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刺骨的冷。
我睁开眼睛时,世界是倒转的——海面在头顶,破碎的木板在身下,星空在深紫色的天幕上旋转。我呛出一口海水,火辣辣地从鼻腔烧到肺里。
记忆像沉船的碎片浮上来:爆炸,甲板倾斜,火光撕裂夜空。然后是我自己在空中,被抛出去,像块破布坠入这片黑暗。
右臂先传来感觉。不是冷,是热,黏稠的液体顺着小臂往下淌。我试着抬起来,黑暗里看不清,但肌肉撕裂的痛楚清晰得像有人在骨头上锯。
“操。”我吐出这个字,声音哑得陌生。
我得离开水面。现在。
左手还能动。我抓住最近的一块木板——舱门的一部分,边缘参差,木刺扎进掌心。痛,但真实。痛证明我还活着。我用左臂环住木板,身体往上蹭,受伤的右臂搭上去时眼前黑了几秒。海浪推着我,漫不经心。
远处还有火光。船的残骸在燃烧,橙色的光在黑海上跳动。那光至少两百米远。游过去?拖着这条胳膊?
我把脸埋进木板粗糙的表面,深吸了口气。海水的咸腥,木头烧焦的苦,还有血的味道——我自己的血。
火光会吸引救援。也会吸引……
我想起那些跳下水的人影,想起日落前那艘没有旗帜的船。船长说可能是海盗。然后天刚黑,他们就来了。
不是意外。是猎杀。
木板晃动。我抱紧些,右臂的伤口泡在海水里,刺痛开始麻木——这更糟。麻木意味着组织在坏死。
“先止血。”我对自己说。
我需要布。衣服还穿在身上——灰色T恤,卡其裤,都浸透了水。我用左手摸索裤腰,皮带扣还在。单手解不开。我憋了口气沉下去,用牙齿咬住皮带头,左手配合拉扯。
海水灌进鼻腔。我挣扎着浮上来咳嗽。皮带松了。裤子褪下来时一条腿被缠住,我蹬了几下,差点把木板踢翻。卡其裤漂走了,像水母的幽灵。
T恤还在身上。我抓住下摆想撕开——布湿透了,韧性惊人。试了三次,肩膀肌肉都在抗议。
不行。
木板边缘。
我把T恤下摆按在木板参差的断口上,来回摩擦。布料发出沉闷的撕裂声。一点,两点,终于撕开一道口子。用牙齿咬住,左手用力一扯。
“嘶啦——”
布条到手了。大约二十厘米宽,湿透的。
止血需要压力。我把布条在海水里搓了搓,凑到嘴边,用牙齿配合左手,在右臂上找位置。伤口在小臂外侧,摸得到:一道约十厘米长的裂口,皮肉翻卷。深度……不敢探。
布条绕过胳膊。第一圈,拉紧。疼痛像电流窜上来,我咬住下唇。第二圈,更紧。视野边缘出现白点。第三圈,打结。单手打结几乎不可能,试了三次都滑脱。最后用牙齿咬住一端,左手拉另一端,脑袋往后仰。
结打成了,丑陋但牢固。
血似乎缓下来了。
现在,方向。
燃烧的残骸在西北。火光小了些。我望向相反方向——东南,一片纯粹的黑暗。但黑暗里有形状。陆地模糊的轮廓,比夜空更深沉的黑色剪影。
距离?不知道。五百米?一公里?但那是唯一的选择。
我调整姿势,胸口压在木板上,受伤的右臂搭在前面,左臂开始划水。动作笨拙得像受伤的狗。每划一下,木板往前蹭一点,被下一个浪推回来些。进展微乎其微。
小腿突然抽筋了。
左腿腓肠肌绷成石头,痛得我差点松手。我停止划水,让腿放松,手指按摩痉挛的肌肉。海水冰冷,肌肉在皮肤下突突地跳。过了一分钟——感觉像一小时——痉挛缓解。
我累极了。从骨髓里透出的疲惫。眼皮沉重。就这么漂着吧,等天亮……
“不行。”
我猛地摇头,水珠四溅。睡过去就是死。低温症,海浪,或者鲨鱼——这片海域有鲨鱼吗?不知道。但不能停。
我开始数划水的次数。一,二,三……数到五十,抬头看一次。陆地似乎近了点?也许是错觉。数到一百,再看。轮廓清晰了些,连绵的山形,中间有凹陷,可能是个海湾。
两百。三百。
划水变成机械重复。左臂酸痛到麻木,肩膀关节咯吱作响。右臂伤口闷痛,一跳一跳的。海水不断泼在脸上,我时不时吐掉嘴里的咸水。
时间失去意义。只有海浪声,自己的喘息,心脏在耳膜里咚咚敲击。
突然,木板撞到了什么。
不是陆地。是沙子。浅滩。
我愣了两秒。海水变浅了,浪头推着我往前,身下沙子摩擦木板底部,沙沙作响。我试图站起来,腿一软,跪倒在齐膝深的水里。沙子从指缝流过,温的——被太阳晒过的余温。
我踉跄着往前几步,完全离开水面,瘫倒在沙滩上。脸贴着沙子,粗糙颗粒磨着皮肤。我侧过头呕吐——只有海水和胆汁,苦得皱眉。
躺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十分钟。直到寒意重新袭来——湿衣服贴在身上,夜风吹过,像冰针在扎。
我强迫自己坐起来。
眼前是沙滩,星光下泛灰白色,向两侧延伸消失。身后是大海,那片几乎吞没我的黑色深渊,此刻平静得虚伪。正前方,植被轮廓在夜幕中耸立,像密不透风的墙。
我需要庇护所。需要火。需要处理伤口。
但现在,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我用左手撑地,慢慢站起来,眩晕感袭来。稳住身体,目光在沙滩上搜寻。几米外有团深色的东西——海草,被潮水冲上来的。我走过去捡起来,沉甸甸的,腥气。
没什么用。
再往前,沙滩和植被交界处,有棵倒下的椰子树,树干干枯。我走近摸了摸树皮——粗糙但干燥。树冠不见了,可能是风暴打断的。树干直径约三十厘米,长三米多。
今晚的床。
我坐下来,靠在树干上。现在可以检查伤口了。用牙齿咬住布条结的一端,左手配合解开。布条浸透血和海水,粘在伤口上,撕开时我闷哼一声。
借着星光,终于看清伤口。
比感觉的更糟。一道狰狞裂口,从肘关节下延伸到手腕上,皮肉外翻,边缘沾沙粒。海水把血冲淡了,但伤口深处还在渗血。我看到了白色的东西——骨头?不,是筋膜。还好,没伤到主要血管。
我需要清洁伤口。需要缝合。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把布条在海草上擦了擦——至少沾掉些沙子,重新包扎。这次我找到一节断裂的树枝,手指粗细,当作杠杆,把布条绞紧。疼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止血效果更好。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树干上,仰头看天。
星空清晰得惊人,银河像乳白色伤疤横跨天穹。我认出了猎户座,三颗腰带星低垂在海平线上。北极星在正北方,告诉我这片陌生沙滩大致朝南。
“我还活着。”我低声说,声音沙哑。
然后我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活着。浑身湿透,右臂重伤,独自在不知名荒岛上,没有淡水,没有食物,没有工具,没有获救希望。
但这仍然是活着。
我闭上眼睛,听着海浪拍岸的节奏,像巨兽呼吸。风穿过身后丛林枝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天亮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淡水。
然后黑暗吞没了我。
这次是睡眠。
至少我希望是。

