身长径比、铳管厚度、铅弹规格、药室容量等。
具体的最优配置就只能让这些工匠们自己去设计和优化了。
最后是农户,他们的研究方向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大幅度提升农作物产量。
为了刺激他们的积极性,朱雄英还宣布为这些人发放丰厚的月俸,半年内完成任务者额外赏银百两。
但是,以月为进度,单月未达目标者俸禄减半,连续三月无进展者就可以从哪来回哪去了。
朱雄英自己也没闲着,卯时起床,分别向朱元璋、马皇后、朱标问安。
随后就直奔营缮所,整个一上午亲自参与项目的推进,同时编写基础数学、基础几何、基础力学、基础化学。
午间休息一个时辰,下午前往飞龙宫练习骑射、武术。
晚饭后前往大本堂,表面上研读《管子》《史记·货殖列传》《盐铁论》《齐民要术》《食货志》《梦溪笔谈》《救荒活民书》《大明律》《大诰》。
实际上开始以后世的经济学知识,开始设计适用于明朝的经济制度与财政体系,构建以土地普查为基础的赋税改革模型。
在此期间,还要应对朱元璋时不时地召见,考究,顺便参与讨论一下政务,每天都过得紧张而充实。
随着和朱元璋的交流日渐频繁,对整个大明朝的政务了解愈发深入,朱雄英发现真实的朱元璋和后世史书里所写的那个洪武大帝差别太大了。
朱元璋并非一味嗜杀,相反他对待开国功臣起初极为优容,真正做到了苟富贵勿相忘。
其他朝代的爵位都是递减制,但是明朝的勋贵可真的是与国同休,世代承袭,永不递减,死后追封,子孙享禄。
朱雄英亲眼见识了明朝的这些官员,突然有一个感觉,史书上传了几百年的明初四大冤案,其实没有一个是冤案!
现在已经发生的是空印案和胡惟庸案,郭恒案和蓝玉案尚未发生,无从置评,但从空印案就能看出些许端倪。
史书上所描述的空印案,说是各地地方官员进京核对钱粮数目,因为路途遥远,审核严格,如果账目不对,必须发回原地重新审核。
为节省时间,地方官员便携带盖好印信的空白文书进京,户部核定多少,就补填多少。
看起来是为了方便,理由非常充分,实则不然,如果仔细琢磨这个案子的细节,不禁让人后背发凉。
各地方的钱粮数目和户部账目对不上这个可以理解,毕竟当时没有后世的信息化手段,账目核对存在时间差和误差。
偶尔对不上可以理解,有个别地区对不上也说得过去。
但是,如果全国所有的地方官,账目全部都对不上,年年对不上,次次都对不上,那情况就不对劲了。
从这个结果倒推的话,只能说明大明朝在结构性的层面上,全国所有的赋税、粮草、军资,都有一部分被某个群体给拿走了。
而且,这个群体上达朝廷中枢,下至各州、府、县,覆盖了全国的行政体系。
再说户部,户部作为朝廷的财政中枢,因为空印这种操作,所有的钱粮、赋税、军费开支、地方拨款,全部都由户部一言而决,说多少就写多少。
这简直太可怕了,这说明户部的权力已经膨胀到了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地步了。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种事就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运行,几乎所有官员都知道,而他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这代表着,空印案背后是一个比贪腐更可怕的事实。
在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在大明朝的背后,有一只覆盖面横跨了整个帝国,涵盖了军政、税法、监督于一体,从朝廷中枢一路贯穿到最底层的里甲村落的黑手。
这只黑手,利用利益分化拉拢,利用权力威逼利诱,几乎渗透了整个帝国的所有官员。
它吸附在大明朝身上,不承担任何责任,吸食着无数百姓的血肉,肆无忌惮地成长。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问题了,如果朱元璋不立即以雷霆手段铲除的话,大明朝估计撑不到第二个皇帝。
大明应该庆幸,这只黑手倒霉地遇到了强大到足以凭一己之力镇压天下的洪武大帝。
在它还没有彻底成长为一条祸乱天下的毒龙之时,就被朱元璋以铁血手段连根拔起,诛杀数万。
百姓们也应该庆幸,他们遇到的是一个从最苦的底层一路战斗上来的,意志坚如铁石的放牛娃,深知民间疾苦的开国之君。
所以说,空印案只是个开始,明朝四大冤案,其实就是一个案子。
朱元璋之所以下手这么狠,做得这么绝,根本就不是某些人鼓吹的那些个什么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
这种说法其实一点都站不住脚,史实证明,整个淮西勋贵全部捆在一起,也不是朱元璋的对手。
朱元璋怕他们造反?这才是真正的笑话!
如果淮西勋贵的势力能大到威胁朱元璋的程度,那就没有四大案了,他们早就反了,还会在那洗干净脖子等着被杀吗?
真正的原因,是朱元璋要把这支黑手彻底连根拔起,甚至从源头上掐灭它再生的可能性。
只可惜,几万颗人头,也未能彻底斩断那隐匿于暗处的根须。
大明朝也不可能每一代君主都有朱元璋这样的决断和魄力,终究还是倒下了。
只留下了“不和亲不纳贡不割地不赔款”,“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铮铮铁骨。
朱雄英也觉得非常庆幸,能够有幸穿越到这个时代,亲眼见证这段历史,并且能有机会改变一些什么。
杀人的事,就让这位洪武大帝去做吧,这事也只有他能做。
朱雄英要做的,是开始给大明朝打补丁,其中最重要的补丁,莫过于经济模式。
历朝历代,任何国家都不可能因为穷而导致灭亡。
所有的王朝走向崩塌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社会分配体制崩塌了。
说简单点,就是当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贫富差距被拉大,生产资料被垄断,土地被兼并的时候,社会一定会崩溃!
明朝的灭亡,就是亡于东林党构筑起来的税收黑洞。
陕西遇到饥荒,朝廷拿不出来一分钱赈灾,百姓家里连一口米都拿不出,这种情况下,朝廷整个只能从这群东林党人身上募捐到3000两白银。
同一时间,苏州拙政园却一步一景,美轮美奂,一场雅集给戏子打赏就豪掷两万两白银。
更不要说在辽东将士们因为缺衣少食,冻死的边军有好几万时,南京秦淮河上画舫依旧,垫脚用的都是波斯绒。
李自成进北京的时候,从东林党那帮官员家中抄出的白银高达七千余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这相当于明朝鼎盛时期整整十年的财政收入总和。
明朝的将士们不是没有战斗力,如果有这七千余万两军费,不要说李自成了,连鞑子都给他灭了!
所以说,明朝灭的时候穷吗?一点都不穷,全球60%的制造业产能啊……
一个国家强不强,一个社会好不好,不是由社会财富的总量决定的,而是由财富是否被合理分配决定的。
经济这两个字,指的是经世济民,不是说让少数人先富起来,而是让绝大多数人能多赚一点生活费,能让他们吃得好点,穿得好点。
经济是服务于社会的,绝对不该是社会去服务经济,当活人被异化成财政数字时,最后导致的结果一定是崩塌。
对于朱元璋来说,经济应该是他最弱的一环,这一点从他滥发大明宝钞就可见一斑。
所以,朱雄英觉得这才是他现在最该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